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牌不跪,太子討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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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又因為馬蹄聲而醒來了。

  這次馬蹄聲和以前不一樣。不是一兩匹,而是十幾匹,整齊劃一,像遠處的一面小鼓在敲打,每一次都落在同一個地方。蹄鐵用布包裹著,聲音沉悶,但是透出一股子金鐵的味道,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很早。昨天晚上下了雨之後,門檻上就結了一層白霜,他破短褐的下擺被淋濕了,貼在腿上,很冷。

  腦子裡「叮」的一聲。

  村口的老槐樹已經簽到成功了

  明初軍械改進圖(火銃部分)。贈送:精鋼鍛打的小樣一塊

  沈越閉上眼睛,把腦子裡的圖紙過了一遍。三段擊、銃管加厚、尾銎改榫卯、附贈的精鋼小樣在系統空間裡發出青幽幽的光芒。他伸手去拿,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拇指蓋大小,很沉,好像一塊鐵疙瘩。

  ……比鐵鍋還要堅硬一些他嘟囔了一句,隨手把破短褐口袋裡塞進去。

  起身拿起火把向村口走去。

  ——

  村口的老槐樹下跪著很多人。

  趙德清走在最前面,官袍前擺壓在泥地上,烏紗帽穩穩地捧在手裡。後面跟著縣丞、主簿、六房書吏等二十多人,個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跪著的劉全是後來的事情。

  他還沒有脫下官服,但是典史的補子皺得像醃菜一樣,臉上的腫塊也消了很多,但是卻有一種死灰般的氣息。跪在那裡的時候,眼睛向上看,看著土路盡頭的人馬隊伍,喉結上下動。

  土路之上,有十二騎。

  騎士穿的是玄色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馬匹很高大,鞍韉上繡著雲紋。沒有旗幟、沒有鑼鼓,但是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村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隊伍中間有一頂青色的小轎子,轎子上面的帘子是半開的,可以看見裡面杏黃色的袍子。

  轎子前面有一個中年的太監,面色蒼白,沒有鬍鬚,手裡拿著一塊黃色的綢子,綢子的邊緣在早晨的微風中輕輕飄動。

  聖旨到了——

  太監的聲音又尖又細,像銅絲刮在瓷碗上一樣:「定遠縣上下,跪迎!」

  趙德清第一個把頭埋進泥土裡,說:「臣趙德清,恭請聖安。」

  聖躬安好太監把調子拉得很長,目光在跪著的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了田埂上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沈越站在老槐樹的另一邊,用燒火棍抵在地上,並沒有下跪。

  他身後是紅薯地,地里有六百隻麻鴨在覓食,嘎嘎的聲音此起彼伏,使村子口更加寂靜。

  趙德清的臉都變綠了,轉過身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先生……快跪……那是京城來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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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看著那個太監,再看一眼轎子。轎簾掀開一些,露出一張敦實的臉,二十多歲,杏黃色的衣服,玉帶束腰,向他微微點頭。

  黃標。

  或者太子朱標。

  沈越把短褐的口袋掏出來,裡面有一塊龍紋玉佩。羊脂白玉在鍋底熏得有些發黃,上面的龍紋五爪在晨光中也顯得十分溫潤。

  他掂了掂,隨手扔了出去。

  玉佩在空中畫出一個弧線,啪的一聲掉在了轎子前面的地上,濺起一些泥點子。

  「你的玉。」沈越說,「墊鍋底受熱不均,給你。」

  會場非常安靜。

  趙德清眼前一黑,險些暈倒。活了四十年的人,從來沒有人敢把太子的貼身玉佩當作石頭扔掉。

  太監的臉色也變得很不好看,青一塊白一塊的,捧著聖旨的手都在發抖:「大膽!」你竟然敢

  劉伴伴

  轎子裡的人說話了,聲音很溫柔,帶點笑意:「不可以無禮。」

  朱標彎腰把玉佩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揣到懷裡。他邁步下了轎子,杏黃的袍子拂過轎杆,走到田埂上,和沈越相隔三尺遠,拱手作揖:

  「先生,你好,身體還好吧。」

  沈越對黃公子說:「黃公子已經做了太子。」

  還是黃標朱標笑道,「父親給我的玉,先生不要。」那麼這聲黃公子,先生總還是承認吧

  沈越沒有說話,用燒火棍指著身後那隊穿著飛魚服的騎士說:「帶這麼多的人來喝粥,不合適。」

  「是來請先生的。」朱標收斂了笑容,認真的說,「京城已經聽說了先生的大名。」父皇說定遠縣出了個奇人,要請先生到京城來一趟,敘敘舊

  不去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迴旋的餘地。

  劉全跪在後面,聽到這句話之後,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他認為沈越只是在自己面前橫著走,並沒有料到這個人面對太子、面對聖旨的時候,還是這兩個字。

  精神病患者。這個人是精神病患者。

  但是朱標並沒有生氣。他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後轉過身對太監說:「劉伴伴,聖旨收好了。」先生不接旨,這旨就不能念了

  太監劉伴伴的臉憋得通紅:「殿下!」上位親口

  「去見父皇的時候,我去找他。」朱標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雖然不重,但是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金牌拿過來。」

