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漏粉條的香氣，勛貴子弟的霉運
朱元璋回到皇宮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御膳房總管罵得狗血淋頭。
紅薯是什麼東西呢？咦？烤的是石頭還是土豆
御書房裡，金龍盤柱的香爐還冒著沉香味，地上的一個胖太監跪著，額頭抵著金磚，抖得像篩子上的糠一樣。案几上放著一盤烤紅薯，外皮已經烤得焦黃了，但是裡面還是生的，用刀切開之後，裡面的白瓤很硬，散發出一股子生澱粉的苦味。
朱元璋揹著手在大殿裡轉圈，龍袍隨風飄動，奏摺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沈家村那個小子，隨便往火堆里一丟，香甜軟糯，流油！那麼你呢？御膳房有十二個廚師，連紅薯都不會烤嗎？「養你們吃乾飯的。」
徐達站在一旁，想笑但是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抽。手裡拿著半塊沒有吃完的御賜紅薯，也是生的，咬了一口，很苦。
劉伯溫捋著鬍鬚，小心翼翼地說，「沈家村的紅薯，可能是由於土壤和種植方法的不同……」
放你娘的屁朱元璋坐到龍椅上，拿起一盤生紅薯，在桌子上一拍，「火候怎麼樣？」就是心思的意思。那個孩子種地的時候很用心。你們種地，種個屁！「你們都沒有見過紅薯。」
罵夠了之後，他就安靜地望著殿外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沒有說話。
「伯溫」
我是這樣認為的
奏摺。沈家村免賦五年，不，十年。去收沈家村的稅的人，砍掉誰的頭
劉伯溫抖了一下手，宣紙上面就洇出了一團墨跡：「……上位，這不符合祖制。」天下田畝都要納糧，如果沈家村獨免的話，其他的村子……」
其他村子也出了一個可以達到紅薯畝產一千斤的孩子嗎朱元璋瞪著眼睛說，「出了，我們也就免了。」
頓了頓之後又說：「另外，那塊匾也要趕緊刻好。」要用紫檀木，上面要填上金粉。我們要親自去寫，寫上「大明第一閒人」。寫完之後馬上用八百里加急送到那裡去
徐達忍不住問道：「上位，你真的不把這個人叫到京城來嗎？」
召個屁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很無奈，也很得意，「那個小子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樣，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但是我們有辦法——把匾掛在他的門口，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到時候不用我們請，麻煩自己來找我們。扛不住了，就來找我們
他把生紅薯拿起來，咬了一口，咔嚓作響，好像在咬別人骨頭一樣。
「我們等。」
——
沈家村在破廟後面。
石磨盤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磨眼裡塞進切好的紅薯塊，白色的漿從磨縫裡流下來，滴在木桶里，濺起很多小水珠。
朱標的任務就是推磨。
他把杏黃袍子脫掉，穿上了粗布短褐，腰間系著一根草繩，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處，露出胳膊上兩道新磨出來的紅印子。他推得非常認真，腰跟著磨盤轉，每一步都踩實了，漿液均勻地流下來，沒有一塊大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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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再沉一點沈越蹲在旁邊的一塊木墩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篾在削，「力量是從腳下發出來的，並不是靠肩膀去推。」你的肩膀酸了，就說明你用力不對地方
朱標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果然順暢多了。
