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通藩密信」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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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泰伏在書案前。

  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眼底爬滿了血絲。

  書案上,雜亂地堆著十幾份摺子和公文抄件。

  有吳王朱允熥在朝堂上呈遞的《以工代賑》奏本,有戶部發出的考成法條陳,甚至還有幾張朱允熥隨手批給屬官的請假條子。

  這些,全是齊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讓人從六部各個犄角旮旯里搜羅出來的「真跡」。

  這已經是第四天了。

  齊泰自幼苦練書法,模仿旁人的筆跡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但這封信太要命了,哪怕有一個筆畫的轉折透出刻意模仿的匠氣。

  到了老皇帝和錦衣衛那群鷹犬的眼裡,立刻就會變成破綻!

  他必須把朱允熥那種鋒芒畢露、力透紙背的行文習慣,完完全全地刻進自己的骨肉里。

  齊泰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支新筆,重新蘸飽了濃墨。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那些字帖。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朱允熥在奉天殿上把方孝孺罵得狗血淋頭時那種張狂的模樣。

  筆尖落下。

  「燕王叔父在上,侄兒允熥頓首。」

  「侄兒雖為皇孫,然處境堪憂。」

  「太孫身邊群小當道,文臣誤國,侄兒孤掌難鳴。

  他日若朝中有變,侄兒願與叔父共保大明江山。」

  「叔父若肯相助,盼回信。」

  「吳王允熥,洪武二十七年十月。」

  是的,他們打算直接拖一位藩王入局,一舉兩得。

  九邊將領遠不及藩王更有力。

  寫完最後一個字,齊泰猛地直起腰。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抓起那張桑皮紙,湊到昏暗的燭火下死死端詳。

  字跡狂狷,筆鋒銳利,帶著一股子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的狠戾。

  簡直和朱允熥那小子的字,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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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了……」

  齊泰的喉嚨里滾出一陣低笑。

  他哆嗦著手,從袖管里摸出那枚花了一萬兩白銀打造的偽造私章。

  往硃砂印泥里重重一按。

  隨後,在信紙的右下角落款處,死死地壓了下去。

  齊泰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疊好,塞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素色信封里,滴上火漆,用指腹將蠟泥按平。

  這上面不能蓋章。

  越是私密的串聯,信封外面就越要乾淨,裡面的那枚私章,已經足夠把吳王釘死在謀逆的恥辱柱上了。

  「來人。」

  齊泰壓低了聲音,衝著密室外喊了一聲。

  厚重的鐵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身材幹瘦、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閃了進來。

  這是齊泰養了十年的心腹死士,老辛。

  「老爺。」

  老辛跪在地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齊泰將那封信推到書案邊緣。

  「找個面生的臉孔。」

  「換上吳王府信使的衣服,帶著這封信,立刻出應天府,順著官道往北平方向走。」

  老辛抬起頭,看了那封信一眼。

  「送到燕王府?」

  「不。」

  齊泰死死盯著老辛的眼睛,語速極慢。

  「絕不能過黃河。」

  「要在山東境內,把這封信『漏』給錦衣衛駐在地方的暗探。」

  老辛是個聰明人。

  他立刻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血腥分量。

  「老爺的意思是,送信的人,得死在山東。」

  齊泰點了點頭。

  「不光要死,還得死得慘烈。」

  齊泰站起身,走到老辛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個人必須拼死護著這封信,要讓錦衣衛覺得,他是為了保護吳王的絕密,力戰而亡!」

  「絕對不能活著進詔獄,哪怕是被錦衣衛打斷了四肢,也得立刻咬破嘴裡的毒囊!」

  「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老辛將信貼身揣進懷裡,重重地磕了個頭。

  「屬下明白,選去的人,家裡老小……」

  「三千兩安家銀子,本官保他三代富貴。」

  齊泰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扔在老辛面前。

  「還有一件事。」

  齊泰的眼神變得猶如毒蛇般陰冷。

  「從應天府到山東,沿途至少有七個驛站。」

  「你親自帶銀子去打點。」

  「要讓這名『吳王信使』在這七個驛站的底冊上,清清楚楚地留下換馬、歇腳的墨跡登記!」

  「就算錦衣衛順著這條線去查,也只能查出這封信,就是從吳王府里發出來的!」

  要把戲做全。

  軌跡,印信,筆跡,死士。

  這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齊泰重新坐回太師椅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朱允熥。」

  齊泰死死盯著桌上跳動的殘燭。

  「你那考成法再厲害,也算不出這人心裡的鬼。」

  「準備上路吧。」

  ……

  十一月上旬。

  北風呼嘯,應天府已經飄起了細碎的清雪。

  都察院衙門。

  太常寺卿黃子澄站在值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

  他是清流領袖,自詡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行事向來光明正大。

  可今天,他要去做一件極為腌臢的髒活。

  齊泰那邊已經傳來了消息,信使在山東被錦衣衛亂刀砍死,信件已經順理成章地落入了千戶所的手裡。

  現在,需要有人在老皇帝面前,吹一吹這道陰風。

  黃子澄走到書案前,磨墨,提筆。

  手懸在半空,卻止不住地發抖。

  構陷當朝親王,這是掉腦袋的罪過。

  但他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朱允熥在朝堂上把江南士紳逼得家破人亡的囂張嘴臉。

  「吳王殘暴,若讓他得勢,大明道統必將斷絕!」

  黃子澄在心裡瘋狂地自我催眠。

  「老夫這是為了天下蒼生計!

