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茹太素被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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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呢?」

  陳珪提著一個食盒推門進來,帶進了一股冷風。

  他趕緊反手將門閂上,把食盒放在書案上。

  「外頭現在太平得很,錦衣衛這一個月都沒抓過人,您這天天睡在衙門冷板凳上,嫂夫人一個人在家多冷清啊。」

  林默解開手腕上的繩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太平?」

  林默走到桌邊,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糙米粥,「這叫秋後算帳前的寧靜。你看著吧,皇上現在不抓人,是在攢大招。」

  陳珪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他覺得這位林侍郎就是被前幾年的大清洗嚇破了膽,落下了病根。

  就在林默剛喝下兩口熱粥的時候。

  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在遊廊上響起,伴隨著幾個書辦變了調的驚呼。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名小吏連滾帶爬地衝到右侍郎值房門外,用力拍打著門板,「林大人!陳主事!尚書大人出事了!」

  陳珪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拔開門閂。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尚書大人怎麼了?」陳珪壓低聲音呵斥。

  那小吏喘著粗氣,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喊道:「茹尚書……茹尚書剛才被皇上命人直接扒了二品官服,拖出去了!」

  「噹啷!」

  林默手裡的湯匙掉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門口,那雙常年毫無波瀾的眼睛死死盯著小吏。

  「因為什麼?」林默的聲音乾澀。

  「因為……因為寫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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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吏咽了一口唾沫,

  「茹尚書以為皇上焚毀錦衣衛刑具,是要施行仁政。

  昨夜連夜寫了一份一萬五千字的摺子!」

  「今日下朝,尚書大人覲見陛下,摺子里引經據典,從三皇五帝說到周公吐哺,足足念了半個時辰!」

  「後來呢?」陳珪急得直跺腳。

  「皇上聽到第八千字的時候,實在受不了了,直接把御案上的鎮紙砸了下去!」

  小吏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恐懼,

  「皇上大發雷霆,罵茹尚書迂腐不堪、浪費朝堂時辰。

  當場免了戶部尚書的職位,貶為正七品監察御史,即刻捲鋪蓋去都察院報到!」

  聽完小吏的匯報,陳珪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咱們戶部的頂樑柱倒了。」陳珪喃喃自語。

  然而,站在門口的林默,此刻的內心卻在放聲狂笑。

  狂喜的浪潮幾乎要將他淹沒!

  走了!這老大爺終於走了!

  這幾年,林默最怕的不是錦衣衛,而是這位頭鐵到了極點的頂頭上司茹太素。

  這位老大爺動不動就給皇上寫萬言書,動不動就直言進諫。

  每次茹太素上疏,林默都在底下提心弔膽,生怕老朱一怒之下,把整個戶部連鍋端了。

  現在好了,這老頭子被貶去了都察院當御史。

  以後他愛寫幾萬字就寫幾萬字,愛怎麼觸怒龍顏就怎麼觸怒,那是都察院的事,跟戶部再也沒有半文錢關係了!

  「林大人,您怎麼一點都不傷心啊?」

  陳珪看著林默那張雖然極力緊繃、但嘴角卻依然忍不住微微上揚的臉,滿是不解。

  「本官傷心欲絕。」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臉上的肌肉拉平,換上了一副如喪考妣的表情,

  「茹尚書乃國之棟樑,戶部失此砥柱,本官痛心疾首。」

  就在這時,遊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半舊青色直裰的老者,在兩名書辦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過來。

  正是剛剛被扒了二品大紅官服的茹太素。

  他此刻顯得蒼老了十歲,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倔強。

  茹太素揮退了攙扶的書辦,徑直走進了右侍郎值房。

  林默和陳珪趕緊躬身行禮。

  「下官見過茹大人。」

  茹太素沒有理會陳珪,他的目光在值房內掃視了一圈。

  他看到了書案後方地上的那捲厚厚的鋪蓋,看到了鐵櫃把手上拴著的細繩,也看到了旁邊散落的幾本戶部底帳。

  茹太素的眼眶突然紅了。

  在茹太素的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貪生怕死打地鋪。

  這是一個朝廷正三品的大員,為了防備在這個動盪的局勢下有人篡改戶部底帳,不惜以身為盾,日夜與國庫帳冊同眠!

