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舅公,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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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初。

  東宮偏殿。

  朱允熥連件大氅都沒披,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半開的窗欞前。

  這幾日,街面上的錦衣衛緹騎多得能讓人頭皮發麻。

  都察院那幫御史就像聞著血腥味的惡狼,發了瘋一樣四處搜羅涼國公府家奴的罪證。

  而高坐在奉天殿裡的那個老人,卻保持著沉默。

  那是屠刀劈下來之前,最恐怖的蓄力。

  朱允熥轉過身。

  藍玉死不死,他根本不在乎。

  這頭驕橫的軍閥自己作死,神仙也救不回來。

  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整個淮西武將集團這塊最肥的政治資產,被老朱一網打盡!

  「王強!」

  朱允熥衝著門外嘶吼出聲。

  守在門外的王強立刻推開門,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

  「備車!去涼國公府!」

  朱允熥抓起衣架上的黑狐皮大氅,胡亂往身上一裹。

  王強嚇得死死抱住朱允熥的腿。

  「殿下!這大雪封門的,外頭全都是錦衣衛的暗樁啊!

  您這個時候出宮去見涼國公,皇上要是知道了……」

  「孤讓你備車!」

  朱允熥猛地一腳踹開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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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多廢話半個字,孤現在就活劈了你!」

  半個時辰後。

  黑漆馬車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終於停在了涼國公府的大門外。

  朱允熥跳下馬車。

  他敏銳地察覺到,對街那幾處常年開張的鋪子,今天全都大門緊閉。

  街角幾個蜷縮著要飯的乞丐,藏在破氈帽底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這輛馬車。

  錦衣衛已經把這裡圍成了鐵桶。

  朱允熥沒有理會,直接踩著積雪,大步跨上台階。

  國公府里。

  往日那種驕兵悍將推杯換盞的喧鬧聲,徹底死絕。

  朱允熥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庭院,直接一腳踹開了後宅書房的門。

  一股濃烈的燒酒味撲面而來。

  藍玉沒有穿他那件威風凜凜的蟒袍。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粗布中衣,披頭散髮地癱坐在地磚上。

  他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副擦得鋥亮的明光鎧。

  那是當年開國大將常遇春穿的戰甲。

  聽到踹門聲。

  藍玉遲緩地抬起頭。

  「殿下。」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抱著那副鎧甲,扯著乾裂的嘴唇笑了兩聲。

  「這漫天大雪的,您怎麼來了?」

  朱允熥反手將門死死閂上。

  他大步跨過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大明朝的軍方第一人。

  「舅公,皇爺爺要對您動手了。」

  朱允熥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把那層窗戶紙撕得粉碎。

  藍玉撫摸鎧甲的手指猛地一頓。

  但他沒有暴怒。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梗著脖子大喊「老子功高蓋世,皇上不敢殺我」。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鎧甲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老夫知道。」

  藍玉的語氣出奇的平靜。

  「這幾天,老夫派去兵部遞摺子的親兵,連衙門大門都沒進去。」

  「城外的京營大營,老夫的將令已經調不動一個百戶了。」

  藍玉抬起頭,那雙滿布紅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淒涼。

  「皇上這是把老夫當成了一頭養肥了的豬。」

  「現在圈門鎖死了,就等著過完年,宰了放血呢。」

  朱允熥猛地蹲下身子。

  他雙手死死抓住藍玉的肩膀,眼神狂熱而急切。

  「舅公!既然您都看明白了,那就不能坐以待斃!」

  「皇爺爺要殺您,是為了給朱允炆那個廢物鋪路!」

  「但淮西的弟兄不能跟著您一起死!」

  朱允熥語速極快,這是他今晚冒死前來的唯一目的。

  「把您手裡的資源給孤!」

  「把京軍、九邊那些死忠於您的將領名單,連同調兵的暗令,全部交給孤!」

  「孤去保他們!孤用親王的身份,暗中把這股力量接管過來!」

  「只要這幫老兄弟還在,大明的軍權就不會落到文官手裡!」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藍玉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瘋狂的外甥孫。

  突然。

  藍玉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得他眼淚都飆了出來,笑得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

  「你笑什麼!」

  朱允熥被這笑聲刺得滿心煩躁,怒吼出聲。

  藍玉慢慢止住了笑聲。

  他隨手將那副視若珍寶的明光鎧扔在一旁。

  撐著地磚,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那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傾頹的鐵塔,死死壓在朱允熥的面前。

  「殿下。」

  藍玉看著朱允熥,眼神里充滿了憐憫。

  「老夫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

  藍玉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亂摸索了兩下,然後攤開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些資源……老夫交不了。」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舅公!都這個時候了,您還要貪戀權柄?您帶不進棺材裡去!」