大虎在一旁看著，表情很害怕。跟隨太子十年，都沒有見過朱標的親自動手推磨。在東宮，朱標連茶盞都不自己端，有六名宮女爭著伺候他。
「先生」朱標推了半圈之後，突然問道，「這粉條真的比大米還要耐放嗎？」
站起來之後，從系統空間裡拿出了「漏勺」，也就是獎勵中提到的木薯粉配比的知識，使他明白純紅薯粉太軟，需要加入木薯粉來增加韌性。他指揮著李嫂以及幾個婦女把沉澱好的粉漿倒入粗布口袋中，掛在木架上，讓水分慢慢蒸發掉。
粉漿經過一夜的過濾之後，就變成了灰白色的粉團，沉甸甸的，彷佛一塊大豆腐。
沈越把粉團弄碎之後，再加水攪拌成麵團。接著他從火塘里取出來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在冷水中一浸，就做成了一個簡單的漏勺——勺底鑽了十幾個小孔。
看著
他把麵團放在漏勺上，用拳頭一壓，麵團從漏勺的孔里擠出來，變成了一條條均勻的細線，掉進了滾燙的鐵鍋里。粉條在沸水中翻滾，由灰白色變成半透明，像一條條銀魚在水中遊動。
劉大看得目瞪口呆：「這是紅薯做的嗎？」
「是」沈越用長筷子攪拌了一下鍋里的東西，防止粘鍋，然後把東西撈出來，過冷水，然後掛在竹竿上晾乾。曬乾之後可以儲存到下一年春天
頓了一下，看著遠處窩棚里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說：「今年冬天，不會有餓死的人。」
人群靜默了片刻。
接著「噗通」一聲，又有一個人跪下了。這次不是沈越反應得快，而是劉大帶著幾十個流民一起跪了下來，額頭撞在了泥地上，發出的聲音連在一起。
沈老爺，也就是沈神仙，劉大說話的聲音很沉悶，帶著哭腔，「我們這些人本來是要死在路邊的。」您給糧食、給土地、給活路，現在……現在連冬天也給我們準備好了……」
不可以下跪沈越用漏勺敲了敲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音，「擋住了我的漏粉。」
沒有人發言。劉大的臉上全是泥巴、眼淚，他對沈神仙說：「沈神仙，我們跪著吧。」跪著的時候心裡才踏實
沈越嘆了一口氣，把漏勺放到鍋里，然後就向廟前走去。
跪是可以的他頭也不回地說，「但是跪完了之後，過來幫一把。」今天要漏出三百斤的粉，天黑之前要掛起來。偷懶的人晚上就沒有粉條可以吃了
人群「轟」的一聲散了，有的人擦眼淚，有的人站起來，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往鍋邊擠。朱標被推磨的人群擠到了一邊，看到這一幕之後，他突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天前，因為長時間握筆，所以手指會感到酸痛。現在推磨、挖土、抓魚，磨出了繭子，雖然粗糙但是有力。
標兒，沈越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
朱標當時沒有回覆。現在他知道啦。
並不是用來迷惑人的。
就是讓他明白，天下的事不是奏摺上寫的墨水，也不是磨盤裡磨出來的漿，更不是鍋里煮出來的粉，而是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額頭上的汗。
——
麻煩的是粉條出鍋的時候有人來。
土路盡頭揚起了一陣塵土，七八匹快馬疾馳而來。馬很好，鞍韉上鑲嵌著銀飾，馬具上的銅釘也十分光亮。馬上人穿的是綾羅綢緞，腰間掛著玉佩叮噹作響，和滿是泥巴、薯漿的村子很不協調。
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睛細長，嘴唇薄得像刀片一樣。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馬頭上掛著紅色的纓子，手裡拿著一根馬鞭，馬鞭的尾部系著一根金絲。
到了村口的時候，他就勒住了馬，把鼻子對著天空，四處張望了一番，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蚊子了。
這就是沈家村嗎問身邊的人。
回復李公子，是
「髒成這個樣子。」李彬，李善長的遠房侄子，鳳陽府督糧道的書辦——用鞭梢掩住自己的鼻子，問沈越怎麼樣了把他也叫出來
沒有人會去動它。
村民們圍坐在鐵鍋邊，繼續漏粉、掛杆，把鐵鍋當成陣風。
