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戶部尚書茹太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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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穿著正三品的緋色雲雁補子官服,端端正正地站在書案前。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半個時辰。

  書案後,戶部尚書茹太素正在批閱公文。

  手裡的硃砂筆揮舞得極快,毛筆在紙張上摩擦出急促的聲響。

  這位正二品的大人,頭都沒抬一下,仿佛根本沒有看到面前站著一個大活人。

  林默也不出聲,雙手籠在袖子裡,眼觀鼻,鼻觀心,呼吸平穩。

  他心裡其實非常放鬆。

  站半個時辰算什麼?在太常寺擦編鐘的時候,他能站一整天。

  只要這位脾氣火爆的頂頭上司不拿摺子砸他的腦袋,不派他去干容易掉腦袋的送命差事,讓他在這裡站到吃晚飯都沒問題。

  茹太素是個狠人。

  這是大明官場公認的事實。

  這位老大人性格極為耿直,最喜歡上疏言事。

  當年他給皇上寫了一份長達一萬多字的萬言書,皇上看著嫌煩,直接讓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頓板子。

  換做別人,挨了廷杖早嚇破膽了。

  但茹太素打完板子養好傷,回來接著干,性格依然又臭又硬。

  皇上反而覺得他是個不可多得的純臣,一路提拔到了戶部尚書的位子上。

  「啪!」

  茹太素將手裡的硃砂筆重重地拍在硯台上。

  他抬起頭,那雙透著古板與嚴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默。

  「林侍郎,你倒是站得住。」茹太素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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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微微躬身,雙手交疊。

  「下官來向尚書大人稟報二月錢糧收支匯總,大人公務繁忙,下官理應候著。」

  「少拿這些虛禮來敷衍本官!」

  茹太素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書案上,身體前傾。

  「本官問你,正月初一的朔旦大朝會上,你身為正三品堂官,為何躲在盤龍柱後面不敢見人!」

  茹太素的聲音極大,震得窗戶紙都微微發顫。

  「堂堂戶部右侍郎,朝廷重臣。在御前畏首畏尾,形如鼠狗!」

  「你知不知道,這幾天六部九卿的人都在看咱們戶部的笑話!

  他們說戶部右侍郎是個連直面天顏都不敢的懦夫!」

  林默聽著這番劈頭蓋臉的痛罵,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在心裡默默地點了點頭。

  「罵得對。罵得好。」

  「您繼續罵,只要別去皇上面前參我讓我掉腦袋,您隨便罵。」

  懦夫總比死人強。

  林默把腰彎得更低了一些,語氣誠懇到了極點。

  「大人教訓得是。下官生性膽怯,見不得大場面。是下官給戶部丟了臉,請大人責罰。」

  茹太素感覺自己這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一大團棉花上。

  他瞪著眼睛看著林默。

  他見過貪官,見過滑頭,見過據理力爭的直臣。

  但他唯獨沒見過這種連半點文人風骨都不要、挨了罵不僅不反駁,反而順著你的話把自己貶低到泥土裡的人。

  這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之詞,全都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裡。

  「你!」

  茹太素氣得鬍子都在抖,伸手指著林默。

  「本官真不知道,皇上怎麼會讓你這種尸位素餐之徒,坐上戶部右侍郎的位子!」

  林默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回話。

  「下官也不知道。下官也覺得自身才疏學淺,當不起這等重任。」

  茹太素眼前一黑,險些被氣得厥過去。

  他用力地喘了兩口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林默在空印案和郭桓案里活下來的事跡,也知道這個人在算帳核對上有著極為變態的嚴謹。

  今天叫林默來,其實並不是為了大朝會的事發脾氣。

  那只是一個由頭。

  茹太素真正要做的,是解決戶部眼前那個足以逼死所有人的天大難題。

  既然這塊木頭軟硬不吃,那就拿實實在在的差事來壓他。

  「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憐相。」

  茹太素一拂衣袖,坐回太師椅上。

  他從桌上那一堆公文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黃色摺子,重重地扔在書案邊緣。

  「既然林侍郎說自己能幹活。那這樁差事,就交給你去辦。」

  林默上前兩步,雙手拿起那本摺子。

  翻開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天下工匠輪班赴京服役折算章程》。

  林默合上摺子,雙手捧著,心裡已經開始罵娘了。

  洪武初年,朱元璋規定全天下的工匠屬於軍籍之外的「匠籍」,必須無償為朝廷服役。

  以前是常年服役,或者就近在各省的布政使司服役。

  但最近,朱元璋覺得工匠常年服役太過辛苦,而且容易耽誤家裡的農活,便下旨準備推行「輪班制」。

  所謂輪班,就是將全國近三十萬工匠編排班次。

  有的三年一班,有的四年一班,有的一年一班。

  輪到班次的工匠,必須離開家鄉,親自前往京城的工部各局服役三個月。

  皇上體恤底層百姓,初衷是好的。

  但這事落到戶部頭上,就成了一場無法想像的災難。

  全國三十萬工匠,分布在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百個州府。

  廣東的木匠來京城,和山東的鐵匠來京城,路程相差幾千里。

  這路上的盤纏怎麼算?

  服役期間,工匠家裡的農田賦稅怎麼減免?

  更要命的是,許多工匠如果路途實在遙遠,朝廷允許他們交納銀兩或者寶鈔來「代役」。

  這個折算比例該怎麼定?