  「貪戀權柄?」

  藍玉冷笑了一聲,用力地搖了搖頭。

  「殿下,您比老夫聰明。」

  「您懂算帳,懂治國,懂怎麼對付那些酸腐文人。」

  「但您唯獨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

  藍玉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指著皇宮的方向。

  「這天下,是皇上的。」

  「您真以為,老夫手裡捏著一塊銅疙瘩,就能號令天下兵馬?」

  「您真以為,那些跟著老夫出生入死、平時一口一個乾爹叫著的驕兵悍將,是老夫的私軍?」

  藍玉一步步逼近朱允熥,語氣變得森寒。

  「那是皇上的兵!」

  「大明朝一百多萬軍隊,吃的是皇上的皇糧,拿的是皇上的軍餉!」

  「老夫算個什麼東西?」

  藍玉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老夫就是皇上養的一條狗!」

  「皇上讓老夫咬誰,老夫就咬誰。

  老夫手裡的資源,只是皇上借給老夫的一根狗鏈子!」

  藍玉瞪著血紅的眼睛,把洪武朝軍事真相,赤裸裸地扒開給朱允熥看。

  「只要皇上坐在那把龍椅上。」

  「別說老夫今天把兵符交給您。」

  「老夫就算現在跑到京營大營里,扯著嗓子喊一句要造反……」

  藍玉慘烈地笑了起來。

  「殿下信不信,第一個把老夫腦袋砍下來去領賞的,絕對是平日裡對老夫最孝順的那個義子!」

  轟!

  朱允熥腦仁被狠狠鑿了一下。

  他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地撞在書架上。

  「這……不可能……」

  朱允熥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不是軍方第一人嗎?你不是門生故吏遍布九邊嗎?」

  「第一人?」

  藍玉自嘲地撇了撇嘴。

  「在皇權面前,沒有第一人。」

  「皇上讓誰當將軍,誰就是第一人。

  皇上要誰死,誰就是一攤爛泥。」

  藍玉走到書案前,端起酒罈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大口。

  酒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里,他卻渾然不覺。

  他轉過身,看著面色慘白的朱允熥。

  「殿下,您以為您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是在跟太孫斗。」

  「其實您一直都是在跟皇上斗。」

  「這大明朝,三十年了。

  皇上殺的人,比老夫在戰場上砍的還要多。」

  藍玉走到朱允熥面前。

  破天荒地,他雙手抱拳,對著這個自己一直不太看得起的皇孫,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行禮。

  「殿下。」

  藍玉的聲音變得極度低沉。

  「您以為老夫是您手裡的刀。」

  「但您忘了,刀柄,從來都不在老夫手裡,也不在您手裡。」

  朱允熥呆呆地靠在書架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認命的國公。

  胸腔里像是灌進了一大口冰渣子。

  這是一種直透骨髓的無力感。

  他以為自己是個熟知歷史的穿越者,他以為自己可以用現代人的權謀去操盤這個封建帝國。

  他以為自己搞定了藍玉,就捏住了大明的軍權。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清醒。

  他太傲慢了。

  他低估了那個從破碗開局,殺穿了整個蒙元帝國,又用了三十年時間將皇權集中到令人髮指地步的洪武大帝。

  在這座冰冷的應天府里。

  沒有任何私人武裝。

  沒有任何將門門閥。

  三十年的恐怖統治,朱元璋早就把軍隊的忠誠,死死地烙印在了「皇帝」這兩個字上。

  藍玉就算交出兵符,那也是一塊廢銅。

  那些將領,在皇帝的屠刀面前,絕不可能為了一個吳王去赴死。

  「所以……」

  「孤保不住他們。孤連你的一兵一卒,都帶不走。」

  藍玉直起身子。

  他重新走回地上,撿起那副明光鎧,像抱孩子一樣緊緊抱在懷裡。

  「走吧,殿下。」

  藍玉背對著朱允熥,語氣決絕。

  「別再來找老夫了。」

  「等錦衣衛來拿人的時候,您就站在奉天殿上,做第一個上疏要求把老夫剝皮實草的人。」

  「只有這樣,您才能活下去,去跟太孫爭那把椅子。」

  朱允熥站在原地。

  看著藍玉那蕭瑟而龐大的背影。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告別的話。

  也沒有許下任何將來登基後為他平反的空頭支票。

  在這殘酷的權力絞肉機里,任何感情的流露,都是最廉價的垃圾。

  朱允熥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舅公,慢走。」

  軍權的基本盤,在今夜這場大雪中,徹底宣告崩盤。

  既然武將這條路走不通。

  既然這大明朝所有的資源都只認皇帝一個人。

  朱允熥在暴風雪中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比厲鬼還要瘋狂的火焰。

  那就只能去爭那個唯一的刀柄了!

  這盤死棋,只能靠他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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