  劉伴伴咬了咬牙,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盒,開啟。

  盒子裡放著一枚金牌。

  巴掌大小,純金製成,上面刻著「大明第一閒人」五個字,背面有盤龍圖案,邊緣用掐絲工藝裝飾,在晨光下晃動得很厲害。

  這是皇帝的意思朱標接過錦盒,雙手遞給了沈越,先生不願意做官的話,就不要做了。金牌見了官也不下跪,做事很隨便。拿著這張牌,天下的州府都可以通行無阻。先生不要的話,就是讓皇上失信於天下

  沈越看到金牌之後,並沒有馬上去接。

  蹲下身來,從田埂上拔出一根草莖,咬了一口之後又吐了出來。

  有鹽沒有問的是。

  朱標一驚:「啊?」

  粗鹽沈越說,醃鴨子用。上回趙縣令給的井鹽快要吃完了

  朱標張大了嘴巴,然後大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發抖,杏黃袍子上團團的龍也跟著抖動起來。一邊笑著,一邊指給大虎看沈越,說:

  聽見了沒有?先生要的是鹽。走吧。把行轅里的青鹽全部搬到外面去!另外,把從北京帶來的醬菜、臘肉、松花蛋都拿來

  大虎答應了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沈越才伸手把錦盒裡的金牌取出來。金子很燙手,比他想像中的要重一些。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隨手把那塊精鋼小樣塞進了破短褐的口袋裡——和那塊精鋼小樣放在一起。

  「還可以。」比玉佩好用一些

  趙德清跪在地上,聽了這一番對話之後,後背上的官袍都濕透了。他認為自己當了五年縣令,白費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人,把太子當作送鹽的人,把聖旨當作廢紙,把金牌當作醃鴨子的配料。

  劉全也有這樣的感覺,但是他的想法卻大相逕庭。

  他跪著向前挪了兩步,額頭撞在了泥巴上,哭著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明鑑。此人妖言惑眾,私自藏匿官銀,聚集眾人謀反,此人之心可以誅!下官……下官有證據

  從他懷裡拿出來的就是前幾天在糞坑邊上飄出來的那張紙,上面還包了三層油紙,上面還有洗不掉的黃色污漬。

  此人用妖術驅趕蝗蟲,用邪法治理洪水,定遠縣的百姓都被他所迷惑了!殿下,此人不能留了

  朱標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他轉過頭來望著劉全,眼神由和煦轉為審視。這是上位者的一種審視,沒有憤怒,也沒有憤怒帶來的火焰,但是卻讓人感到骨子裡的寒意。

  劉全朱標說,「定遠縣典史,九品。」洪武元年,鳳陽府同知舉薦,實際給白銀三百兩

  劉全哭不出聲音來。

  你做典史三年,經手獄囚一百四十七人,其中有三十一人瘐死,家產充入你的私囊朱標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帳單一樣,「去年秋天,你的侄子王德發強占了百姓的土地三畝,逼死了一個佃戶,你用『病故』來結案。」三天前,你夜裡叫來姓周的捕快,帶著火油去燒紅薯田,事情敗露了

  劉全的臉色由死氣沉沉轉為慘白。

  孤說的是,有沒有冤枉你朱標的問。

  劉全張大嘴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朱標不再看那個人,轉過頭對劉伴伴說:「皇上又有一道口諭給劉全。」

  劉伴伴馬上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從袖子裡掏出另外一張黃綾來——不是聖旨,而是口諭,但是同樣帶著龍威。

  定遠縣典史劉全是貪污受賄、瀆職、欺壓百姓、勾結惡人、謀害忠良的人。馬上革去他的所有官職,押送到應天府,由三法司會同審理。欽此


  「沈……沈先生……」劉全突然轉過頭來望著沈越,眼中滿是臨死前的乞求,「救我……救我一命……」

  沈越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看到劉全被拉走之後,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

  不殺人的意思就是不殺人他說,「你自己的生命,你自己做主。」

  劉全的哭聲已經遠去,在土路盡頭被馬蹄聲碾碎。

  ——

  紅薯田邊,沈越支起了一口新的鍋。

  並不是他新買的,而是朱標行轅裡帶來的,精鐵鍋,平底,三足,比張鐵匠打的要厚實一些。鍋里煮的是紅薯粥,米是朱標帶來的貢米,紅薯是田裡挖出來的,切成塊,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

  朱標蹲在田埂上,杏黃袍子撩起來掖在腰間,手裡拿著一個粗陶碗,等粥煮好了。大虎站到三步之外,手裡拿著刀柄,但是眼睛卻盯著鍋里的東西,喉嚨里發出「咯噔」的聲音。

  先生朱標突然開口道,「皇上要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是誰?」

  沈越用燒火棍攪拌了一下粥,米粒很黏稠,紅薯塊也翻上來,是金紅色的。

  「我就是一個普通人。」說。

  朱標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著說:「普通人的生活很好。」天下最不普通的人,都希望成為普通人。但是普通人,都想做最不普通的人

  接過沈越遞過來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燙。但是很甜。

  先生朱標端起碗來,目光望向遠處的窩棚群,問道,「先生,你說這天下,怎麼才能讓每個人都有飯吃呢?」

  沈越給自己的也盛了一碗,蹲在田埂上和朱標一起。

  耕地、分地種地他說的是種田。少收稅。不要讓官員胡作非為

  就是這麼回事

  沈越喝了一口粥,但是簡單的事情最難做

  朱標沒有說話。看著流民在田間勞作,看著孩子們追逐著鴨子跑,看著炊煙從窩棚的房頂上飄起,和晨霧一起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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