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雷霆與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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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初。

  大行皇帝的梓宮剛剛安放入皇陵。

  新君朱允炆換下了一身粗糙的斬衰麻衣,穿上了代表大明至高皇權的明黃常服。

  朱允炆端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站成兩排、心思各異的叔伯們。

  這幫藩王,在這應天府里已經憋了好幾天了。

  奉天殿前那句「朕絕不削藩」,雖然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但誰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年輕的侄子皇帝,絕不可能就這麼輕飄飄地放他們回藩地。

  「周王叔。」

  朱允炆的聲音溫潤平和,第一個就點了周王朱橚的名。

  朱橚本來就膽小,被新皇帝這一叫,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從隊列里挪出來。

  雙膝一軟,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臣……臣在。」

  朱橚的聲音發著顫,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胖臉頰直往下掉。

  他和燕王朱棣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新皇帝第一個拿他開刀,這分明是要殺雞儆猴啊!

  「朕聽聞,五叔在開封封地,平日裡不愛弓馬,倒是喜歡搗鼓些花花草草?」

  朱允炆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朱橚只覺得頭皮發炸,魂都快飛了。

  玩物喪志!

  這要是擱在老爺子活著的時候,非得扒他一層皮不可!

  「陛下恕罪!」

  朱橚把頭死死貼在地上,帶著哭腔求饒。

  「臣……臣知錯了!臣以後再也不弄那些閒花野草了,臣一定整頓封地護衛……」

  「五叔說的哪裡話。」

  朱允炆放下茶盞,竟然親自走下丹陛,雙手將朱橚從地上扶了起來。

  「朕看過了五叔編修的那部《救荒本草》的草稿。」

  朱允炆看著這位胖胖的五叔,眼神里滿是真誠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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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叔不僅自己嘗百草,還教百姓如何在災年辨別野菜充飢。」

  「這哪裡是玩物喪志?」

  「五叔這部書,是活人無數、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

  朱橚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侄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允炆轉過頭,看向候在殿外的太監。

  「傳朕的旨意。」

  「由國庫撥專款三萬兩,在開封給周王建一座皇家書局!」

  「這《救荒本草》繼續編!所需的人手、印版,朝廷全包了!」

  朱橚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眼眶瞬間紅透了。

  他這個當藩王的,一輩子被老爹罵沒出息,現在竟然被新皇帝如此看重!

  「臣……叩謝陛下天恩!」

  朱橚再次跪倒,這一次,眼淚是真真切切地流了下來,感動得無以復加。

  朱允炆笑著點了點頭,目光一轉,落在了湘王朱柏身上。

  「十二叔。」

  朱柏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臣在。」

  朱允炆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朱柏堅硬的肩膀。

  「十二叔為人剛直,忠心耿耿,朕在東宮時就聽皇爺爺誇過。」

  「十二叔回荊州後,封地的事朕很放心。」

  「聽聞十二叔酷愛藏書,景元閣里收錄了無數孤本?」

  朱柏點了點頭。

  「回陛下,臣平時除了操練護衛,就是愛看些古籍。」

  「好。」

  朱允炆大手一揮。

  「朕讓內府挑一千卷宮中秘藏的宋版孤本,賞給十二叔!」

  「十二叔只管安心在荊州讀書修身。」

  朱柏這個硬漢,此刻也被新皇帝的這份知遇之恩給砸暈了。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

  「臣,願為陛下效死!」

  安撫完了這兩個老實人,朱允炆的目光,終於掃向了站在隊列中間的寧王朱權。

  這可是個手裡捏著大明朝最精銳「朵顏三衛」的狠角色。

  「十七叔。」

  朱允炆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微妙的敬重。

  「大寧地處邊陲,十七叔在那苦寒之地,文武雙全,有大智慧。」

  「朕還要仰仗十七叔,替大明鎮守北疆。」

  朱權面色平靜,微微拱手。

  「替陛下守國門,乃臣分內之事。」

  「朕知道大寧苦寒,糧草轉運不易。」

  朱允炆看著朱權。

  「十七叔之前上疏,說要在大寧屯田養馬。」

  「朕准了!」

  「不僅准了,朕還會命兵部給大寧衛多撥兩萬把上好的鋼刀,支持十七叔擴建馬場!」

  朱權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適時地露出一抹感激涕零的神色。

  「臣,叩謝天恩!」

  半個時辰後。

  藩王們依次退出了武英殿。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寧王朱權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

  他身邊的長史湊了過來,臉上滿是喜色。

  「王爺,新君不僅沒削權,反而給咱們撥了刀劍,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的眼底,透著大草原狼一般的狡黠。

  「好事?」

  朱權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這是在穩住本王。」

  「給周王錢,給湘王書,給本王刀子。」

  「這手段,比我爹還要綿里藏針。」

  朱權緊了緊袖口。

  「先不急著高興,看看他怎麼對付老四那頭瘋狼吧。」

  武英殿內。

  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剛才還如沐春風的朱允炆,此刻臉若冰霜。

  大殿中央,代王朱桂、齊王朱榑、岷王朱楩這三個在封地劣跡斑斑的刺頭,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你們在封地上乾的那些好事。」

