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兵部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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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

  應天府,兵部

  兵部的大院裡人來人往,各地跑來遞送軍報、請領勘合的武官絡繹不絕,甲片摩擦聲和粗獷的嗓音交織在一起,顯得嘈雜而忙碌。

  相比於戶部的嚴謹齊整,兵部的值房顯得簡陋得多。

  幾張寬大的長條原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堆積如山的各地軍報和請餉文書。

  林默跨過了兵部值房的門檻。

  他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以及身上那股獨屬於戶部「活閻王」的冰冷氣息,瞬間讓原本喧鬧的值房安靜了下來。

  兵部的主事和書辦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眼神敬畏地看著這位暫署戶部尚書印的大佬。

  誰都知道,這位林大人手裡握著天下兵馬的錢糧袋子,他只要稍微卡一卡脖子,邊關的將士就得喝西北風。

  陳珪抱著厚厚一摞帳冊,吭哧吭哧地跟在林默身後,胖臉上滿是狐假虎威的得意。

  齊泰正坐在其中一張長桌後,面前攤著幾本厚厚的帳冊,正在和幾個主事核對秋季換裝的數目。

  看到林默親自上門,齊泰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快步迎上前來拱了拱手。

  「林大人,你這日理萬機的,怎麼還親自來兵部催帳了?」

  齊泰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也有幾分試探。

  平時都是兵部去戶部求爺爺告奶奶地要錢,戶部尚書親自上門對帳,這在六部里可是稀罕事。

  林默沒有接那些客套話。他走到長桌前,轉身從陳珪手裡接過兩本帳冊,直接扔在了桌面上。

  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兵部報上去的明年代發預算,戶部度支司核完了。」

  林默的聲音干硬刻板,

  「有幾筆帳對不上,數額太大,底下的人不敢做主,本官只能親自來找齊郎中當面對一下。」

  齊泰看了看林默那不苟言笑的臉,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

  他揮了揮手,讓值房裡的其他主事和書辦全都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林默、齊泰,以及負責捧帳本的陳珪。

  林默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黃冊,修長的手指直接點在了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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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東都司。」

  林默直入主題,

  「今年的軍餉和冬裝摺色,比去年多報了十二萬兩白銀。

  齊郎中,這十二萬兩的缺口,兵部怎麼說?」

  齊泰坐回原位,神色變得有些凝重。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大人,遼東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

  北元雖然在捕魚兒海被藍大將軍打殘了,但殘餘勢力最近在邊牆外活動頻繁。

  遼東都司遞了加急軍報,說是為了防備韃子入秋後打草谷,需要增加巡邊的兵力,增設烽火台。

  這十二萬兩,就是多出來的駐軍開銷和軍械修繕費用。」

  齊泰說得理直氣壯,搬出了軍情如火的大道理。

  林默抬起眼皮,那雙清澈的眼睛毫無波瀾地看著齊泰。

  「去年遼東都司報上來的帳,多報了八萬兩。

  戶部核了整整半年,查出三萬兩的空額,最後才結清。」

  林默撥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盤,

  「今年直接多報十二萬兩。

  若是戶部閉著眼睛批了,明年他們就能報二十萬兩。

  戶部的書辦就算累死在架閣庫里,也填不上這無底洞。」

  林默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齊泰。

  「遼東都司的巡邊,到底需要多派多少人?

  新增多少戰馬?添置幾門火炮?每一項需要多少銀子?

  兵部武選司和職方司,到底有沒有派人去實地核實過?」

  面對林默連珠炮般的質問,齊泰並沒有慌亂。他反而挺直了腰板。

  「核實過了。上個月,我親自去的遼東。」

  齊泰語氣篤定,

  「那邊的邊關將領親口告訴我,韃子雖然敗了,但依然是惡狼。

  如果朝廷的銀子和糧草跟不上,巡邊的兵卒連冬衣都沒有,邊防入冬後就要出大漏子。

  林大人,前線將士在冰天雪地里賣命,咱們在後方卡他們的救命錢,這於理不合啊。」

  齊泰試圖用前線將士的苦勞來對林默進行道德綁架。

  這是文官在錢糧交鋒時最常用的手段。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很清楚古代邊軍後勤的貓膩。

