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崇禎-法蘭克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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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肆虐了整整一夜。

  太醫剛灌下去一碗濃得發黑的參湯,勉強把他的魂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御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奏摺。

  最上面那一份,封皮不是大明常見的明黃綾緞,而是一層羊皮。

  從極西之地,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法蘭克都護府,諸藩聯名上書。

  「臣等領聖旨,替天子鎮守極西……」

  開篇還是那套四平八穩的臣子本分,可越往下看,字裡行間的跋扈與寒意,就越是像刀子一樣往朱由檢的肺管子裡捅。

  「……然遠近不通,商道阻絕,大明之銀貨久不至。」

  「民間貿易停滯,已退至以布易麥,以牛羊易鐵之境。」

  「邊軍苦寒,無錢無糧,軍心譁變在即。」

  「伏請陛下體恤邊情,恩准我等就地開爐,自鑄銅錢,以通商賈,安撫軍民……」

  朱由檢的視線,死死釘在「自鑄銅錢」四個字上。

  眼皮瘋狂地跳動。

  自鑄銅錢!

  這幫天高皇帝遠的藩王,這幫在法蘭克圈地稱侯的軍頭,竟然敢向朝廷要鑄幣權!

  這就好比一個兒子,指著老子的鼻子說:你管不了我吃飯,那從今天起,我自己立個鍋灶,我不跟你姓了。

  一旦恩准,法蘭克那片廣袤的土地,名義上還是大明的疆域,實際上,連流通的錢幣都換了,誰還認大明的皇帝?

  他們不是在請旨。

  這份摺子在路上跑了大半年,此刻的法蘭克,那些私鑄的銅錢,恐怕早就流進了市井藩鎮的每一個角落!

  朱由檢覺得喉頭又泛起一股腥甜。

  他顫抖著手,從御案底下抽出那本殘破的《永樂大典·西域卷》。

  泛黃的紙頁被翻得嘩嘩作響。

  他在密密麻麻的批註里,尋找著那個名字留下的痕跡。

  找到了。

  林默的硃砂批註,字跡鐵畫銀鉤,透著股把天下踩在腳底下的狂傲。

  「凡藩屬之地,必統其度量衡,同其錢幣文字,方可言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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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幣一分,則人心必異,十年為藩,百年必成敵國!」

  百年必成敵國。

  這六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歷代大明皇帝的臉上。

  兩百年了。

  永樂大帝打下的無邊疆域,林默苦心孤詣定下的歸化鐵律,在今天,被那幫極西的軍頭當成了一塊破抹布,毫不留情地撕了個粉碎。

  「好一個遠近不通……」

  朱由檢怒極反笑。

  「好一個銀貨斷絕!」

  他抓起那份羊皮摺子,狠狠砸在炭盆里。

  火苗瞬間竄起,貪婪地吞噬著那份代表著極西之地叛離的文書。

  「萬歲爺息怒啊!」

  王承恩跪在門邊,把頭磕得砰砰直響。

  朱由檢沒有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一團跳躍的火光。

  暖閣的隔扇門,突然被人輕輕叩響。

  節奏極快,三短一長。

  這是錦衣衛指揮使求見的暗號。

  「滾進來!」

  朱由檢暴喝一聲。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像是一隻夜貓子,悄無聲息地滑進暖閣,反手將門關嚴實。

  他身上披著蓑衣,連斗笠都沒來得及摘。

  駱養性單膝跪地,雙手托起一隻封著火漆的細竹筒。

  「啟稟萬歲爺,北鎮撫司暗樁,從關外拼死送回來的密報。」

  朱由檢眼皮一跳。

  錦衣衛的暗樁,如今能撒到關外已經艱難,更別提拼死送回來的情報。

  王承恩連忙膝行上前,接過竹筒,挑開火漆,倒出一卷揉得發皺的絹帛,遞到御前。


  臉上那層僅有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極西法蘭克諸藩,半年前已秘密遣使,越過北海冰原,與羅剎國商人接頭。」

  「諸藩以當地所產精鐵、銅礦為注,換取火銃、紅夷大炮,及西伯利亞之麥糧。」

  「軍械已源源不斷運入法蘭克諸城。」

  大明在極西的屏障,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無錢無糧、只能以布易麥的忠臣良將,轉頭就把當地的戰略物資賣給了羅剎人!

  他們在換大炮!換火銃!

  要打誰?

  難不成隔著幾萬里地去打建奴?

  他們是在防著朝廷,防著他這個大明皇帝!