  這是何等的忠誠!何等的盡責!

  「謹之啊……」

  茹太素顫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林默的雙手。

  那雙常年握筆的枯槁雙手,此刻極為用力,死死地捏著林默的手背。

  「老夫以前一直罵你木訥,罵你怕死,老夫錯了。」

  茹太素的聲音哽咽,帶著一種託付家國的悲壯,

  「看到你這般日夜不離衙門,老夫才知道,你才是真正把大明朝的錢糧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比老夫強!」

  林默被捏得生疼,但臉上只能保持著尷尬的謙卑。

  「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覺得衙門裡暖和。」

  茹太素根本不信他的這套推辭,只當他是文人的謙遜。

  他拍了拍林默的手背,語重心長地囑託。

  「老夫被貶去都察院了。

  以後,老夫會在御史的位子上繼續死諫,哪怕皇上再打老夫一百廷杖,老夫也要把那些貪官污吏參到底!」

  「但這戶部的家底,天下十三省的錢糧調度,老夫就全交給你了!」

  茹太素深深地看著林默,眼底滿是期冀,

  「謹之,好好干。

  只要你把好這道關,老夫在都察院就算是被皇上砍了頭,也瞑目了。

  戶部,就靠你了!」

  說罷,茹太素鬆開手,大笑三聲,拂袖而去。

  那背影,頗有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林默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茹太素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他那張繃緊的臉終於放鬆了下來,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您老走好,去了都察院隨便怎麼幹,只要別帶上戶部的名字就行。」

  林默在心裡腹誹著,「終於不用再擔心被你這個糟老頭連累了。

  今天晚上必須讓家裡加個葷菜慶祝一下。」

  「林大人。」

  陳珪弱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破了林默的幻想。

  陳珪搓著手,胖臉上滿是絕望,「您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什麼意思?」林默轉過頭。

  「茹尚書被貶了。」

  陳珪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左侍郎上個月「因病」告老還鄉了,茹尚書現在又捲鋪蓋走人了,那咱們戶部……」

  陳珪看著林默,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發顫的樹葉。

  「咱們戶部現在,正三品以上的堂官,就只剩下您一個人了啊!」

  這句話一出。

  林默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原本正準備端起茶杯喝水,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傾斜,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對啊。

  茹太素走了,左侍郎空缺。

  那他不就成了這龐大的戶部衙門裡,官職最高、權力最大的一把手了?

  在這大明朝,戶部一把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下錢糧的所有問題,皇上都會直接找他。

  意味著一旦哪裡的賦稅出了紕漏,或者哪裡的軍餉對不上帳,老朱的屠刀第一個砍向的,就是他這顆腦袋!

  林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剛才的狂喜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死的窒息感。

  他成了最大的靶子!

  「不行!這官沒法當了!我得裝病!我得請辭!」

  林默猛地轉過身,手忙腳亂地開始在桌上翻找空白的奏摺。

  就在這時。

  一名內廷的傳旨太監,手裡拿著一把拂塵,帶著兩名小黃門,快步走進了戶部大院。

  太監沒有去正堂,而是徑直來到了右侍郎值房的門口。

  「戶部右侍郎林默,聽旨!」

  太監那尖銳的嗓音,在林默聽來簡直像是催命的喪鐘。

  林默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臣在。」

  「皇上口諭,茹太素朽木不可雕,已貶出戶部。天下錢糧不可一日無主。」

  太監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默,笑眯眯地傳達著這道致命的口諭。

  「自即日起,命戶部右侍郎林默,暫署戶部尚書印,總理戶部一切錢糧政務。

  即刻入奉天殿東暖閣覲見,不得有誤!欽此!」

  太監傳完口諭,上前一步虛扶起林默。

  「林大人,恭喜了,暫署尚書印,您這可是實打實的一部之首了。

  皇上在東暖閣等著您呢,快走吧。」

  林默站起身。

  他看著笑顏如花的太監,又看了看旁邊嚇得臉色發青的陳珪。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緋色的官服。

  逃不掉了。

  老朱根本沒給他裝病請辭的機會,直接用一道口諭把他死死地釘在了這個火藥桶上。

  「臣……遵旨。」

  林默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已經飄出了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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