  朱允炆拿起幾份御史的彈劾奏摺,直接砸在他們面前。

  「強占民田,毆打官吏,甚至還有草菅人命的!」

  「你們眼裡還有大明律嗎!」

  三個藩王嚇得面如土色,瘋狂地磕頭求饒。

  「朕念在骨肉親情,今日不殺你們。」

  朱允炆的聲音冷酷至極。

  「滾回你們的封地去!」

  「朕會派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常駐你們的王府,代天巡狩!」

  「若再敢有半分逾矩,朕扒了你們的皮!」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殿。

  現在。

  這偌大的武英殿裡,只剩下最後一位藩王了。

  燕王,朱棣。

  「你們都退下。」

  朱允炆揮了揮手,將殿內所有的太監和侍衛全部屏退。

  兩扇厚重的隔扇門被死死關上。

  空曠的大殿裡,只有叔侄二人。

  朱允炆一步一步,從高高的丹陛上走下來。

  他走到朱棣面前,停下腳步。

  距離近得甚至能看清彼此臉上的毛孔。

  「四叔。」

  朱允炆的聲音極輕,卻像是一根針,直刺朱棣的心臟。

  「這大明朝的天下藩王,朕其實都不怕。」

  朱允炆盯著那雙猶如深淵般的狼眼。

  「朕,最擔心的,就是你。」

  轟!

  朱棣瞳孔劇烈收縮。

  來了!

  這才是這場鴻門宴真正的殺招!

  朱棣沒有任何猶豫。

  「撲通!」

  他雙膝重重地砸在金磚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地磚震碎。

  「陛下!」

  朱棣猛地抬起頭,那張剛毅的臉上,瞬間布滿了極度的惶恐與委屈。

  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從這個鐵血漢子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臣冤枉啊!」

  朱棣一邊哭,一邊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衣襟。

  「臣在北平二十年,吃的是冰雪,擋的是韃子!」

  「臣身上三十七道刀疤,沒有一道是在後背上!」

  「臣對大明,對陛下,一片赤膽忠心,日月可鑑啊!」

  朱棣哭得聲嘶力竭,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若是陛下信了那些奸臣的讒言,覺得臣是個禍害!」

  「臣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武英殿的柱子上,以死明志!」

  說著,朱棣作勢就要往旁邊的盤龍柱上撞去。

  朱允炆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了朱棣的胳膊。

  他看著這位哭得稀里嘩啦的四叔,心底發出一聲嘲弄。

  演。

  接著演。

  但朱允炆的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了一抹極度的震驚與心疼。

  「四叔這是做什麼!」

  朱允炆死死地抱住朱棣,強行將他按回地上。

  「四叔是朕的至親,是替大明守國門的柱石!」

  「朕怎麼可能逼死四叔!」

  朱允炆蹲下身子,親自掏出絲帕,替朱棣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朕說擔心四叔。」

  朱允炆凝視著朱棣的眼睛,一字一頓。

  「是擔心四叔兵權太重,會被底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驕兵悍將給蒙蔽了雙眼。」

  「會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亂臣賊子,給當槍使了。」

  朱允炆拍了拍朱棣的手背,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帝王意志。

  「四叔。」

  「只要你安分守己。」

  「只要燕王府在北平規規矩矩的。」

  朱允炆站起身,居高臨下。

  「朕,絕不動你一分一毫。」

  「你的三個兒子,朕也會把他們當親弟弟一樣,在這京城裡,好好地『照顧』。」

  這句話,既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最致命的警告!

  你敢亂動,你那三個兒子就得死!

  朱棣趴在地上,渾身顫抖著。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極度的痛楚來掩蓋心底那滔天的殺機。

  「臣……」

  朱棣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臣遵旨。」

  「臣一定在北平,安分守己,替陛下守好國門。」

  ……

  武英殿外。

  齊泰和黃子澄並肩站立在玉階之下。

  他們看著一個接一個走出來的藩王。

  有歡天喜地的,有面沉如水的,也有嚇得雙腿發軟的。

  齊泰的眉頭越擰越緊。

  「黃大人。」

  齊泰壓低了嗓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安。

  「皇上這手段,太深了。」

  「拉一派,打一派,穩一派。」

  「他根本沒有按照咱們在東宮時定下的『強行削藩』的方略來辦。」

  黃子澄也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眼神複雜地看著武英殿的大門。

  「皇上長大了。」

  「他不再是那個對咱們言聽計從的太孫了。」

  「這帝王心術……比咱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啊。」

  文官集團的這兩位核心大佬,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失控的恐懼。

  ……

  戶部衙門,尚書正堂。

  「砰!」

  一本厚重的網格帳冊被狠狠地砸在地磚上。

  戶部尚書林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道剛剛由司禮監送來的內庫撥銀聖旨,破口大罵。

  「三萬兩建書局!」

  「還要買一千卷宋版孤本!」

  林默扯著嗓子低吼,臉紅脖子粗。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拿咱們戶部的銀子去送人情!」

  「國庫里跑馬都能跑死人,這幾萬兩的窟窿,難道讓老子去賣屁股來填嗎!」

  陳珪在一旁嚇得拼命去捂林默的嘴。

  「我的活祖宗哎!您小點聲吧!」

  林默一把推開他,欲哭無淚地跌坐在太師椅上。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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