  定高了,工匠交不起,那是逼民造反。

  定低了,國庫收不上錢來僱傭其他的工匠幹活,工部的活計就會停擺,皇上怪罪下來,戶部尚書和侍郎全得去午門外排隊砍頭。

  這是一個變量多到令人髮指的超級數學題,也是一個牽扯到全國數十萬戶百姓生計的統籌難題。

  用古代那種原始的毛筆帳本和算盤去核算,就算把整個戶部的人全熬死,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算出一套天衣無縫的章程。

  「尚書大人。」

  林默抬起頭,眼神極為認真。

  「這章程干係太大。牽涉到十三省的道里遠近、物價高低以及各行工匠的工值。下官一個人,怕是擔不起。」

  「你必須擔!」

  茹太素根本不給林默推脫的機會,語氣斬釘截鐵。

  「皇上只給了戶部十天時間。

  十天之後,若是拿不出具體的錢糧折算標準,工部那邊的輪班文書就發不下去。」

  茹太素指著林默手裡的摺子。

  「你不是最擅長算帳嗎?你不是能把郭桓的爛帳都理清楚嗎?

  這件事,就由你全權負責。需要調用各司的黃冊,你隨時去取。

  十天後,本官要看到結果。

  若是算錯了一筆,耽誤了皇上的新政。」

  茹太素冷笑了一聲。

  「林侍郎,你這愛躲柱子後面的毛病,怕是以後都沒機會犯了。」

  這是赤裸裸的軍令狀。

  完成不了,或者算出了紕漏,大家一起死。

  林默沒有再推辭。

  他知道,面對茹太素這種強硬派上官,再怎麼裝孫子也躲不過既定的差事。

  「下官領命。」

  林默乾脆利落地將摺子收入寬大的袖口中。

  「十天後,下官將章程呈送大人審閱。下官告退。」

  說完,林默轉身,大步走出了尚書值房。

  茹太素看著林默離去的背影,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原本以為這塊木頭會百般推脫,甚至會跪在地上訴苦求饒。

  但林默答應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這足以逼死戶部數十名老算學家的天大難題,在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侍郎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裝模作樣。」茹太素低聲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硃砂筆,繼續批閱公文。

  戶部右侍郎值房。

  門被推開。

  林默快步走回自己的書案前,將那本摺子拍在桌面上。

  陳珪正抱著一摞剛剛抄錄完的官員名錄,看到林默臉色不善地走進來,趕緊湊了過去。

  陳珪現在是正七品的戶部主事了。

  熬了將近二十年,他終於從一個不入流的檢校熬成了主事。

  這全託了戶部那幾次大清洗的福,上面的人死光了,他這不碰數字的邊緣人自然就頂了上來。

  但他依然習慣在林默面前充當跑腿打雜的角色。

  「林大人,茹尚書沒為難您吧?」陳珪壓低聲音問道。

  林默指了指桌上的摺子。

  「他讓我十天之內,把全國三十萬工匠的輪班錢糧折算章程做出來。」

  陳珪看了一眼摺子封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嚇得往後退了半步,連手裡的名錄都險些掉在地上。

  「十天?三十萬工匠?這怎麼可能算得完!」

  陳珪急得原地直轉圈。

  「林大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三十萬工匠的籍貫、路途耗費全都不一樣。

  鐵匠打鐵一天算多少錢?木匠做活一天算多少錢?代役交多少寶鈔?

  這裡面的帳頭能把人的腦子給塞炸了!茹尚書這是要您的命啊!」

  林默坐進太師椅里。

  他沒有理會陳珪的恐慌。

  他的大腦已經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古代的核算方法,是一筆一筆地加減乘除,遇到不同的省份和工種,就重新再算一遍。效率低下,而且一旦前面算錯一步,後面的總帳就會全盤崩潰。

  這種方法,十天確實算不完。

  但是,他不需要一筆一筆地算。

  「陳主事。」

  林默打斷了陳珪的絮叨,語氣變得極度冷靜和專注。

  「去架閣庫。把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道里里程冊拿來。

  再把前朝各地物價米價的彙編本拿來。」

  陳珪愣住了。

  「拿這些幹什麼?不拿工匠的花名冊嗎?」

  「不需要花名冊。」

  林默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鋪開一張極大的空白宣紙。

  「三十萬人,一個個算,算到下輩子也算不完。」

  林默手中的毛筆在紙上飛快地畫下了幾條縱橫交錯的直線。

  他要建立一個模型。

  一個在這個時代絕無僅有的大數據統籌模型。

  「把人按距離遠近分級。

  京城周邊五百里為一檔,五百到一千里為二檔,一千里外為三檔。

  兩廣雲貴這種極遠之地為四檔。」

  林默一邊畫表格,一邊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把工種按技術難度分級。

  高級匠人代役銀高,普通匠人代役銀低。」

  「我們不需要算出每一個工匠的具體錢糧。我們只需要制定出一個清晰的『常數矩陣』。」

  「只要把距離常數和工種常數定死,以後不管底下報上來多少工匠。

  地方官只需要拿著這個矩陣表格套進去,數字自然就出來了。

  根本不需要戶部本衙再去一筆一筆地核算。」

  陳珪完全聽不懂「常數矩陣」這種詞彙。

  但他看著林默在宣紙上畫出的那個奇怪的網格圖。

  橫軸寫著距離分檔,縱軸寫著工匠分類。

  交叉的格子裡,林默已經開始用筆記下一些初步預估的糧食和寶鈔折算係數。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只要林大人露出這種沒有任何感情、如同機器般精準的眼神時。

  戶部再大的爛帳,也攔不住他。

  「下官這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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