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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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八年,四月。

  文華殿內

  太孫朱允炆坐在書案後。

  他手裡拿著一本《論語》,但半個時辰過去了,書頁連一角都沒有翻動過。

  兵部侍郎齊泰在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太孫殿下。」

  齊泰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戶部那個位子,不能一直讓林默坐著。」

  朱允炆把手裡的書扔在桌案上。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疲憊。

  「齊大人啊,孤能有什麼辦法,皇爺爺剛保過他。」

  「曹銘上次在奉天殿彈劾他,被皇爺爺直接扒了麵皮,連帶著你們也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現在誰去碰那個老王八,誰就是自己往皇爺爺的刀口上撞。」

  黃子澄從一旁的圈椅里站起身,趕緊接過話頭。

  「殿下,臣等不是要明著彈劾。」

  齊泰上前兩步,逼近了書案,把聲音壓得極低。

  「硬的不行,咱們來軟的。」

  「殿下只需要在給皇上去請安的時候,隨口提一句。」

  齊泰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就說……聽說戶部最近有些亂,或者聽說林默跟以前那些吳王府的舊人、還有底下那些推行考成法的丘八們,還在暗中走動。」

  「點到為止,絕不多說半句廢話。」

  朱允炆皺起眉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抗拒。

  齊泰太了解這位太孫了,立刻拋出了最致命的誘餌。

  「殿下,皇上生性多疑!」

  「吳王雖然已經暴斃,但他在六部九卿安插的那些暗樁還在!」

  「林默就是他們最大的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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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您把這顆懷疑的種子種進皇上的心裡,以皇上那寧錯殺不放過的性子,自然會讓錦衣衛去查。」

  黃子澄也跟著拱手,語氣痛心疾首。

  「殿下,戶部掌管天下錢糧命脈。」

  「這個位子,必須是殿下您自己的人坐著,這大明江山才能穩當啊!」

  朱允炆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的那本《論語》,又看了看面前這兩個信誓旦旦的心腹重臣。

  上眼藥。

  借刀殺人。

  這手段太髒了。

  但他心裡清楚,自從藍玉案之後,皇爺爺的脾氣越來越古怪,殺人的刀子也越來越快。

  如果不能把林默這顆釘子拔了,他這東宮的政令,到了戶部就得被那考成法卡得死死的。

  朱允炆緩慢地靠在椅背上。

  「孤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胸腔里擠出一口濁氣。

  「去御膳房看看,給皇爺爺熬的參湯好了沒有。」

  ……

  未時,奉天殿東暖閣。

  朱元璋半躺在羅漢床上。

  殿內的光線有些暗,太監在角落裡多點了幾根兒臂粗的牛油紅燭。

  朱允炆雙手捧著一個描金的白瓷湯盅,邁著極輕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走到羅漢床邊,小心翼翼地把湯盅放在御案上。

  「皇爺爺。」

  朱允炆的聲音溫和孝順。

  「這是孫兒親眼盯著御膳房熬的百年老參湯。」

  「太醫說您近來操勞國事,氣血有些虧虛,得好好補補。」

  朱元璋手裡的硃砂筆沒停。

  他連頭都沒抬。

  「你有話就說,不用在咱面前繞這些彎子。」

  朱允炆端著空托盤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堆噓寒問暖的套話,全被老皇帝這冷冰冰的一句給懟了回去。

  「孫兒……不敢。」

  朱允炆趕緊低下頭,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

  「不敢?」

  朱元璋把手裡的摺子往桌子上一扔。

  揉了揉乾澀發脹的眼角。

  「允炆,你是大明朝的太孫。」

  「這天下早晚是你的。」

  「有什麼不敢的?」

  朱允炆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拼了。

  「皇爺爺,孫兒最近……確實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

  朱允炆裝出一副為難、又不得不為國事擔憂的做派。

  「孫兒聽說……戶部那邊,最近有些不太平。」

  朱元璋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參湯。

  拿湯匙輕輕攪弄著。

  「喔?什麼意思?」

  「孫兒聽底下的人說,林默林尚書,似乎和以前吳王府的那些舊人,還有底下推行考成法的官吏,依然有些不清不楚的往來。」

  朱允炆越說頭埋得越低。

  「林尚書畢竟是朝廷二品大員,孫兒只是擔心……擔心戶部錢糧重地,若是被人結黨把持,恐生禍患。」

  「孫兒也是為了大明江山,才斗膽向皇爺爺直言。」

  朱元璋端著湯盅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沒有喝。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

  看了很久。

  老皇帝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失望。

  有嘲弄。

  更有一絲隱隱的暴戾。

  試探。

  這是在拿那幫江南文人的鬼蜮伎倆,來試探他這個開國皇帝的底線!