  邊將哭窮是真的,缺軍餉也是真的,但報上來的數字絕對摻了極大的水分。

  「齊郎中。」

  林默緩緩開口,語氣沒有絲毫退讓,

  「兵部要銀子保邊疆,戶部該給。

  但你給出來的數字,要經得起御史的查,更要經得起皇上的問。」

  林默伸出手,在那筆帳目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遼東多報的這十二萬兩,按大明曆年邊軍出巡的口糧、馬料耗損極致核算,戶部最多只認八萬兩。

  剩下的四萬兩,純屬虛報。」

  「這筆帳,戶部先扣下。

  讓遼東都司寫個詳細的調兵名目和折耗說明,附上兵部尚書的核准大印,再來戶部請款。」

  齊泰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林默在算帳上有著絕對的權威,八萬兩這個數字卡得精準,正好卡在遼東都司真正需要的底線上。

  齊泰沒有在這筆帳上繼續糾纏。

  他伸手把帳冊翻過幾頁,在另一處停了下來。

  「遼東的帳依林大人,但這裡還有一筆。」

  齊泰指著帳冊,「北平都司的秋季換裝費,三萬兩。這筆錢,戶部為什麼也給卡了?」

  聽到「北平都司」四個字,林默的眼神深處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燕王朱棣的地盤。

  林默毫不猶豫地說道:

  「北平都司去年剛換過一批皮甲和長槍。

  大明軍衛法規定,皮甲三年一換,今年為什麼又要換?

  換下來的舊裝備,去了哪裡?」

  齊泰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林默對各地的裝備更換周期記得如此清楚。

  他趕緊翻了翻底下的附件,翻出了一張蓋著紅印的單子,遞給林默。

  「北平都司呈報說,去年冬季巡邊,遇上暴雪,皮甲損毀嚴重。這是他們報上來的報廢清單。」

  林默接過單子,只掃了一眼,就扔回了桌面上。

  「這批皮甲去年就核銷了。」

  「核銷了?」齊泰皺起眉頭,「這是何時的事?誰批的?」

  林默看著齊泰,發出一聲冷笑。

  「去年的公文,兵部武庫清吏司自己蓋的印。

  你們兵部自己批的報廢死帳,自己忘了?」

  齊泰的表情瞬間僵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

  他乾咳了一聲,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這個……確實是下面的人辦事不牢。

  我回去立刻查一下武庫司的底檔。」

  林默把帳冊徹底合上。

  「查清楚再報,不合規矩的錢,一文都撥不出去。」

  齊泰看著林默,苦笑了一聲。

  「林大人,你這一來,我兵部的預算直接少了十萬兩。

  回頭底下那些邊將,該罵我這個郎中無能了。」

  林默站起身,雙手重新攏回袖子裡。

  「十萬兩白銀,夠邊關五萬將士吃半年的糙米了。」

  林默的目光銳利地盯著齊泰,

  「齊郎中,你真以為這多報的十萬兩,能發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巡邊的底層軍戶手裡嗎?」

  「多報銀子,只會落進那些邊關總兵、指揮使的私人口袋裡。

  只會讓某些人的肥差變得更難查而已。」

  齊泰被這句話噎得無法反駁。

  他心裡何嘗不清楚軍中喝兵血的貪腐痼疾,只是為了安撫邊將,有時候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眼前這位戶部尚書,顯然不吃這一套。

  屋內安靜了下來。

  齊泰揮了揮手,示意陳珪先出去等候。

  陳珪看了林默一眼,見林默點頭,便抱著那些核對完的帳冊退出了值房,順手關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兩人。

  齊泰沒有再談帳目的事。

  他轉過身,緩緩走到牆邊懸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大明九邊防禦地圖前。

  他背著手,看了一會兒地圖,突然開口。

  「林大人,你覺得北邊那幾個藩王,手裡握著那麼多精兵強將,朝廷管得住嗎?」

  這個問題拋得極重,簡直是誅心之問。

  林默站在原地,根本沒有走過去看地圖。

  「那是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該操心的事。」林默的回答滴水不漏。

  齊泰轉過身,那雙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默。

  「林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當兵的,誰不想升官發財?」

  齊泰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沉的憂慮和隱隱的殺機。

  「邊關苦寒,如果一個邊將,跟著親王打仗,賞賜豐厚,升遷得比朝廷按部就班的調令還要快。

  你覺得,真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會聽朝廷的聖旨嗎?

