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絕境與神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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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下了幾天的秋雨,把整個西安城浸泡在了一片刺骨的濕冷之中。

  行在內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披甲持銳的護衛將整座宅邸圍得鐵桶一般,連一隻飛鳥也休想靠近。

  但再嚴密的防守,也擋不住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四個巨大的黃銅火盆在殿內四個角落熊熊燃燒,林默準備的上等銀骨炭散發著驚人的熱量,將屋內烘得猶如陽春三月。

  可躺在拔步床上的太子朱標,卻依然裹著厚厚的狐裘,渾身不可遏制地戰慄著。

  他已經高燒昏迷了整整三日。

  原本在路上被壓下去的病情,在抵達西安府後不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徹底爆發。

  兩名隨行的老太醫跪在床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朱標的手腕上,臉色灰敗得如同死人。

  其中一名太醫顫巍巍地收回手,直接癱伏在地,老淚縱橫。

  「劉大人……」

  老太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絕望,「殿下脈象細弱如遊絲,時斷時續。

  再加上對秦王的怒火攻心,這邪毒已經徹底侵入心肺,高熱不退,水米不進……」

  老太醫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磕頭下去。

  「殿下……恐難支撐了!」

  這句話一出,站在一旁的東宮典簿劉某,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了青磚地上。

  恐難支撐。

  這四個字在皇家,就等同於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劉典簿太清楚那位坐在奉天殿裡的皇帝是個什麼脾氣了。

  雷霆之怒降下,別說他們這些隨行的屬官太醫,就連沿途護送的將領、負責接待的地方官,統統都得給太子陪葬!

  誅九族都是輕的,那絕對是剝皮抽筋的人間地獄!

  「不……不能死!殿下絕對不能有事!」

  劉典簿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

  他像個瘋子一樣環顧四周,最終將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站在不遠處的蘇文身上。

  劉典簿撲上前去,一把死死揪住蘇文的官服袖子,力氣大得幾乎要將那層布料撕裂。

  「蘇院判!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劉典簿雙眼通紅,眼淚混合著鼻涕流了一臉,聲音里全是對死亡的極致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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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日在路上,你不是用那個什麼『輸液』的法子把殿下救回來了嗎?

  你手裡不是有神仙醫術嗎!

  你快用啊!

  蘇大人,蘇祖宗!

  殿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這些人……咱們全家的老小,都活不成啊!」

  蘇文站在原地,任由劉典簿拼命搖晃著自己的袖子。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狂傲與自信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

  他沒有回答劉典簿的哀求,甚至不敢去看床榻上那個氣息微弱的太子。

  蘇文猛地掙脫劉典簿的手,一言不發,轉過身踉踉蹌蹌地逃出了寢殿。

  偏殿。

  蘇文一把推開門,反手將門死死閂上。

  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完了。

  徹底完了。

  蘇文走到桌案前,看著桌子上擺放著的那些瓶瓶罐罐,看著那個被他視為降維打擊神器的「輸液管」。

  他伸出手,拿起那截半透明的羊腸管。

  一股微弱的、肉腐爛的臭味鑽進他的鼻腔。

  蘇文的手猛地一抖,羊腸管掉在桌面上。

  他其實心裡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就是要賭,只是結果好像不太理想。

  在這沒有無菌環境、沒有消毒設備的古代,他用烈酒和開水煮過的羊腸管,

  在經過長途跋涉和反覆使用後,早就滋生了大量的細菌。

  他自以為高明的靜脈輸液,不僅沒能徹底治癒朱標,反而將致命的病菌直接打進了太子的血管里!

  這就是導致朱標病情在西安府突然惡化、高燒不退的真正原因。

  現代醫學的手段,脫離了現代工業體系的支撐,在這個時代就是一場隨時會爆炸的醫療事故。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蘇文抓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原本以為自己拿的是改變歷史的天命劇本,他以為自己能成為大明朝最偉大的帝師。

  可現在,他親手把大明朝的太子推到了鬼門關的邊緣。

  朱標要是死了,他蘇文就是千古罪人,朱元璋絕對會把他千刀萬剮!

  他不能認輸!

  他絕不能就這麼等死!

  蘇文猛地站起身,雙眼因為極度的恐慌和不甘而布滿了紅血絲。

  他走到書案的另一側,顫抖著雙手,翻開了一本殘破不堪的古籍。

  那是東晉葛洪所著的《肘後備急方》。

  在古籍的旁邊,散落著幾張宣紙,上面畫滿了雜亂無章的化學分子式和提純流程圖。

  那是他這三年來,除了水楊酸之外,暗中進行的另一項秘密實驗。

  蘇文拉開書案底層的暗格,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巧的黑瓷瓶。

  三年前,他剛在太醫院站穩腳跟時,曾暗中結交了幾個西域來的胡商。

  花重金從他們手裡收購了三樣稀有、中原難得一見的藥材。

  紫堇、血竭、極品龍涎香。

  蘇文憑藉著現代的化學知識知道,紫堇中含有強烈的生物鹼,能極大地刺激人的中樞神經,甚至它本身就有消炎的作用;

  血竭活血化瘀,藥性猛烈;

  而龍涎香更是開竅醒神的極品。

  他耗費了整整半年的時間,用烈酒反覆萃取、提純,將這三味藥的藥性濃縮到了極致,最終煉成了三顆丹藥。

  他給這藥取名「紫雪續命丹」。

  但這藥,他煉成之後,從來沒敢給任何人用過。

  因為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治病救人的良藥。

  這東西的本質,就是一種透支人體潛能、強行刺激心肺運轉的超級興奮劑!