  「這群亂臣賊子……」

  朱由檢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扭曲。

  「拿著朕的鐵,去換洋人的炮,反過來對準大明的疆土!」

  駱養性的頭,卻埋得更低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里透著一絲罕見的顫抖。

  「萬歲爺……密報……還有後半段。」

  朱由檢的動作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頭。

  那是一條路線圖。

  一條眼熟的路線圖。

  從羅剎國的冰原起,途經西域都護府,穿過河西走廊,入關中,最後一路水路南下,直達江南的應天府。

  這就是當年林默一手打通,用無數大明將士的鮮血鋪就的「西域商道」!

  這條商道,曾經給大明帶來了萬國來朝的榮耀,帶來了數不清的奇珍異寶。

  而在絹帛的最下方,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

  「江南八大商號,暗中勾結西域沿途驛鎮將領。」

  「動用大明軍方八百里加急之驛馬,替羅剎商人轉運極品紫貂皮、雪狐皮,直入金陵。」

  「江南豪門闊少、青樓名妓,皆以著羅剎皮草為榮。」

  「沿途軍鎮,層層抽水,獲利巨萬。此線……已成定式。」

  死寂。

  暖閣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聽見炭盆里偶爾爆開的火星聲。

  朱由檢愣愣地看著那行紅字,腦子裡轟隆隆地響,像是有一萬面戰鼓在同時擂動。

  就在兩個時辰前,他站在太廟的風雪裡,聽著京城百姓為了換一口三兩銀子的米,絕望地砸鍋賣鐵。

  他的遼東關寧鐵騎,正在冰天雪地里餓著肚子,連給戰馬嚼穀的黑豆都供不上。

  而現在,他的錦衣衛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在大明的心腹之地,在天下最富庶的江南!

  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商紳,那些吟詩作對的才子,正大手一揮,砸下成千上萬兩的白銀,就為了給小妾買一件羅剎國的狐狸皮!

  而替他們運送這些狐狸皮的,竟然是大明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驛站快馬!

  「驛馬……」

  「大明用來傳邊關血報的驛馬,在替婊子運狐狸皮?!」

  駱養性死死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他幹了半輩子錦衣衛,見慣了家破人亡,可看到這份密報的時候,也是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這條商道,徹底爛了。

  它已經不是帝國的血管,而是變成了一條粗壯的寄生蟲,趴在大明的軀體上,一頭連著西邊的反骨仔,一頭連著江南的吸血鬼。

  朱由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東西。

  整個人反而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他赤著腳,踩在暖閣鋪著厚厚絨毯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掛著大明疆域圖的木架前。

  從東海之濱,一直看到法蘭克。

  太大了。

  大得連看一眼都覺得眼暈。

  林默當年打通西域商道,是為了讓大明的商品賣到極西,用經濟的韁繩死死拴住那些異族。

  可兩百年後的今天,這條商道卻成了藩鎮通敵、國內走私的銷金窟!

  外面的藩鎮用大明的鐵換洋人的炮,準備造反。

  裡頭的商紳用大明的驛馬運洋人的皮草,荒淫無度。

  上下交征利,內外皆蟊賊!

  「駱養性。」

  朱由檢轉過身,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

  「臣在。」

  「江南八大商號,帶頭的是誰?」

  駱養性頭皮一麻,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回聖上……是……是蘇州的沈家,還有……復社的幾位黨魁在背後入乾股。」

  復社。

  東林黨的根基,江南士大夫的錢袋子。

  滿朝文武,有一半是他們的門生故吏。

  「好,很好。」

  朱由檢走到御案前,抓起那把硃砂御筆。

  筆尖懸在半空,卻遲遲落不下去。

  殺?

  怎麼殺?

  牽一髮而動全身。

  動了復社,江南的賦稅馬上就會斷絕,京城的糧道明天就會被掐斷。

  不動?

  就由著他們用大明的血,去餵肥羅剎國的軍隊,餵肥法蘭克的藩鎮?!

  他突然意識到林默留下的那句「亡於自家臃腫」到底有多狠。

  這不是生了瘡,割掉就行。

  這是癌,是長在五臟六腑里的瘤子,它和宿主的血管早就長在了一起。

  你要挖瘤子,宿主就得先死!

  朱由檢頹然地跌回龍椅上,雙手捂住了臉。

  淚水從指縫裡滲了出來。

  「林神仙……你給後人留下的,究竟是個什麼爛攤子啊……」

  暖閣外,風雪越發狂暴,撞擊在窗欞上,發出絕望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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