李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馬鞭「啪」的一聲打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四濺：「聾了？」本公子是鳳陽府督糧道的人！按照李丞相的命令來查沈家村的災糧。讓沈越出來回答
「李丞相」這三個字終於使人群安靜了那麼一下。
李善長。開國丞相，淮西勛貴的頭面人物。比縣令、知府還要大的名字。
劉大手裡拿著的漏勺掉在地上了。他的臉色很蒼白，看著沈越。
沈越坐在廟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破碗，裡面盛著過濾好的豆漿。水很渾濁，帶有生澱粉的苦味，但是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好像在品茶。
督糧道的督糧道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沒有聽說過。」
李彬冷笑道，從懷裡拿出一份文書來，展開一看，上面寫著洪武元年十月的時候，江淮地區發生了蝗災，受災最嚴重的就是懷遠、定遠兩個縣。督糧道有令，豐收的村子要交出「賑災糧」的三成來救濟鄰縣。沈家村紅薯大豐收，每畝產量超過一千斤，需要上交糧食三千斤，馬上裝車送到鳳陽府糧倉
文書上面有朱紅色的大印，這是督糧道的關防。
人群嘩的一下就散了。3000斤。這差不多就是全村一年的收成。而且「賑災糧」這個說法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朱標站在人群之後，皺著眉頭。他認識督糧道的關防，但是「納三成」的命令，在父皇的奏摺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是私自徵用。
沈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李彬馬前。
抬頭看馬上的年輕人，低頭看文書。
印是真實的沈越說。
李彬嘴角馬上就要翹起來了。
但是命令是假的沈越把文書翻過來，上面有一行小字，「督糧道的令，用『行』字編號，你這上面寫的卻是『咨』字。」「咨」是平級行文，「行」才是下行命令。而且……
用指甲在文書的邊上颳了一下，刮下了一層紙屑：這是桑皮紙，督糧道公文用的紙，是楮皮紙。這張紙的價格是五文錢一張，屬於劣質紙
李彬的臉由白變紅，由紅變紫。
「你……你這是污衊人！」他揮舞著馬鞭，鞭梢指著沈越的鼻子說，「你敢污衊朝廷命官？」來人。給我綁好。人和糧食一起押走
他身後的隨從跳下馬來，拿著鎖鏈向前衝去。
沈越一直都沒有動。
第一個隨從的腳剛剛踏上田埂的時候，就踩到了一灘剛剛過濾出來的粉漿水。水滑膩得像油一樣，他「哧溜」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去，後腦勺撞到了木架上，木架上掛著的半濕粉條「嘩啦」一聲掉下來，把他滿頭滿臉都糊住了，好像給他戴上了頂白孝帽。
第二個隨從繞過了他，伸手去抓沈越的肩膀。手剛剛伸出去一半的時候，田埂邊上的鴨子們就炸窩了。白圍脖領頭，「嘎」的一聲，鴨群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撲過來，黃嘴子專啄腳踝。被啄得抱腳亂跳的隨從一頭栽進了濾粉漿的大木桶里，全身都是白漿，只剩下兩隻眼睛在轉動。
李彬騎在馬上，臉色都變綠了。他猛然抽出了馬鞭，棗紅馬受驚了，人也站了起來。他的騎術本來就不好，再加上這一顛，整個人從馬上摔了下來，屁股著地，正好坐在了一灘粉漿水裡。
哧溜——
他滑出去了三尺遠，綢緞袍子上糊滿了白漿，玉佩甩出去了，掉在了鐵鍋邊上，被火一烤，「滋啦」一聲，繩子斷了。
會場非常安靜。
然後「噗」的一聲，不知是誰沒有忍住，流出了鼻涕泡。再之後就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滿田埂都是壓抑的笑聲，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沈越蹲下身來把烤得熱乎乎的玉佩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之後走到李彬面前。
李彬坐在泥巴上，臉上全是粉漿，嘴巴在動但是說不出話來。
玉佩還可以沈越掂了掂，可以換幾袋鹽抵你這張假文憑，已經足夠了
他把玉佩隨手塞進破短褐的口袋裡，轉身就往廟裡走去，聲音飄過來：
