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簡定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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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武三年,秋。

  交趾南境,原本悶熱潮濕的雨林上空,此刻被滾滾濃煙徹底遮蔽。

  三座拔地而起、用來囤積新糧的大明軍屯糧倉,正在烈焰中瘋狂地燃燒。

  燒爆的竹木發出「劈啪」的巨響,夾雜著烤熟的稻穀那種焦香味,在整個營地里瀰漫。

  「殺明狗!」

  「搶糧食啊!」

  數以千計衣衫襤褸的安南土民,像是一群發了瘋的野狗。

  他們手裡拿著削尖的竹矛、生鏽的柴刀,甚至直接舉著石塊,踩著同伴的屍體,踩著爛泥。

  瘋狂地撲向那些駐守在糧倉外圍的大明軍卒。

  陳氏舊臣,簡定。

  此刻正站在一頭戰象的背上,手裡揮舞著一把帶血的長刀。

  他自封為「日南王」,趁著大明在交趾推行殘酷的軍管和高壓開荒,底層土民快要活不下去的節骨眼,直接在南部揭竿而起!

  幾百名大明守軍被這幾千個不要命的瘋子硬生生衝散了陣型。

  一個餓紅了眼的安南土民,肚子上被明軍的長槍捅了個對穿。

  他竟然根本不退!

  反而死死抓住槍桿,任憑腸子流出來,張開滿是黃牙的嘴,一口死死咬在那個明軍士兵的脖子大動脈上!

  鮮血狂噴。

  到處都是慘叫和殘肢斷臂。

  然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那些衝進火海的叛軍,根本不去救火。

  他們無視著燒在身上的火苗,直接撲在那些被燒塌的糧囤上。

  雙手瘋狂地扒拉著滾燙的、半生不熟的稻穀,拼命往嘴裡塞!

  哪怕喉嚨被燙得起泡,哪怕身上已經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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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要在咽氣前做個飽鬼!

  簡定看著這宛如煉獄般的一幕,仰天狂笑。

  大明的血腥鎮壓,終於把這幫泥腿子逼成了最恐怖的武器!

  ……

  十日後。

  金陵,奉天殿。

  「報——!」

  背著紅底金字令旗的信使,一頭栽倒在殿門外。

  「交趾八百里急報!」

  「陳氏殘黨簡定,於南部起兵造反,聚眾數千!」

  「賊軍突襲我軍屯田大營,連燒三座主糧倉!」

  「軍民死傷七百餘人,三十萬石新收的秋糧,毀於一旦啊!」

  此消息一出,剛才還在慢條斯理匯報政務的文武百官,瞬間炸了鍋。

  糧倉被燒!

  死傷數百!

  大殿上的氣壓直接降到了冰點。

  龍椅上。

  朱棣那雙虎目里,瞬間布滿了殺氣。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

  「區區一個安南餘孽,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燒朕的糧!」

  然而,還沒等朱棣發兵的旨意下達。

  文官隊列里,楊榮猛地一步跨了出來。

  他雙手舉著笏板,臉上此刻寫滿了「早知如此」的沉痛。

  「陛下!」

  楊榮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臣早就說過,交趾那地方窮山惡水,民心未附!」

  「大明強行吞併,推行嚴苛軍管,這是在把那幾十萬蠻民往絕路上逼啊!」

  楊榮轉過頭,狠狠剜了站在最前面的林默一眼。

  「如今叛亂四起,糧倉被焚。」

  「大軍若是繼續深陷在這片泥潭裡,光是平叛的軍費和損耗的糧草,就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臣懇請陛下,懸崖勒馬!」

  「撤軍吧!」

  楊榮聲嘶力竭。

  「退守廣西,立陳氏後人為王,恢復藩屬,方能保我大明國力不被南疆拖垮啊!」

  這話一出,後頭的幾個給事中和御史立刻跪倒附議。

  撤軍止損。

  這是文官集團在面對這種爛攤子時,最本能的防守邏輯。

  朱棣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撤軍?

  他朱棣的字典里,就沒有把吃進嘴裡的肥肉再吐出去的道理!

  他想罵人,想要出兵,但不好開口。

  於是就把視線轉移到了林默身上。

  和朱棣對上視線林默,無語了。

  錢和糧,你都想要。

  到和別人吵架的時候,你又想起老子來了!

  林默在心中罵了一句朱棣。

  隨後大步走出隊列,越過跪在地上的楊榮。

  「撤軍?」

  林默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楊榮。

  「楊大人,你的腦子是不是全長在狗肚子上了?」

  林默轉過身,面向朱棣。

  「陛下!」

  「交趾第一季新糧,已經運回金陵三十萬石!」

  「這三十萬石的淨利潤,已經塞進了九邊將士的嘴裡,填進了京師大營的庫房裡!」

  他指向楊榮。

  「今天撤了交趾!」

  「明天這三十萬石、甚至明年開春五十萬石的巨大缺口。」

  「你楊榮來補嗎!」

  「你拿什麼補?加派江南的田賦?還是去逼死中原的老百姓!」

  字字誅心!

