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偽裝
朱瞻基點頭，順勢接過話頭繼續說：
「盛庸此人，用兵奇詭，
容城與保定府兩地最近，本應屯兵萬人據守，
可我猜測，這支兵馬或許並不在保定府，
反觀五縣之中，雄縣孤懸一隅，與北平最是遙遠，於那保定府盛庸而言，方乃易取之地！」
朱元璋點頭，他轉過身，手指在輿圖上輕點：
「所言甚是，傳咱軍令，正千戶各領一支千戶所兵馬，據守此四城，
沐英領一支千戶所兵馬，親自坐鎮雄縣，
張赫領一支游兵，游於五縣之間，策應支援，
無本帥軍令，
不得出城應戰！」
只是守城，
以攻城需三倍兵馬可下一座城，一支千戶所兵馬對付一個衛所兵馬，是不足夠的，
然，加上一支千戶所游騎，
綽綽有餘！
簾帳外，起了爭執之聲，
「何人在帳外喧囂！」沐英目光於帳中移動，隔空向帳外看去。
一個短褐氈笠輔兵走進來，有些無辜看向沐英。
「沐副統領，小人也不敢打擾諸位統帥議事……只是這一批軍鹽怎夾著些許黑灰，
莫不是把最差的一批軍鹽運來宛平大營，
軍佐力士吃到嘴裡，還以為小人往伙飯里放了沙子，
還不打死小人！」
朱瞻基聽聞心裡突的警鈴大作！
他思慮片刻，轉頭對著張赫說：
「即刻點兵一千精騎，隨我出營！」
朱元璋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看向沐英，囑咐說：
「爾等，依咱定下之策，領兵守城！」
旋即，騎上戰馬跟隨朱瞻基，清點一千精騎，向著雄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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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白溝河，
也即是歷史上李景隆和朱棣展開決戰的地方，
夕陽，將波光粼粼的河水，染上一層金黃色，連同周遭荒原野草，也染成一朵朵金黃色，
然而，朱瞻基看得清楚，那些金黃色並非夕陽餘暉，
而是火光！
長蘆鹽場每年產鹽六萬三千餘引，鹽場分布於滄州、青州，等二十四處，
而眼前這處，熊熊燃燒的龐大建築，
便是其中之一！
那鹽上的黑灰，便是由此而來，
那賊人先是將今日海鹽運來北平城，以安北平都司和燕山六衛之心，
隨即便攻占了此處由燕山六衛駐守的鹽運司，
朝廷雖與北平齟齬，卻仍對北平鹽運留有轉圜餘地，畢竟北平除了都司兵馬外，還有五十萬百姓，
若真將他們逼急了，
五十萬生民，都將成為反賊！
一旦北平百姓缺鹽，便會陷入鹽荒暴亂，
而整個北平城的鹽政都由燕軍把持，五十萬百姓必然會將這股怒火遷怒於北平燕山六衛身上！
此時，遠處那一團沖天火光之中，不時傳出喊打喊殺聲，
以及兵戈碰撞的聲音，
一群身穿褐衣的精壯猛漢，上百匹戰馬打轉，將鹽運司圍得水泄不通，
朱瞻基雙腿一夾馬腹，迎著夕陽餘暉，沿著白溝河河畔往前走，
看到幾具行腳商人屍首，宛如野狗一般，丟在河灘上，
張赫登時雙足一踏，雙膝夾住馬腹，
「瞻基殿下！統帥！我只需一百精騎！便將那賊寇首級取來！」
「慢著！」
朱元璋叫住張赫。
「統帥，我等有千騎，您為何不讓我去？！」
「你且看前方石橋，
燕山六衛雖是北平都司精銳，然，單則易折，眾則難摧，駐守此處，也不過二三十精兵，
此處海鹽運至宛平軍帳，已有兩個時辰，
百餘賊寇圍殺二三十精兵，豈需兩個時辰？
那石橋旁邊的密林之中，恐有伏兵！」
此處，距那石橋已不足一里，
天色，未完全暗下來，放眼望去，密林之中，那一成片漆黑像是連聲音都能夠吞噬，既無鳥叫，亦無蟲鳴，