劉大，把他扶起來。褲子濕了的話就換一條乾的。之後就讓他去推磨了。推了五十圈之後，讓他帶著假文卷，滾
李彬坐在泥地里，望著那張瘦削的臉龐，望著四周歡聲笑語的村民，突然覺得不應該來。
這個地方很邪門。
很奇怪。
——
傍晚的時候，粉條就掛在了破廟前面和後面的竹竿上。
一行行、一列列，像白色的帘子一樣，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陽光灑在上面，半透明的，發出淡淡的銀色光芒，空氣中飄蕩著一種澱粉的甜味。
朱標站在粉簾之中，伸手去摸一根剛剛曬乾的粉條，感覺很涼，也很有韌性。
「先生」李彬回去之後，李善長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沈越在廟門口生火，準備做晚飯。
「那麼你呢？」
沈越打斷了他的話，把一根柴塞到火塘里，「人應該吃飯、睡覺。」李善長要來麻煩他，讓他去。來了之後就推磨。推不動的話就滾
頓了一下之後，他才抬起頭來望了望天空。
天邊有一朵雲，形狀像一塊匾額。
但是沈越突然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紋，「明天應該有人送一塊匾過來。」紫檀木做的，用金粉填滿。幫我接著說吧，我覺得太重了
朱標愣住了，問道：「先生怎麼知道……」
「猜的」
火塘里的火苗竄起來，把沈越側面的臉照得十分清楚。低頭從系統空間裡拿出一塊精鋼小樣，在火光中轉動著，青幽幽的光。
「比金粉還要耀眼」他說。
系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功德值+80。觸發新的被動技能：淮西忌憚（李善長集團對宿主的敵意提高，霉運反彈的機率也增大了）
新的簽到地點已經可以使用了，那就是鳳陽府督糧道衙門
明初官制的漏洞一覽
沈越不理。把鋼塊放進口袋裡，然後起身去打水，煮一鍋粉條燉鴨。
廟外的竹竿上掛著一串串粉條，在風中搖曳，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遠處土路的盡頭有一輛八匹馬拉的大車，正緩緩向沈家村開來。車上捆著一個用紅綢子包裹著的長方形的東西，四角掛著金鈴，在傍晚的時候叮噹作響。
匾額已經到了。
紅薯是什麼東西呢？咦？烤的是石頭還是土豆
御書房裡，金龍盤柱的香爐還冒著沉香味，地上的一個胖太監跪著，額頭抵著金磚，抖得像篩子上的糠一樣。案几上放著一盤烤紅薯，外皮已經烤得焦黃了，但是裡面還是生的，用刀切開之後，裡面的白瓤很硬，散發出一股子生澱粉的苦味。
朱元璋揹著手在大殿裡轉圈，龍袍隨風飄動，奏摺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沈家村那個小子，隨便往火堆里一丟，香甜軟糯，流油！那麼你呢？御膳房有十二個廚師，連紅薯都不會烤嗎？「養你們吃乾飯的。」
徐達站在一旁，想笑但是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抽。手裡拿著半塊沒有吃完的御賜紅薯，也是生的，咬了一口，很苦。
劉伯溫捋著鬍鬚，小心翼翼地說，「沈家村的紅薯，可能是由於土壤和種植方法的不同……」
放你娘的屁朱元璋坐到龍椅上，拿起一盤生紅薯，在桌子上一拍，「火候怎麼樣？」就是心思的意思。那個孩子種地的時候很用心。你們種地，種個屁！「你們都沒有見過紅薯。」
罵夠了之後，他就安靜地望著殿外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沒有說話。
「伯溫」
我是這樣認為的
奏摺。沈家村免賦五年，不，十年。去收沈家村的稅的人，砍掉誰的頭
劉伯溫抖了一下手，宣紙上面就洇出了一團墨跡：「……上位，這不符合祖制。」天下田畝都要納糧，如果沈家村獨免的話，其他的村子……」
其他村子也出了一個可以達到紅薯畝產一千斤的孩子嗎朱元璋瞪著眼睛說，「出了，我們也就免了。」
頓了頓之後又說：「另外，那塊匾也要趕緊刻好。」要用紫檀木，上面要填上金粉。我們要親自去寫，寫上「大明第一閒人」。寫完之後馬上用八百里加急送到那裡去
徐達忍不住問道：「上位，你真的不把這個人叫到京城來嗎？」
