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外敵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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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奉天殿到乾清宮,這短短的一截路,朱由檢走得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魂魄的游屍。

  風還是那麼冷。

  滿朝文武,皆是巨蠹。

  江南士族,全在海外吸血。

  這大明朝就像是一具長滿了蛆蟲的腐屍,被架在皇權的烤架上,滋滋地往外冒著惡臭的屍油。

  「萬歲爺,跨火盆,去去寒氣吧……」

  王承恩縮在殿門口,端著一盆燒得通紅的銀絲炭,聲音都在打飄。

  朱由檢沒理他。

  他直勾勾地跨過門檻,鞋底的雪水滴在名貴地毯上,洇出一片暗沉的污漬。

  他跌坐在龍椅上,腦袋死死往後仰著,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灌著暖閣里熏人的沉香氣。

  「主子……」

  「去,給朕倒碗酒來。」

  朱由檢喉結滾動,擠出一句話。

  這十七年來,他滴酒不沾。

  因為他怕喝酒誤事,怕腦子不清醒批錯了摺子,怕丟了列祖列宗的江山。

  可現在,他只想醉死過去,永遠別再醒來。

  王承恩抹了把眼淚,剛準備轉身去提酒,暖閣的隔扇門卻被人撞開了。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他雙手抱著一個匣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陛下!」

  駱養性的嗓子劈了。

  「北鎮撫司……查抄了溫體仁的府邸!」

  「在溫家老宅祖祠的地磚底下,挖出了這個……」

  駱養性哆嗦著把木匣子高高舉起。

  朱由檢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駱養性那副天塌了的德行,眼角不屑地抽搐了一下。

  還能有什麼?

  無非就是貪污的帳本,走私的鐵證。

  剛才在奉天殿上,滿朝文武的老底都被掀了個底朝天,他連死都不怕了,還會怕一個階下囚的貪污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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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上來。」

  朱由檢的聲音出奇的冷漠。

  王承恩戰戰兢兢地接過木匣,放在御案上,挑開了銅鎖。

  蓋子一掀開,裡面沒有刺目的金銀珠寶,也沒有大額的銀票。

  只有厚厚的一疊信箋。

  信封上沒有署名,全是隱秘的暗記。

  紙張的材質卻極為講究,是南洋獨有的水麻紙,防潮防蛀,最適合海路長途運送。

  朱由檢隨手抽起最上面的一封,拆開。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盡數抽空。

  「崇禎十六年臘月,李賊破潼關。愚弟已依大哥前信所囑,調撥占城新糧十萬石,紅夷小炮兩百門,借荷蘭商船掩護,於登州外海秘密卸貨,交由李賊帳中參軍。」

  朱由檢猛地屏住了呼吸。

  李賊。

  李自成!那個在陝西揭竿而起,如今號稱擁兵百萬,馬上就要打到黃河邊的闖王!

  他死死盯著紙上的字。

  十七年了!

  這個疑問像是一根淬毒的倒刺,日日夜夜扎在朱由檢的心頭:

  李自成一個驛卒出身的泥腿子,一群連褲子都穿不上的流氓草寇,到底哪來的底氣,哪來的錢糧去養活那百萬大軍?!

  朝廷為了剿匪,加派了遼餉、剿餉、練餉,把大明的百姓逼得賣兒鬻女,才勉強湊出點軍資。

  可李自成呢?

  他不收稅,他只喊「均田免賦」,然後他的軍隊卻越打越多,火器越打越精!

  今天,這個謎底,被人從溫體仁祖祠的地磚底下挖出來了。

  是南洋的華商巨賈!

  是那些遠在海外、富可敵國的大明子民,在源源不斷地給這個反賊輸血!

  朱由檢瘋狂地撕扯著匣子裡的信件。

  「嘩啦!」

  幾十封密信被他扯得滿桌都是。

  「呂宋沈氏,奉銀三十萬兩,助闖軍買馬……」

  「滿剌加鄭氏,籌措佛朗機火銃五千支,付與李營……」

  「舊港陳氏……」

  全是大明在南洋開枝散葉的百年望族!

  全是那些把控著大明海外貿易命脈的華商財閥!

  他們不是在做生意,他們是在下注!

  他們在拿金山銀海,去砸爛自己祖宗的大明江山!

  「為什麼……」

  朱由檢發出嗚咽。

  「他們也是大明的人啊!朕的祖宗給他們打下的通商口岸,給他們蔭庇,他們為什麼要拿錢去幫一個流寇篡位?!」

  駱養性趴在地上,腦袋磕著青磚,聲音裡帶著絕望。

  「陛下……」

  「臣……查驗了溫體仁書房裡的族譜。」

  「南洋占城資助李賊十萬石糧食的那個豪商……就是溫體仁一母同胞的親二弟啊!」

  轟!