朱瞻基所思與王章相同，
那石橋盡頭一處豁口，乃絕佳的伏擊之地，
一旦過橋，前方有伏，後續精騎不知境況，不斷湧進，這一條石橋，便成千騎埋骨之地。
朱瞻基瞧見，
遠處那群如尋常百姓般的精壯猛漢，像是佯裝發現了他們，
策著馬，不緊不慢地朝他們馳騁來，隔一條河，猶如河畔議事。
一名在最前方的精壯漢子，
此人目若朗星，整個人身上像是帶著一股沉澱的鋒芒，朝朱瞻基溫潤一笑，
「某家乃這一帶的掌盤子，白目虎！
今日，帶著寨里弟兄們下山，打打秋風！
不想，被幾位軍爺撞見，還請幾位軍爺行個方便！
勿要通稟官府！」
朱瞻基暗覺好笑，
他若猜的不錯，此人便是那盛庸或是那盛庸麾下的將士，偏偏披上一身賊皮，佯裝山林里的掌盤子，
且不說他們舉手投足之間，露出那股無法掩飾的軍紀嚴明的嚴肅，
他們胯下那骨骼精壯高大的遼西大馬，足足有上百匹之數，這可不是什麼賊寇能夠裝配的。
朱瞻基輕笑一聲。
「好說！
吾雖一身官甲，卻欽佩壯士這等，不侵擾百姓，反掠官軍的義勇之士，
然，頭可斬，舌不可禁，
吾雖能管住自己的嘴，卻管不住兄弟們的嘴，
義士今日又得如此橫財，不如見者有份，坐地分贓，
我等拿了贓銀，亦成同夥，
吾也好下令手下軍士，
三緘其口不是？」
那精壯漢子雙眼微微眯起，頓了頓，開口道：
「軍爺想要什麼？！」
「義士身下，這上百匹遼西戰馬，如何！」
那精壯漢子忽然大笑幾聲，笑容收斂之後換了一副凝重的面容，聲音透著恭敬，
「對面！可是瞻基殿下當面！」
「不錯，你是何人？」
「吾乃盛庸指揮使麾下，指揮僉事，陳暉！」
朱瞻基還以為，對方會一直裝下去，畢竟私毀此處鹽運司恐怕不是朝廷的主意，而是盛庸乃至眼前這位指揮僉事的主意，
朝廷本意是留著此處鹽運司，保北平百姓民生，
而保定府衛所這支兵馬本意卻是借鹽運司引起北平百姓大亂，
故而不惜借賊寇的名義，
陳暉？
朱瞻基腦海中在這一刻閃過一段記憶，
陳暉，字顯之，亦是坑殺大父東昌之戰中，副總兵，原洮州衛指揮僉事。
絕非泛泛之輩！
恐怕同那個盛庸一樣，是個智將。
朱瞻基的臉色終於凝重了下來：
「汝等既是朝廷官兵，竟敢滅殺朝廷官吏！」
陳暉冷嗤：
「如今的北平都司，不過一群披著官皮賊豎耳！焉敢…稱之為朝廷官吏！」
朱瞻基皺眉：
「你口中的賊豎，便是我大父，你既知我是誰，為何還在此多費口舌，多說無益！」
入夜，月光照下來，
陳暉眼中泛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等是大明朝廷官吏，瞻基殿下乃北平都司帳下，不假！
可如今，我等被征虜左副將軍作為先遣派來保定府，瞻基殿下所率宛平大營恐也是燕軍先遣，
未必言不投機！
瞻基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盛庸，已知自己是宛平大營這支兵馬的統帥，卻還不知，大父派遣自己守南面五城！
倒想看看，他所圖為何？
朱瞻基心下同意，嘴上卻是問道：
「本殿想拒絕，卻是盛情難卻，
在此之前，本殿有一事，想請教陳指揮僉事，
可有伏兵？」
陳暉露出溫潤的笑容，向朱瞻基獻出自己的誠意，
「此處，的確是一處殺陣，
這密林之中，有勁弩五百張，
皆是絞緊了弓弦，一旦爾等進入那勁弩的射程範圍後，
餘下，便是百步穿喉！」
他轉過頭，遞給身邊親衛一個眼神，
「瞻基殿下已看破，
命他們退卻吧！」
月光下，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之中，竟然宛有一股漆黑液體流淌出來，那分明是支由黑色騎兵組成的軍隊。