  允炆啊允炆。

  你到底是被齊泰那幫狗才把腦子給吃空了?

  還是真以為咱老了,連這種拙劣的借刀殺人局都看不出來了?

  林默是什麼人?

  那是每天對著半個發霉燒餅磕頭的萬年老王八!

  這應天府里連條野狗都知道林默怕死怕得要命,他去結黨?他去跟死人的餘黨勾連?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慢慢地把那碗一口沒喝的參湯,重重地磕回了御案上。

  「砰!」

  瓷器碰撞的悶響,嚇得朱允炆渾身一抖。

  「允炆。」

  朱元璋開口了。

  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刀子。

  「你聽著。」

  「林默這個人,是朕親手放在戶部的一把鎖。」

  「這把鎖要是鬆了,大明朝的錢袋子就會漏。」

  老皇帝緩慢地向前傾了傾身子。

  那股帝王威壓,猶如泰山壓頂般死死地扣在朱允炆的頭頂上。

  「你和吳王的那點爛事,不管他是怎麼死的,朕都不想再提了。」

  「但戶部。」

  朱元璋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頓,猶如生鐵砸在青磚上。

  「朕說了算!」


  「皇爺爺息怒!孫兒知錯!」

  朱元璋根本不吃他這套請罪的把戲。

  他指著朱允炆的鼻子。

  「除非林默死了。」

  老皇帝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絕不容人抗拒的兇狠。

  「否則,他一直都是大明朝的戶部尚書!」

  「這話,朕今天在這裡說明白了。」

  「你原原本本地回去,告訴齊泰,告訴黃子澄,告訴東宮那些天天嚼舌根子的酸儒!」

  「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當然,林默要是『突然』死了,那幫文官也得跟著陪葬,朕不介意再來一次林默案。」

  朱允炆的腦子裡嗡嗡直響。

  皇爺爺不僅看穿了他的把戲,更是直接把那層遮羞布給撕得粉碎。

  這幾句警告,就像是幾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這個皇太孫的臉上。

  「孫兒……孫兒明白。」

  朱允炆把頭死死磕在地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屈辱而發著顫。

  「退下吧。」

  朱元璋厭惡地揮了揮手。

  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朱允炆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倒退著,一步步退出東暖閣。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朱允炆寬大袍袖裡的那雙手,不可遏制地劇烈發抖。

  不是因為剛才面對皇權的恐懼。

  而是因為一股壓抑到了極點的不甘與怨毒!

  憑什麼!

  吳王已經死了!

  一個算死帳的狗奴才,皇爺爺竟然寧可下這麼重的口諭來護著,也不願意給他這個親孫子、大明儲君留半點顏面!

  ……

  半個時辰後。

  文華殿。

  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塊。

  齊泰和黃子澄站在書案前,兩人的臉色比外頭的陰雨天還要難看。

  「殿下,皇上……皇上真的是這麼說的?」

  齊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張乾瘦的臉頰狠狠抽搐了兩下。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乾了渾身的力氣。

  「一字不差。」

  朱允炆閉著眼睛,聲音空洞。

  「皇爺爺說,除非林默死了,否則他一直都是戶部尚書。」

  「皇爺爺讓你們……死了這條心。」

  黃子澄驚恐地倒退了半步。

  「這……這怎麼可能!」

  「皇上向來多疑,怎麼會對一個外臣如此死心塌地?」

  齊泰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那雙細長的眸子裡,翻湧著危險的瘋狂。

  林默不死,戶部的錢糧就永遠捏在那個老狐狸手裡。

  東宮這幫文人,手裡沒錢,拿什麼去封賞百官?拿什麼去收攏人心?

  「齊大人,黃大人。」

  朱允炆緩慢地睜開眼。

  「以後,不要在孤面前,再提林默的事了。」

  「皇爺爺既然已經定了。」

  朱允炆慘笑了一聲。

  「那就如皇爺爺的願吧。」

  齊泰死死攥著拳頭。

  他深深地彎下腰,躬身行禮。

  「臣……遵旨。」

  他低下的頭顱陰影里,閃過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即然林默不能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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