  還是會聽親王的軍令?」

  林默的心裡瞬間明鏡一般。

  齊泰哪裡是想對帳。

  剛才那筆北平都司的換裝費,分明是齊泰故意露出的破綻!

  齊泰這是在收集北方藩王(尤其是燕王)私自擴軍、貪墨軍餉的證據!

  他想借著戶部的核查,把燕王的底給掀出來,為東宮未來的削藩做準備。

  而齊泰現在拋出這個問題,是在試探他這位戶部一把手的態度。

  林默沒有接這個致命的茬。

  「齊大人。」

  林默的聲音變得異常嚴厲,

  「本官今天來,是來對軍餉帳目的,還是來議論國朝大政的?」

  齊泰盯著林默看了幾秒,毫不退縮。

  「我就是想聽聽,執掌大明錢糧的林尚書,對這九邊局勢的真實想法。」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面對齊泰這種建文帝死忠派的核心成員,如果一味裝傻,反而會引起對方的猜忌。

  他必須要給出一個既符合戶部尚書身份、又不摻和削藩政治站隊的完美回答。

  「我的想法很簡單。」

  林默微微揚起下巴,字字清晰地說道。

  「戶部的帳,要算得清清楚楚。

  兵部為了邊防要多少銀子,只要合規矩,戶部就砸鍋賣鐵給多少。」

  「但給出去的每一兩銀子,都不能打水漂。」

  林默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地圖。

  「九邊沿線的幾十萬兵馬,是大明朝抵禦殘元的長城。

  長城穩了,北邊就安生,應天府里的貴人們就能睡個好覺。」

  「長城若是晃了,不管是韃子打進來,還是內部生亂,誰也睡不好覺。」

  「錢糧給足,將士就只認朝廷的飯。

  這是戶部能做到的極致。」

  這番話,進退有度,毫無破綻。

  既強調了朝廷錢糧對邊軍的控制力,又絕口不提藩王的半個字。

  齊泰看著林默,良久,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苦澀卻又佩服的笑容。

  「林大人,你的帳算得清楚,這天下的大事兒,你看得比誰都清楚。」

  齊泰拱了拱手,語氣中多了一份敬重。

  林默沒有再多留。

  「帳核完了,剩下的四萬兩缺口,兵部儘快補齊手續。」

  林默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門外,陳珪趕緊迎了上來,跟在林默身後往外走。

  齊泰獨自站在值房內。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圖上。

  他的視線,猶如兩把鋒利的尖刀,死死地釘在地圖北方的三個名字上。

  燕王,寧王,晉王。

  「長城穩了才能安生。」

  齊泰喃喃自語,「可若是這長城,已經姓了別家呢?」

  走出兵部大門,陽光刺眼。

  林默坐進戶部的馬車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悶氣。

  陳珪在外頭駕車,忍不住隔著帘子感嘆:

  「林大人,剛才齊郎中那臉色,簡直像是吞了黃連一樣。

  還是您厲害,幾句話就砍了兵部十萬兩預算。」

  林默閉上眼睛,靠在車廂壁上。

  「少廢話,回衙門。」

  林默心裡很清楚。

  齊泰剛才的試探,意味著東宮那幫文臣,已經在暗中磨刀霍霍了。

  他們已經把北方的藩王視為了必須剷除的毒瘤。

  「無論你們怎麼斗,哪怕打得天崩地裂,這筆爛帳,我林默絕對不沾半個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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