張赫後背突的一陣發涼，
若他真騎著馬穿過這石橋，便成了活脫脫的靶子，那勁弩，恐怕連甲冑都能射穿，
一輪換射，怕不是要如砍瓜切菜般倒下！
朱瞻基此舉用意，倒不是為了揭穿陳暉這個老陰貨，而是想用事實告訴張赫等人，此前有多魯莽，
見張赫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想必已經起到了警示的作用。
這才打馬，來到石橋上。
月光靜謐明亮，惟有流水潺潺之聲。
陳暉駕馬踩著青石，邁步來到石橋上。
「不知你想，商議何事？」
朱瞻基發問。
陳暉問出一句試探性話語，
「瞻基殿下可曾遣人到過南京城？」
朱瞻基仔細想了想，點了點頭。
「吾的確曾派遣過一名到禁中，替皇后請脈。」
陳暉目不轉睛的死盯著朱瞻基的臉龐，確認其不是在說謊。
是了，李公曾派人去對勘那濠州樓英的跟腳，
此人，並非濠州人氏，而是北平府人氏，他們肯定，是那向南京城傳遞消息之人，為同一人！
「果然是殿下！」
朱瞻基不知陳暉為何如此發問，心裡卻是明白，盛庸在尋找某個很重要的人。
而正因如此，才有此次絕無僅有的攀談。
陳暉打馬又向前一步，朝朱瞻基抱拳，語氣中盡顯恭謙，
「屬下來，乃是告訴瞻基殿下一個消息！
秋收一過，朝廷便會向太原發兵，統帥，乃平西將軍傅友德！」
朱瞻基反覆咀嚼著這句信息量極大的話，
平西將軍傅友德，字惟學，此人雖名聲不及徐達，非是屬於任何派系，此人卻有一項戰爭成就大明將領無人一人能及！
戰無不克！
那便是，
出征以來無一敗績！
他入山西後，山西局勢會瞬間改變，餘波，甚至會波及到保定府戰場！
這個消息，北平府還真無人知曉。
朱瞻基屏息凝神，
「傅友德北上了？」
提及那位將軍，陳暉言語間有幾分敬重甚至恐懼之意。
「若屬下所料不差，
此時，恐已至汝寧府汝陽行轅中！」
見朱瞻基面容凝重，陳暉又繼續說道：
「屬下得報，除山西都司有平西將軍北上，
保定府，如今也並非盛庸指揮使一支衛所兵馬北上，滄州有馬溥、霸州有徐真，早已遍布朝廷兵馬。」
朱瞻基低聲一笑，
「多謝陳指揮僉事告知，可他傅友德北上，該頭疼的是晉王，與我北平都司何干？」
陳暉搖了搖頭，
「瞻基殿下所言不差，首當其衝，定然山西都司，
可我得報，北平諸軍軍資兵備，所鑄軍資所需紅山石，皆運自太原，
一旦兵戈興起，不免摧路毀橋，
縱然北平都司本事再大，亦無可能從太原運出紅山石，
此僅是其一，
其二，平西將軍所調，為宣府都司兵馬，
將軍此行北上，便是破壞燕王和晉王連橫，
一旦交兵，如斷燕王手臂，北平都司再面對河南征虜左副將軍兵馬，
便是孤立無援！」
朱瞻基騎馬的身軀帶著幾分慵懶的姿態，
「那傅友德北上，陳指揮僉事說這些並非無的放矢！
只是，這條如此重要的消息，你就這樣告訴了我？」
月光清輝下，陳暉坦然躬身，朝朱瞻基抱拳，誠懇道：
「屬下如此，便是向瞻基殿下展示誠意！」
「一旦北平都司兵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不止燕王一人，引頸受戮，
屬下前來，便是斗膽給世孫殿下，獻上一條生路，
不如與盛指揮使通力合作，
如此一來，一旦北方戰事結束，
瞻基殿下不廢兵卒，可繼承燕王之位。」
身為玩家，理論上而言，山河遊戲裡的所有土著，皆不過是一串代碼數字，
但在這真實歷史遊戲中，朱瞻基對燕王朱棣也並非沒有一絲感情，
眼前這位陳指揮僉事說得好聽，
自己與盛庸裡應外合，使大父兵敗，立下大功，朝廷敕封他為新燕王，
可只有他知道，
這不過是，腔好聽，味兒難磨，
且不說那位仁義的太子殿下，經此一事後，還願不願意敕封他為藩王？