召個屁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很無奈，也很得意，「那個小子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樣，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但是我們有辦法——把匾掛在他的門口，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到時候不用我們請，麻煩自己來找我們。扛不住了，就來找我們
他把生紅薯拿起來，咬了一口，咔嚓作響，好像在咬別人骨頭一樣。
「我們等。」
——
沈家村在破廟後面。
石磨盤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磨眼裡塞進切好的紅薯塊，白色的漿從磨縫裡流下來，滴在木桶里，濺起很多小水珠。
朱標的任務就是推磨。
他把杏黃袍子脫掉，穿上了粗布短褐，腰間系著一根草繩，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處，露出胳膊上兩道新磨出來的紅印子。他推得非常認真，腰跟著磨盤轉，每一步都踩實了，漿液均勻地流下來，沒有一塊大的疙瘩。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腰再沉一點沈越蹲在旁邊的一塊木墩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篾在削，「力量是從腳下發出來的，並不是靠肩膀去推。」你的肩膀酸了，就說明你用力不對地方
朱標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果然順暢多了。
大虎在一旁看著，表情很害怕。跟隨太子十年，都沒有見過朱標的親自動手推磨。在東宮，朱標連茶盞都不自己端，有六名宮女爭著伺候他。
「先生」朱標推了半圈之後，突然問道，「這粉條真的比大米還要耐放嗎？」
站起來之後，從系統空間裡拿出了「漏勺」，也就是獎勵中提到的木薯粉配比的知識，使他明白純紅薯粉太軟，需要加入木薯粉來增加韌性。他指揮著李嫂以及幾個婦女把沉澱好的粉漿倒入粗布口袋中，掛在木架上，讓水分慢慢蒸發掉。
粉漿經過一夜的過濾之後，就變成了灰白色的粉團，沉甸甸的，彷佛一塊大豆腐。
沈越把粉團弄碎之後，再加水攪拌成麵團。接著他從火塘里取出來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在冷水中一浸，就做成了一個簡單的漏勺——勺底鑽了十幾個小孔。
看著
他把麵團放在漏勺上，用拳頭一壓，麵團從漏勺的孔里擠出來，變成了一條條均勻的細線，掉進了滾燙的鐵鍋里。粉條在沸水中翻滾，由灰白色變成半透明，像一條條銀魚在水中遊動。
劉大看得目瞪口呆：「這是紅薯做的嗎？」
「是」沈越用長筷子攪拌了一下鍋里的東西，防止粘鍋，然後把東西撈出來，過冷水，然後掛在竹竿上晾乾。曬乾之後可以儲存到下一年春天
頓了一下，看著遠處窩棚里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說：「今年冬天，不會有餓死的人。」
人群靜默了片刻。
接著「噗通」一聲，又有一個人跪下了。這次不是沈越反應得快，而是劉大帶著幾十個流民一起跪了下來，額頭撞在了泥地上，發出的聲音連在一起。
沈老爺，也就是沈神仙，劉大說話的聲音很沉悶，帶著哭腔，「我們這些人本來是要死在路邊的。」您給糧食、給土地、給活路，現在……現在連冬天也給我們準備好了……」
不可以下跪沈越用漏勺敲了敲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音，「擋住了我的漏粉。」
沒有人發言。劉大的臉上全是泥巴、眼淚，他對沈神仙說：「沈神仙，我們跪著吧。」跪著的時候心裡才踏實
沈越嘆了一口氣，把漏勺放到鍋里，然後就向廟前走去。
跪是可以的他頭也不回地說，「但是跪完了之後，過來幫一把。」今天要漏出三百斤的粉，天黑之前要掛起來。偷懶的人晚上就沒有粉條可以吃了
人群「轟」的一聲散了，有的人擦眼淚，有的人站起來，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往鍋邊擠。朱標被推磨的人群擠到了一邊，看到這一幕之後，他突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天前，因為長時間握筆，所以手指會感到酸痛。現在推磨、挖土、抓魚，磨出了繭子，雖然粗糙但是有力。