  仿佛有一道紫色的怒雷,直接劈碎了乾清宮的穹頂,狠狠砸在朱由檢的天靈蓋上。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你說什麼?」

  朱由檢踉蹌了一步,跌撞著扶住御案,眼睛死死瞪著地上的駱養性。

  駱養性猛地抬起頭,那張被血污塗滿的臉上,滿是令人作嘔的荒誕與悲涼。

  「不止溫體仁!」

  「萬歲爺,臣把八大商號的底子全翻出來了!」

  「呂宋那個出銀三十萬兩買馬的沈氏,是蘇州沈家的旁支!」

  「滿剌加那個送火銃的鄭氏,是兵部給事中鄭大人的堂叔!」

  「他們根本就是一家人啊陛下!」

  駱養性吼得破了音。

  真相。

  這就是這百年大明最噁心、最見不得光的真相。

  朱由檢站在御案前,整個人僵硬如鐵。

  他懂了。

  徹底懂了。

  哪有什麼南洋華商資助流寇?

  哪有什麼流民造反推翻暴政?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跨越海內外的「商業吞併」!

  以溫體仁為首的江南士族,用大明的權柄,掏空了大明的國庫,把金銀糧草源源不斷地輸送給海外的族人。

  海外的族人拿著這筆錢,壯大成割據一方的跨國財閥。

  現在,大明的骨髓被吸乾了,只剩下一副搖搖欲墜的空殼。

  這些江南士族不願意陪著大明一起死,於是,他們讓海外的族人出錢,去買李自成手裡的刀!

  李自成在前線衝鋒陷陣,打爛崇禎的江山。

  而朝堂上的這幫大學士、尚書們,則在後方裝瘋賣傻,壓下災情,斷絕軍餉,配合流寇裡應外合。

  等李自成打進北京城,逼死了他這個大明皇帝。

  這幫文臣就會換上一身新朝的官服,走到李自成面前,高呼萬歲。

  他們甚至可以用海外族人「從龍有功」的資歷,在新朝繼續當他們的首輔、當他們的江南土皇帝!

  死的是朱家的大明,贏的永遠是這幫兩頭下注的門閥!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檢突然狂笑起來。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淚四濺。

  「好算計!」

  「真是千古絕倫的好算計!」

  他一腳踢飛了旁邊的矮几,上面的茶盞瓷器碎了一地。

  「朕還天天愁著怎麼剿匪,朕還天天逼著那幫大臣捐款!」

  「原來朕的滿朝文武,早就把新朝的開國功臣名額都給買好了!」

  「朕是個傻子!朕就是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朱由檢像個瘋子一樣在暖閣里轉圈。

  他猛地衝到御案後,從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舊檔里,瘋狂地翻找著。

  紙片飛舞。

  終於,他找到了那本藍皮的《永樂大典》手稿殘卷。

  林默的筆記。

  他翻到最後幾頁,手指在一行朱紅色的批註上划過。

  「『極西之地,海外之民,三代之後必生異心!』」

  「『商賈無國,資本無情。待其羽翼豐滿,必將金銀化作刀槍,反噬母國!』」

  大明當年逼著這幫商人去海外開疆拓土,建立起大明的經濟霸權。

  可林默也寫下預言。

  這些離開故土的商賈,一旦嘗到了海外法外之地的甜頭,經過幾代人的繁衍,他們就不再是大明的子民了。

  他們是只認錢、不認祖宗的嗜血財閥!

  大明強盛時,他們是大明的觸手。

  大明衰弱時,他們就是咬死母體最毒的毒蛇!

  「祖先打下的海外疆土,竟成了今日反噬本朝的導火索……」

  朱由檢頹然地跪倒在御案前。

  沒救了。

  外有百萬流寇,內有滿朝漢奸,海外還有富可敵國、隨時準備給大明最後一擊的跨國財團。

  這張網,織了整整一百年。

  網裡的人,早就把朱家的江山骨肉拆解分食得乾乾淨淨。

  「李自成……」

  「你不過也是這幫資本豪紳手裡的一條狗罷了……」

  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御筆,在硯台里狠狠蘸滿濃墨。

  「駱養性!」

  「臣在!」

  朱由檢的臉色猙獰。

  「傳朕的密旨給山海關吳三桂。」

  「不用守了。」

  「既然這天下是他們江南士族在海外養的狗咬碎的,那朕……」

  朱由檢的嘴角咧出一個慘烈的弧度。

  「朕就親自去把關外的狼放進來!」

  「朕要看著這幫首輔、尚書,看著這幫在海外兩面下注的王八蛋,和朕的大明一起……」

  「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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