哪怕是太子答應，滿朝文官也未必會答應，
咱們這位世孫殿下，已經能夠想像到自己助盛庸的結局，一輩子囚於京城，成為囚王。
再說【山河】這個遊戲，拿到如此天胡角色開局，卻打成一手爛牌，
山河系統絕對會給他最低一等評定，
他的聲望點還要不要了？
「不知盛指揮使要吾如何相助？」
陳暉目光看向朱瞻基眼睛，又一拱手，
「屬下的人馬，雖能探查北平府消息一二，但踏足之地，終究有限，
還請世孫殿下，為我等畫出一條，能進入北平都司布兵最薄弱的路線輿圖。」
朱瞻基眼中有猶豫，掙扎，但最終都轉為狠厲。
良久，才開口道：
「我答應了！」
「盛庸此人，用兵奇詭，
容城與保定府兩地最近，本應屯兵萬人據守，
可我猜測，這支兵馬或許並不在保定府，
反觀五縣之中，雄縣孤懸一隅，與北平最是遙遠，於那保定府盛庸而言，方乃易取之地！」
朱元璋點頭，他轉過身，手指在輿圖上輕點：
「所言甚是，傳咱軍令，正千戶各領一支千戶所兵馬，據守此四城，
沐英領一支千戶所兵馬，親自坐鎮雄縣，
張赫領一支游兵，游於五縣之間，策應支援，
無本帥軍令，
不得出城應戰！」
只是守城，
以攻城需三倍兵馬可下一座城，一支千戶所兵馬對付一個衛所兵馬，是不足夠的，
然，加上一支千戶所游騎，
綽綽有餘！
簾帳外，起了爭執之聲，
「何人在帳外喧囂！」沐英目光於帳中移動，隔空向帳外看去。
一個短褐氈笠輔兵走進來，有些無辜看向沐英。
「沐副統領，小人也不敢打擾諸位統帥議事……只是這一批軍鹽怎夾著些許黑灰，
莫不是把最差的一批軍鹽運來宛平大營，
軍佐力士吃到嘴裡，還以為小人往伙飯里放了沙子，
還不打死小人！」
朱瞻基聽聞心裡突的警鈴大作！
他思慮片刻，轉頭對著張赫說：
「即刻點兵一千精騎，隨我出營！」
朱元璋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看向沐英，囑咐說：
「爾等，依咱定下之策，領兵守城！」
旋即，騎上戰馬跟隨朱瞻基，清點一千精騎，向著雄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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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白溝河，
也即是歷史上李景隆和朱棣展開決戰的地方，
夕陽，將波光粼粼的河水，染上一層金黃色，連同周遭荒原野草，也染成一朵朵金黃色，
然而，朱瞻基看得清楚，那些金黃色並非夕陽餘暉，
而是火光！
長蘆鹽場每年產鹽六萬三千餘引，鹽場分布於滄州、青州，等二十四處，
而眼前這處，熊熊燃燒的龐大建築，
便是其中之一！
那鹽上的黑灰，便是由此而來，
那賊人先是將今日海鹽運來北平城，以安北平都司和燕山六衛之心，
隨即便攻占了此處由燕山六衛駐守的鹽運司，
朝廷雖與北平齟齬，卻仍對北平鹽運留有轉圜餘地，畢竟北平除了都司兵馬外，還有五十萬百姓，
若真將他們逼急了，
五十萬生民，都將成為反賊！
一旦北平百姓缺鹽，便會陷入鹽荒暴亂，
而整個北平城的鹽政都由燕軍把持，五十萬百姓必然會將這股怒火遷怒於北平燕山六衛身上！
此時，遠處那一團沖天火光之中，不時傳出喊打喊殺聲，
以及兵戈碰撞的聲音，
一群身穿褐衣的精壯猛漢，上百匹戰馬打轉，將鹽運司圍得水泄不通，
朱瞻基雙腿一夾馬腹，迎著夕陽餘暉，沿著白溝河河畔往前走，
看到幾具行腳商人屍首，宛如野狗一般，丟在河灘上，
張赫登時雙足一踏，雙膝夾住馬腹，
「瞻基殿下！統帥！我只需一百精騎！便將那賊寇首級取來！」
「慢著！」