  為了保太孫正統,手段縱然下作,那也是除魔衛道!」

  心一橫。

  筆鋒落下。

  「臣太常寺卿黃子澄,風聞言事。」

  「近日京中多有流言,稱吳王殿下行事乖張,於府內頻頻召見不明身份之死士。」

  「臣更風聞,吳王似與北平燕王府方面,暗中有書信往來。」

  「藩王結交,歷來為朝廷大忌,吳王此舉,恐有圖謀不軌之嫌。」

  「臣死罪,不敢隱瞞,伏乞陛下明察。」

  寫完這短短的一張摺子,黃子澄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吹乾墨跡,將摺子封好。

  這份摺子,他沒有走通政司的明路,而是直接遞進了都察院直達天聽的密奏匣子裡。

  ……

  夜,奉天殿東暖閣。

  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朱元璋穿著厚重的熊皮大氅,整個人深深地陷在龍椅里。

  老皇帝手裡捏著黃子澄遞上來的那份密奏,面無表情地看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隨後,他隨手將摺子扔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蔣瓛。」

  一聲沙啞的呼喚。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如同幽靈般從暗處閃出,雙膝重重磕在青磚上。

  「微臣在。」

  朱元璋沒有看他,只是端起旁邊的熱茶,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吳王最近,跟北平那邊,有沒有往來?」

  老皇帝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喜怒。

  蔣瓛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太清楚皇上這副語氣背後藏著怎樣的血雨腥風了。

  藍玉案剛剛殺得人頭滾滾,皇上對軍權和藩王簡直敏感到了極點,這個時候誰敢跟手握重兵的燕王沾上邊,那絕對是九族消消樂的下場。

  「回陛下。」

  蔣瓛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極為沉穩。

  「微臣的暗樁十二個時辰盯著吳王府。」

  「吳王殿下除了進宮聽政,偶爾去戶部找林尚書核帳,其餘時間皆在偏殿閉門不出。」

  「至於與北平的往來……」

  蔣瓛把頭死死貼在地上。

  「微臣徹查過,未曾發現隻言片語過江。」

  朱元璋捏著茶蓋的手,頓在了半空。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這位洪武大帝的面容。

  沒有?

  朱元璋老辣的眼底閃過一抹幽深的光芒。

  黃子澄這老東西,向來愛惜羽毛,如果不是手裡捏著實打實的風聲,他絕對不敢拿身家性命來遞這種指控親王謀逆的摺子。

  可錦衣衛的暗樁竟然說沒有?

  老皇帝將茶蓋放回茶碗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陶瓷碰撞聲。

  「嗯。」

  朱元璋只從喉嚨里滾出了這一個字。

  他沒有去呵斥蔣瓛的失察,也沒有下旨去拿黃子澄問罪。

  老皇帝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乾枯的食指和中指。

  在御案的邊緣。

  「篤,篤。」

  輕輕地,敲了兩下。

  極輕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刺耳。

  蔣瓛跪在地上,聽到這個聲音,後脊梁骨猛地竄起一股涼氣,汗毛根根倒豎。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只有在皇上察覺到了一場龐大、且隱蔽極深的陰謀,正在腦海里冷酷地推演全局時,才會做出這種下意識的動作!

  朱元璋的目光越過跳動的燭火,看向暖閣外漆黑的夜空。

  允熥那個「妖孽」,會蠢到去聯絡老四?

  老四朱棣在北平是個什麼心思,他這個當老子的能不知道?

  那是一頭餓狼!

  允熥手腕再狠,手裡沒兵,去聯絡老四,那不等於把自己送到狼嘴裡當點心?

  「局啊……」

  朱元璋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一個要把吳王往死里整的絕殺之局。」

  老皇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殺機與興味交織在一起。

  他倒要看看。

  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拿親王結交藩王這種掉腦袋的罪名,來當做黨爭的刀子。

  他更想看看。

  允熥那小子。

  面對這種無中生有、卻又足以致命的構陷,能不能接得住。

  「退下吧。」

  朱元璋疲憊地揮了揮手。

  蔣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暖閣。

  而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山東境內。

  一匹快馬正迎著風雪,發瘋般地朝著應天府的方向狂奔。

  馬背上的錦衣衛百戶滿身風雪,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染血的包裹。

  那裡面裝著的。

  正是齊泰精心偽造的那封,足以掀翻整個大明朝堂的「通藩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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