標兒，沈越給你下了什麼迷魂藥
朱標當時沒有回覆。現在他知道啦。
並不是用來迷惑人的。
就是讓他明白，天下的事不是奏摺上寫的墨水，也不是磨盤裡磨出來的漿，更不是鍋里煮出來的粉，而是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額頭上的汗。
——
麻煩的是粉條出鍋的時候有人來。
土路盡頭揚起了一陣塵土，七八匹快馬疾馳而來。馬很好，鞍韉上鑲嵌著銀飾，馬具上的銅釘也十分光亮。馬上人穿的是綾羅綢緞，腰間掛著玉佩叮噹作響，和滿是泥巴、薯漿的村子很不協調。
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睛細長，嘴唇薄得像刀片一樣。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馬頭上掛著紅色的纓子，手裡拿著一根馬鞭，馬鞭的尾部系著一根金絲。
到了村口的時候，他就勒住了馬，把鼻子對著天空，四處張望了一番，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蚊子了。
這就是沈家村嗎問身邊的人。
回復李公子，是
「髒成這個樣子。」李彬，李善長的遠房侄子，鳳陽府督糧道的書辦——用鞭梢掩住自己的鼻子，問沈越怎麼樣了把他也叫出來
沒有人會去動它。
村民們圍坐在鐵鍋邊，繼續漏粉、掛杆，把鐵鍋當成陣風。
李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馬鞭「啪」的一聲打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四濺：「聾了？」本公子是鳳陽府督糧道的人！按照李丞相的命令來查沈家村的災糧。讓沈越出來回答
「李丞相」這三個字終於使人群安靜了那麼一下。
李善長。開國丞相，淮西勛貴的頭面人物。比縣令、知府還要大的名字。
劉大手裡拿著的漏勺掉在地上了。他的臉色很蒼白，看著沈越。
沈越坐在廟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破碗，裡面盛著過濾好的豆漿。水很渾濁，帶有生澱粉的苦味，但是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好像在品茶。
督糧道的督糧道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沒有聽說過。」
李彬冷笑道，從懷裡拿出一份文書來，展開一看，上面寫著洪武元年十月的時候，江淮地區發生了蝗災，受災最嚴重的就是懷遠、定遠兩個縣。督糧道有令，豐收的村子要交出「賑災糧」的三成來救濟鄰縣。沈家村紅薯大豐收，每畝產量超過一千斤，需要上交糧食三千斤，馬上裝車送到鳳陽府糧倉
文書上面有朱紅色的大印，這是督糧道的關防。
人群嘩的一下就散了。3000斤。這差不多就是全村一年的收成。而且「賑災糧」這個說法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朱標站在人群之後，皺著眉頭。他認識督糧道的關防，但是「納三成」的命令，在父皇的奏摺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是私自徵用。
沈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李彬馬前。
抬頭看馬上的年輕人，低頭看文書。
印是真實的沈越說。
李彬嘴角馬上就要翹起來了。
但是命令是假的沈越把文書翻過來，上面有一行小字，「督糧道的令，用『行』字編號，你這上面寫的卻是『咨』字。」「咨」是平級行文，「行」才是下行命令。而且……
用指甲在文書的邊上颳了一下，刮下了一層紙屑：這是桑皮紙，督糧道公文用的紙，是楮皮紙。這張紙的價格是五文錢一張，屬於劣質紙
李彬的臉由白變紅，由紅變紫。
「你……你這是污衊人！」他揮舞著馬鞭，鞭梢指著沈越的鼻子說，「你敢污衊朝廷命官？」來人。給我綁好。人和糧食一起押走
他身後的隨從跳下馬來，拿著鎖鏈向前衝去。
沈越一直都沒有動。