朱元璋叫住張赫。
「統帥，我等有千騎，您為何不讓我去？！」
「你且看前方石橋，
燕山六衛雖是北平都司精銳，然，單則易折，眾則難摧，駐守此處，也不過二三十精兵，
此處海鹽運至宛平軍帳，已有兩個時辰，
百餘賊寇圍殺二三十精兵，豈需兩個時辰？
那石橋旁邊的密林之中，恐有伏兵！」
此處，距那石橋已不足一里，
天色，未完全暗下來，放眼望去，密林之中，那一成片漆黑像是連聲音都能夠吞噬，既無鳥叫，亦無蟲鳴，
朱瞻基所思與王章相同，
那石橋盡頭一處豁口，乃絕佳的伏擊之地，
一旦過橋，前方有伏，後續精騎不知境況，不斷湧進，這一條石橋，便成千騎埋骨之地。
朱瞻基瞧見，
遠處那群如尋常百姓般的精壯猛漢，像是佯裝發現了他們，
策著馬，不緊不慢地朝他們馳騁來，隔一條河，猶如河畔議事。
一名在最前方的精壯漢子，
此人目若朗星，整個人身上像是帶著一股沉澱的鋒芒，朝朱瞻基溫潤一笑，
「某家乃這一帶的掌盤子，白目虎！
今日，帶著寨里弟兄們下山，打打秋風！
不想，被幾位軍爺撞見，還請幾位軍爺行個方便！
勿要通稟官府！」
朱瞻基暗覺好笑，
他若猜的不錯，此人便是那盛庸或是那盛庸麾下的將士，偏偏披上一身賊皮，佯裝山林里的掌盤子，
且不說他們舉手投足之間，露出那股無法掩飾的軍紀嚴明的嚴肅，
他們胯下那骨骼精壯高大的遼西大馬，足足有上百匹之數，這可不是什麼賊寇能夠裝配的。
朱瞻基輕笑一聲。
「好說！
吾雖一身官甲，卻欽佩壯士這等，不侵擾百姓，反掠官軍的義勇之士，
然，頭可斬，舌不可禁，
吾雖能管住自己的嘴，卻管不住兄弟們的嘴，
義士今日又得如此橫財，不如見者有份，坐地分贓，
我等拿了贓銀，亦成同夥，
吾也好下令手下軍士，
三緘其口不是？」
那精壯漢子雙眼微微眯起，頓了頓，開口道：
「軍爺想要什麼？！」
「義士身下，這上百匹遼西戰馬，如何！」
那精壯漢子忽然大笑幾聲，笑容收斂之後換了一副凝重的面容，聲音透著恭敬，
「對面！可是瞻基殿下當面！」
「不錯，你是何人？」
「吾乃盛庸指揮使麾下，指揮僉事，陳暉！」
朱瞻基還以為，對方會一直裝下去，畢竟私毀此處鹽運司恐怕不是朝廷的主意，而是盛庸乃至眼前這位指揮僉事的主意，
朝廷本意是留著此處鹽運司，保北平百姓民生，
而保定府衛所這支兵馬本意卻是借鹽運司引起北平百姓大亂，
故而不惜借賊寇的名義，
陳暉？
朱瞻基腦海中在這一刻閃過一段記憶，
陳暉，字顯之，亦是坑殺大父東昌之戰中，副總兵，原洮州衛指揮僉事。
絕非泛泛之輩！
恐怕同那個盛庸一樣，是個智將。
朱瞻基的臉色終於凝重了下來：
「汝等既是朝廷官兵，竟敢滅殺朝廷官吏！」
陳暉冷嗤：
「如今的北平都司，不過一群披著官皮賊豎耳！焉敢…稱之為朝廷官吏！」
朱瞻基皺眉：
「你口中的賊豎，便是我大父，你既知我是誰，為何還在此多費口舌，多說無益！」
入夜，月光照下來，
陳暉眼中泛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等是大明朝廷官吏，瞻基殿下乃北平都司帳下，不假！
可如今，我等被征虜左副將軍作為先遣派來保定府，瞻基殿下所率宛平大營恐也是燕軍先遣，
未必言不投機！
瞻基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盛庸，已知自己是宛平大營這支兵馬的統帥，卻還不知，大父派遣自己守南面五城！
倒想看看，他所圖為何？
朱瞻基心下同意，嘴上卻是問道：
「本殿想拒絕，卻是盛情難卻，
在此之前，本殿有一事，想請教陳指揮僉事，
可有伏兵？」
陳暉露出溫潤的笑容，向朱瞻基獻出自己的誠意，
「此處，的確是一處殺陣，