  楊榮被林默這番蠻橫的經濟帳懟得面紅耳赤,張了張嘴,卻硬是憋不出話。

  「交趾的糧,是大明帝國擴張的命脈!」

  「誰敢斷大明的糧,誰就得死!」

  朱棣看著林默那副護食的惡狼模樣,胸膛里的狂暴殺意徹底被點燃了。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才是大明該有的做派!

  「說得好!」

  朱棣霍然起身。

  「大明打下來的疆土,寸土不讓!」

  「叛亂?那就殺到他們不敢叛為止!」

  朱棣目光如炬。

  「張輔!」

  「臣在!」

  張輔單膝跪地,甲片鏗鏘作響。

  「朕命你即刻從廣西大營出兵!」

  朱棣的語氣里透著屍山血海的血腥味。

  「去交趾!」

  「把那個自封日南王,連同他的賊營。」

  「給朕碾成一地肉泥!」

  ……

  南疆。

  交趾南部密林。

  張輔的大軍推得太快了。

  簡定以為自己的游擊戰術能在雨林里拖死明軍。

  可他根本不了解張輔這個怪物。

  大明精銳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兵分四路,用最野蠻的拉網戰術,把幾千叛軍死死逼在了一處無險可守的河谷里。

  「開火!」

  張輔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揮下令旗。

  「砰砰砰——!」

  新式簧片火銃噴吐出密集的火網。

  根本不需要衝鋒。

  鉛彈無情地撕裂著那些拿著竹矛的安南土民的血肉。

  單方面的屠殺。

  僅僅用了一個月。

  戰鬥結束。

  河谷里,伏屍三千具,血水把整條河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簡定被兩個如狼似虎的明軍士卒死死按在泥地里,五花大綁,嘴裡還在發出絕望的野獸嘶吼。

  張輔翻身下馬。

  他踩著滿地的爛泥和屍首,走到幾具叛軍屍體前。

  用劍尖挑開了一個叛軍乾癟的胃部。

  裡面流出來的,全是觀音土和沒嚼爛的樹皮。

  張輔沉默了。

  他轉過身,走向臨時搭建的帥帳。


  【臣張輔叩稟:】

  【簡定之亂已平,斬首三千,生擒賊首。】

  【然,臣觀此戰,叛民多非死士,皆因極度飢餓而行同瘋魔。】

  【若一味以刀槍鎮壓,蠻民不畏死,交趾永無寧日。】

  張輔的筆鋒頓了頓,寫下了最後的軍略建議。

  【若能在交趾各地廣設糧倉,以糧換順。】

  【給其留一線生機,或可大幅減輕駐軍之維穩重壓。】

  這封戰報,被快馬八百里加急,送進了金陵城。

  ……

  夜深。

  戶部尚書值房。

  林默獨自一人坐在桌案後。

  桌上,攤開著張輔從前線送回來的戰報。

  林默盯著那個「皆因極度飢餓而行同瘋魔」的句子。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純粹的高壓奴隸制,在短期內確實能爆發出恐怖的生產力。

  但如果這幫農奴連樹皮都吃不上,每天都在炸營造反。

  那大明駐軍就得疲於奔命去剿匪。

  剿匪要燒錢,要死人,糧食減產,田地荒蕪。

  一來二去。

  這成本,就大了啊!

  「純靠鞭子抽,看來是抽到極限了。」

  林默喃喃自語。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筆。

  開始飛速起草一份交趾生態的改革方案!

  【廢農奴制,轉行大明佃農法!】

  【凡願歸順入籍之交趾土民,皆授田耕種。】

  林默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地頓下幾個關鍵的數字。

  【耕種所得,三成歸己,七成歸朝廷!】

  【若一戶全年產糧滿一百石者。】

  【可免該戶一年之徭役苦工!】

  寫完最後一筆。

  林默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這不是什麼大發慈悲。

  三七開的分成,在古代農業社會依然是抽骨吸髓的重稅。

  但這微不足道的「三成」,卻能讓他們活下去!

  「吱呀——」

  值房的門被推開。

  沈煜披著大氅走了進來。

  他走到桌前,掃了一眼林默剛寫好的方案草稿。

  目光在那「三七開」和「免徭役」的條款上停留了片刻。

  「老林啊。」

  沈煜靠在桌沿上。

  「你這招雖好。」

  「給他們這三成糧食,這幫蠻子肯定不會感激大明,骨子裡的仇恨也消不掉。」

  沈煜俯下身子,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張紙上。

  「但是!」

  「你得告訴那些交趾的駐軍,把話給他們放出去。」

  沈煜的眼神變得猶如毒蛇般陰冷。

  「誰要是敢造反。」

  「別說大明的鐵騎會碾碎他們。」

  「連這僅存的、能讓他們活命的三成糧食,和那免除徭役的希望。」

  「也會被朝廷徹底收回,繼續讓他們回去當世世代代挨鞭子的農奴!」

  沈煜站直身子,冷哼了一聲。

  「這些人就是這樣。」

  「一無所有的時候,他們敢拿命去拼。」

  「可一旦手裡有了那麼一點點可以失去的破爛東西。」

  「他們就會變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沈煜轉過頭,看著窗外深邃的夜色。

  「這天底下的聰明人多得很。」

  「在餓死和苟活之間。」

  「他們知道該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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