第一個隨從的腳剛剛踏上田埂的時候，就踩到了一灘剛剛過濾出來的粉漿水。水滑膩得像油一樣，他「哧溜」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去，後腦勺撞到了木架上，木架上掛著的半濕粉條「嘩啦」一聲掉下來，把他滿頭滿臉都糊住了，好像給他戴上了頂白孝帽。
第二個隨從繞過了他，伸手去抓沈越的肩膀。手剛剛伸出去一半的時候，田埂邊上的鴨子們就炸窩了。白圍脖領頭，「嘎」的一聲，鴨群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撲過來，黃嘴子專啄腳踝。被啄得抱腳亂跳的隨從一頭栽進了濾粉漿的大木桶里，全身都是白漿，只剩下兩隻眼睛在轉動。
李彬騎在馬上，臉色都變綠了。他猛然抽出了馬鞭，棗紅馬受驚了，人也站了起來。他的騎術本來就不好，再加上這一顛，整個人從馬上摔了下來，屁股著地，正好坐在了一灘粉漿水裡。
哧溜——
他滑出去了三尺遠，綢緞袍子上糊滿了白漿，玉佩甩出去了，掉在了鐵鍋邊上，被火一烤，「滋啦」一聲，繩子斷了。
會場非常安靜。
然後「噗」的一聲，不知是誰沒有忍住，流出了鼻涕泡。再之後就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滿田埂都是壓抑的笑聲，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沈越蹲下身來把烤得熱乎乎的玉佩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之後走到李彬面前。
李彬坐在泥巴上，臉上全是粉漿，嘴巴在動但是說不出話來。
玉佩還可以沈越掂了掂，可以換幾袋鹽抵你這張假文憑，已經足夠了
他把玉佩隨手塞進破短褐的口袋裡，轉身就往廟裡走去，聲音飄過來：
劉大，把他扶起來。褲子濕了的話就換一條乾的。之後就讓他去推磨了。推了五十圈之後，讓他帶著假文卷，滾
李彬坐在泥地里，望著那張瘦削的臉龐，望著四周歡聲笑語的村民，突然覺得不應該來。
這個地方很邪門。
很奇怪。
——
傍晚的時候，粉條就掛在了破廟前面和後面的竹竿上。
一行行、一列列，像白色的帘子一樣，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陽光灑在上面，半透明的，發出淡淡的銀色光芒，空氣中飄蕩著一種澱粉的甜味。
朱標站在粉簾之中，伸手去摸一根剛剛曬乾的粉條，感覺很涼，也很有韌性。
「先生」李彬回去之後，李善長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沈越在廟門口生火，準備做晚飯。
「那麼你呢？」
沈越打斷了他的話，把一根柴塞到火塘里，「人應該吃飯、睡覺。」李善長要來麻煩他，讓他去。來了之後就推磨。推不動的話就滾
頓了一下之後，他才抬起頭來望了望天空。
天邊有一朵雲，形狀像一塊匾額。
但是沈越突然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紋，「明天應該有人送一塊匾過來。」紫檀木做的，用金粉填滿。幫我接著說吧，我覺得太重了
朱標愣住了，問道：「先生怎麼知道……」
「猜的」
火塘里的火苗竄起來，把沈越側面的臉照得十分清楚。低頭從系統空間裡拿出一塊精鋼小樣，在火光中轉動著，青幽幽的光。
「比金粉還要耀眼」他說。
系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功德值+80。觸發新的被動技能：淮西忌憚（李善長集團對宿主的敵意提高，霉運反彈的機率也增大了）
新的簽到地點已經可以使用了，那就是鳳陽府督糧道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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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不理。把鋼塊放進口袋裡，然後起身去打水，煮一鍋粉條燉鴨。
廟外的竹竿上掛著一串串粉條，在風中搖曳，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遠處土路的盡頭有一輛八匹馬拉的大車，正緩緩向沈家村開來。車上捆著一個用紅綢子包裹著的長方形的東西，四角掛著金鈴，在傍晚的時候叮噹作響。
匾額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