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郭桓案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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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八年三月

  春寒料峭,連日的陰雨讓應天府的街道變得泥濘不堪。

  戶部大院裡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潮濕水汽。

  林默坐在那張被搬到死角的太師椅上,手裡握著禿底毛筆,正在核對一份來自湖廣的春耕補種摺子。

  「砰!」

  清吏司大值房的兩扇木門被人粗暴地撞開。

  陳珪像是一頭被獵狗追趕的肥豬,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一頭栽倒在青石磚上,官帽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

  但他根本顧不上撿,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林默的書案前。

  「林兄!林郎中!」

  陳珪的聲音已經不能稱之為說話,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悽厲慘叫。

  他的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扭曲,渾身的肥肉都在劇烈地哆嗦。

  「出事了!塌天大禍!」

  陳珪死死抓著林默的書案邊緣,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林默撥動算盤的手指頓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著陳珪。

  「誰?」

  「郭侍郎!尚書大人!」

  陳珪咽了一口混著血腥味的唾沫,眼底全是對死亡的恐懼。

  「御史余敏、丁廷舉聯名上疏,告發戶部尚書郭桓貪污!

  侵吞秋糧、夏麥、寶鈔,勾結天下十三個承宣布政使司,貪沒的數額……高達兩千四百萬石!」

  兩千四百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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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字一出來,整個清吏司值房裡正在幹活的幾個書辦和主事,全都兩眼一翻,有兩個直接癱軟在地上。

  林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終於來了。

  這口醞釀了整整五年的超級大黑鍋,終於在這個陰雨綿綿的三月,徹底炸開了。

  「皇上瘋了!真瘋了!」

  陳珪壓低聲音,語無倫次地嚎叫著,

  「錦衣衛連夜出動!北平、浙江、江西的布政使全被鎖拿進京!

  郭桓和左右侍郎已經被下入詔獄!

  外面全是緹騎,把戶部大院圍得像鐵桶一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就在陳珪話音落下的瞬間。

  院子裡傳來了一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鐵甲碰撞聲。

  「錦衣衛辦案!戶部上下,任何人不得擅動!」

  一聲暴喝在院子裡炸響。

  緊接著,悽厲的哭喊聲、求饒聲、桌椅被踹翻的聲響,交織成一曲人間地獄的慘樂。

  林默沒有看門外。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毛筆擱在筆架上。

  然後站起身,摸出貼身掛在脖子上的那串黃銅鑰匙。

  他走到書案後方那個巨大的鐵櫃前。

  「咔噠。」

  「咔噠。」

  三道重鎖被依次打開。

  林默拉開沉重的鐵門,從最底層開始,將一摞摞用牛皮紙包好、按年份和省份編目的帳冊搬了出來。

  他搬得很穩,一本一本地碼放在書案上。

  洪武四年、洪武五年……一直到洪武十八年。

  整整十五年的帳冊。

  在陳珪驚恐的目光中,這些帳冊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這一切,林默關上鐵櫃,重新落鎖。

  他走回那張太師椅,拍了拍官服下擺的灰塵,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

  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等著。

  「砰!」

  清吏司的門檻被一雙黑色的官靴重重地踏過。

  大批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校尉如狼似虎地湧入值房。

  領頭的,依然是那個臉頰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百戶。

  十幾年過去,這毛驤身上的殺氣濃烈得仿佛能滴出血來。

  不!現在應該叫他,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拿下!」

  毛驤手一揮,身後的校尉如猛虎撲食,將值房內瑟瑟發抖的幾名主事和書辦按倒在地,直接套上沉重的木枷。

  哀嚎聲響成一片。

  毛驤提著繡春刀,踩著青磚,一步步走到正堂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他看著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的林默。

  「林郎中。」

  刀疤臉毛驤的聲音冷酷得像冰,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默,「你的帳冊呢?」

  林默沒有起身。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指了指面前那座整整齊齊的帳冊小山。

  「都在這裡。」

  林默的語速極慢,一字一頓,

  「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八年,十五年帳冊。

  每一筆都有三方印信憑證。每一筆不合規的折色,都有退回重核的簽呈底稿。

  筆筆可查,毫無遺漏。」

  毛驤的目光順著林默的手指,落在那堆帳冊上。

  他走上前,隨手從中間抽出兩本。

  翻開。

  紅色的拒簽印章、密密麻麻但清晰無比的借貸明細、附帶在夾頁里的原始收據摘要。

  乾乾淨淨。

  挑不出一絲一毫配合郭桓貪腐的毛病。

  毛驤翻閱帳冊的手指頓住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在這場將整個大明帝國財政系統徹底掀翻的超級貪腐案中,在這個連戶部尚書和侍郎都爭先恐後往國庫里伸手的染缸里。

  這個人,竟然硬生生地用這十五年的帳冊,給自己打造了一個連錦衣衛的刀都劈不開的龜殼。

  毛驤合上帳冊,將它扔回桌面上。

  他那張常年冷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複雜的表情。

  有震驚,有無奈,甚至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敬佩。

  「你倒是提前準備好了。」毛驤的聲音緩和了不少,甚至帶著一絲嘆息。

  林默微微垂下眼皮。

  「本官只是按規矩辦事。」

  又是這句乾巴巴的廢話。

  毛驤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揮了揮手。

  幾名校尉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將桌上的帳冊全部搬走。

  毛驤轉過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默一眼。

  「林郎中,你暫時不用去詔獄。」

  毛驤將腰間的繡春刀扶正,語氣中透著一種特權式的冷漠,

  「在家待著,隨叫隨到。」

  林默站起身,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底。

  「本官遵命。」

  傍晚下值

  「郭桓的事,爆了。」

  林默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我在家待著,隨叫隨到。」

  蘇婉寧拿著官服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戶部已經變成了一片修羅場,意味著那把懸了多年的屠刀終於徹底落下來了。

  她將官服搭在木架上,轉過身,神色極為平靜。

  「那妾身去準備點吃的。」蘇婉寧溫聲說道。

  「不用。」林默放下水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我不餓。」

  蘇婉寧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削瘦的男人。

  「你每次緊張的時候都說不餓。」蘇婉寧一語道破。

  林默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相濡以沫這麼多年的妻子。

  兩人對視著。

  屋內只有燈花爆裂的細微聲響。

  過了良久。

  林默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雙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你準備吧。」

  蘇婉寧點了點頭,轉身挑起棉簾,走向了後廚。

  林默一個人坐在屋裡。

  他站起身,走到半開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不絕的春雨。

  冰冷的雨絲吹在臉上,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這一關,能不能過去,就看帳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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