  普通人吃下去,或許能迴光返照片刻,但隨後就會可能因為臟器衰竭而暴斃。

  這就是一劑不折不扣的虎狼之藥!

  「用不用……」

  蘇文死死地握著黑瓷瓶。

  他的理智告訴他,給本就虛弱不堪的朱標餵這種猛藥,無異於飲鴆止渴。

  可如果不用,老太醫已經下了定論,朱標必死無疑。

  朱標一死,大家一起進詔獄,一起凌遲處死。

  橫豎都是一死!

  如果賭一把,只要這藥能強行把太子的精神提起來,只要能撐到太子醒過來,撐過這幾天的危險期。

  說不定太子的底子好,能挺過去呢?

  只要太子能活著睜開眼睛說話,他蘇文就是立下了通天的奇功!

  退一萬步說,只要太子能留著一口氣撐回京城,那死活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了。

  極度的恐懼和對權力的貪婪,最終徹底吞噬了蘇文僅存的一絲理智。

  「賭了!先餵他吃一半之後再說。」

  蘇文咬緊牙關,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瘋狂的光芒。

  他將黑瓷瓶緊緊攥在手心,轉身猛地拉開偏殿的房門,大步向寢殿走去。

  寢殿內。

  老太醫還在地上哭泣,劉典簿猶如一具行屍走肉,呆呆地看著床榻。

  聽到腳步聲,劉典簿猛地轉過頭,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蘇文走上前,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太醫。

  他看著劉典簿,臉上的恐慌已經盡數收斂,換上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決絕。

  「劉大人。」

  蘇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傳統的方子已經沒用了,殿下的情況,唯有用奇藥方能一搏。」

  劉典簿愣住了,連滾帶爬地湊過來。

  「什麼奇藥?蘇大人,您有法子了?」

  蘇文緩緩攤開手心,露出那個黑瓷瓶。

  「這藥,名為紫雪續命丹。乃是我耗費三年心血,用西域奇藥提純而成的秘方。」

  蘇文死死地盯著劉典簿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藥藥性極猛,專門用於吊命回陽。

  但……也是九死一生之險著。」

  蘇文停頓了一下,將那個最致命的選擇拋給了劉典簿。

  「這藥若成,殿下立時便能清醒,轉危為安,可保性命無虞。」

  「若不成……」

  蘇文沒有繼續往下說,但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成,那就是當場斃命,連迴光返照的機會都沒有。

  劉典簿張著嘴,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看了看蘇文手裡的黑瓷瓶,又轉頭看了看榻上進氣多出氣少的太子。

  不用藥,就是等死。

  用了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在這個人頭即將落地的絕境裡,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可以選擇。

  「用!」

  「蘇院判!您儘管用藥!

  只要能救活殿下,您就是我劉某人的再生父母!

  真出了岔子,下官和您一起擔著!

  大不了一死,也總比坐在這裡等死強!」

  有了劉典簿這句話,蘇文最後的一絲顧慮也徹底打消。

  有人一起背黑鍋,那就放手一搏。

  蘇文撥開劉典簿,大步走到床榻前。

  他轉身對著那兩名老太醫冷喝一聲:「都給我退開!」

  老太醫們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驚恐地看著蘇文的舉動。

  蘇文拔開黑瓷瓶的木塞。

  一股濃烈刺鼻、帶著異樣香氣的藥味瞬間在寢殿內瀰漫開來。

  他小心翼翼地從瓶中倒出一顆龍眼大小、呈現暗紫色的藥丸。

  藥丸在火盆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詭異的光澤。

  蘇文深吸一口氣,用小刀將藥丸分成兩半,左手捏開朱標乾裂的嘴巴,右手將那半顆紫雪續命丹放進了朱標的舌根處。

  隨後,他端起一旁的溫水,順著朱標的嘴角緩緩灌了下去。

  溫水順著喉管流下,帶著那半顆猛烈的丹藥,進入了朱標虛弱不堪的體內。

  蘇文退後半步。

  劉典簿連滾帶爬地湊到床前。

  老太醫們緊緊捂著嘴。

  整個寢殿內鴉雀無聲,連更漏滴水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雙眼死死地盯著床榻上那個大明帝國的儲君,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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