第26章 金鍋煮水,戶部郎中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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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是被「金光」晃醒的。

  不是太陽,太陽還沒爬上山樑。是破廟門口那口鍋,在晨曦里泛著刺眼的光,把整個廟堂照得金碧輝煌,連樑上的蜘蛛絲都變成了金絲。

  他睜開眼,從稻草堆上坐起來,眯眼看了看那口鍋,又躺了回去。

  「……太亮。」他嘟囔道。

  廟門口,太監劉伴伴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門檻,聲音帶著哭腔:「沈先生!您可算醒了!這……這是上位親賜的純金鍋!足金!十斤!命咱家務必看著您收下!您要是不收,咱家……咱家就得提頭回去啊!」

  沈越又坐起來,揉了揉眼,走到門口。

  那鍋確實純金。圓口,三足,耳上雕著盤龍,鍋底刻著「洪武御製」四個小字。金光燦燦,壓手,但軟,指甲一掐一個印子。

  沈越蹲下去,用指節敲了敲鍋底。

  「篤篤。」

  聲音發悶,不像鐵鍋清脆。

  「太軟。」他說,「煮不了粉條,一燒就化。」

  劉伴伴眼淚下來了:「先生!這是金鍋!不是煮飯的!這是……是供著的!是御賜的禮器!」

  「我不供東西。」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嫂!」

  「在!」李嫂抱著二丫,從窩棚後頭探出頭,被金光晃得直眯眼。

  「鍋搬去,給你煮豬食。」沈越說,「金子軟,導熱快,煮泔水應該行。」

  劉伴伴「嘎」的一聲,差點抽過去。

  李嫂不敢動。那可是金鍋,十斤足金,夠買下半個定遠縣。她看看沈越,又看看劉伴伴,腳像釘在了地上。

  沈越嘆了口氣,自己彎腰,單手拎起金鍋。十斤金子,在他手裡輕飄飄的,像拎了口陶罐。他走到廟後頭的磨盤旁,把金鍋往磨盤底下一扣。

  「墊平了。」他說,「磨盤晃,墊個金鍋,穩當。」

  劉伴伴癱在門檻上,眼神渙散,嘴裡念念有詞:「御賜金鍋……墊磨盤……上位知道了……會砍了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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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煩是在金鍋扣上磨盤之後來的。

  土路盡頭揚起一陣塵土,不是馬蹄,是轎子。兩抬綠呢大轎,前後跟著二十個皂衣衙役,扛著「肅靜」「迴避」的牌子,還有幾個穿青袍的書吏,抱著卷宗,走得氣喘吁吁。

  轎子在村口停下,帘子一掀,下來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圓臉,細眉,山羊鬍修得整整齊齊,穿七品青袍,腰裡掛著戶部郎中的牙牌。他身後跟著個師爺,瘦得像根麻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文書,封皮上寫著「均田清丈令」。

  戶部郎中,姓周,名德清,是李善長門生的門生。他今兒來,是帶著尚方寶劍——不是真的寶劍,是李善長批的條子,要以「軍屯歸營」的名義,把沈家村的田、紅薯、火器坊,全收歸定遠衛軍屯,由朝廷「統一排程」。

  說白了,摘桃子。

  周德清走到破廟前,看見了那塊歪歪斜斜的金匾,眉頭皺了皺。又看見了扣在磨盤底下的金鍋,愣了愣。最後看見了坐在門檻上喝涼水的沈越,鼻孔里哼出一聲。

  「你就是沈越?」

  「是。」

  「本官戶部郎中周德清,奉李丞相鈞令,前來清丈田畝!」周德清從袖中掏出文書,在空中抖得嘩啦啦響,「沈家村地處定遠縣北,原屬荒田,今經墾殖,理應歸軍屯管轄。自今日起,田畝、糧產、軍械,一律由定遠衛接管!村民、流民,編入軍戶,聽候調遣!」

  他身後,師爺展開一捲地契,指著沈越的鼻子:「尤其是你這破廟,占的是官地!限你三日之內,搬離!否則,以侵占官產論處!」

  廟門口安靜了。

  劉伴伴剛從地上爬起來,聽見這話,又差點坐回去。他指著周德清,手指發抖:「你……你可知這位是……」

  「我管他是誰!」周德清冷笑,「李丞相說了,江淮之地,田畝混亂,必須清丈!別說一個鄉間野民,就是鳳陽府的勛貴莊子,也得照章辦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靴子踩在廟門口的泥地上,濺起半寸高的灰:「沈越,識相的,乖乖畫押!把紅薯種的方子、火銃的圖紙,統統交出來!本官在丞相面前美言幾句,賞你個軍屯百戶噹噹!不識相……」

  他眯起眼,聲音陰冷:「北元三百騎都死在這兒,你以為,朝廷查不到你私通外敵?」

  私通外敵。

  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進人群里。

  劉大氣得攥緊了拳頭,張鐵匠拎起了錘子,藍玉的親兵們手按上了刀柄。藍玉本人站在田埂上,銀甲還沒卸,聽見這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右手按上了錯金長刀的刀柄。

  沈越沒動。

  他喝完碗裡的涼水,把豁口陶碗往門檻上一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說這地,是官地?」他問。

  「自然是官地!」周德清從師爺手裡奪過地契,拍在沈越胸口,「洪武元年定遠縣魚鱗冊上記得清清楚楚!沈家村方圓十里,屬定遠衛軍屯範圍!」

  沈越接過地契,沒看,隨手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破短褐的口袋。

  「魚鱗冊?」他說,「哪年的?」

  「自然是今……」周德清話到嘴邊,突然一噎。

  洪武元年開國,定遠縣的魚鱗冊(田畝冊)其實還沒重新編纂,沿用的是元朝的舊冊。而元朝末年,戰亂頻仍,沈家村這地方早就荒了,冊上記得糊塗,連邊界都說不清。

  「冊上寫這地是官地。」沈越說,「但冊上寫沒寫,這地免賦十年?」

  周德清一愣:「免賦是……是恩典……」

  「恩典也是令。」沈越從口袋裡摸出那塊金牌,在周德清眼前晃了晃,「這牌子,見官不跪,行事便宜。這地,是老頭親口免的。你要收地,可以,讓老頭來,親口收回。」

  周德清看著那塊金牌,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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