這密林之中，有勁弩五百張，
皆是絞緊了弓弦，一旦爾等進入那勁弩的射程範圍後，
餘下，便是百步穿喉！」
他轉過頭，遞給身邊親衛一個眼神，
「瞻基殿下已看破，
命他們退卻吧！」
月光下，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之中，竟然宛有一股漆黑液體流淌出來，那分明是支由黑色騎兵組成的軍隊。
張赫後背突的一陣發涼，
若他真騎著馬穿過這石橋，便成了活脫脫的靶子，那勁弩，恐怕連甲冑都能射穿，
一輪換射，怕不是要如砍瓜切菜般倒下！
朱瞻基此舉用意，倒不是為了揭穿陳暉這個老陰貨，而是想用事實告訴張赫等人，此前有多魯莽，
見張赫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想必已經起到了警示的作用。
這才打馬，來到石橋上。
月光靜謐明亮，惟有流水潺潺之聲。
陳暉駕馬踩著青石，邁步來到石橋上。
「不知你想，商議何事？」
朱瞻基發問。
陳暉問出一句試探性話語，
「瞻基殿下可曾遣人到過南京城？」
朱瞻基仔細想了想，點了點頭。
「吾的確曾派遣過一名到禁中，替皇后請脈。」
陳暉目不轉睛的死盯著朱瞻基的臉龐，確認其不是在說謊。
是了，李公曾派人去對勘那濠州樓英的跟腳，
此人，並非濠州人氏，而是北平府人氏，他們肯定，是那向南京城傳遞消息之人，為同一人！
「果然是殿下！」
朱瞻基不知陳暉為何如此發問，心裡卻是明白，盛庸在尋找某個很重要的人。
而正因如此，才有此次絕無僅有的攀談。
陳暉打馬又向前一步，朝朱瞻基抱拳，語氣中盡顯恭謙，
「屬下來，乃是告訴瞻基殿下一個消息！
秋收一過，朝廷便會向太原發兵，統帥，乃平西將軍傅友德！」
朱瞻基反覆咀嚼著這句信息量極大的話，
平西將軍傅友德，字惟學，此人雖名聲不及徐達，非是屬於任何派系，此人卻有一項戰爭成就大明將領無人一人能及！
戰無不克！
那便是，
出征以來無一敗績！
他入山西後，山西局勢會瞬間改變，餘波，甚至會波及到保定府戰場！
這個消息，北平府還真無人知曉。
朱瞻基屏息凝神，
「傅友德北上了？」
提及那位將軍，陳暉言語間有幾分敬重甚至恐懼之意。
「若屬下所料不差，
此時，恐已至汝寧府汝陽行轅中！」
見朱瞻基面容凝重，陳暉又繼續說道：
「屬下得報，除山西都司有平西將軍北上，
保定府，如今也並非盛庸指揮使一支衛所兵馬北上，滄州有馬溥、霸州有徐真，早已遍布朝廷兵馬。」
朱瞻基低聲一笑，
「多謝陳指揮僉事告知，可他傅友德北上，該頭疼的是晉王，與我北平都司何干？」
陳暉搖了搖頭，
「瞻基殿下所言不差，首當其衝，定然山西都司，
可我得報，北平諸軍軍資兵備，所鑄軍資所需紅山石，皆運自太原，
一旦兵戈興起，不免摧路毀橋，
縱然北平都司本事再大，亦無可能從太原運出紅山石，
此僅是其一，
其二，平西將軍所調，為宣府都司兵馬，
將軍此行北上，便是破壞燕王和晉王連橫，
一旦交兵，如斷燕王手臂，北平都司再面對河南征虜左副將軍兵馬，
便是孤立無援！」
朱瞻基騎馬的身軀帶著幾分慵懶的姿態，
「那傅友德北上，陳指揮僉事說這些並非無的放矢！
只是，這條如此重要的消息，你就這樣告訴了我？」
月光清輝下，陳暉坦然躬身，朝朱瞻基抱拳，誠懇道：
「屬下如此，便是向瞻基殿下展示誠意！」
「一旦北平都司兵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不止燕王一人，引頸受戮，
屬下前來，便是斗膽給世孫殿下，獻上一條生路，
不如與盛指揮使通力合作，
如此一來，一旦北方戰事結束，
瞻基殿下不廢兵卒，可繼承燕王之位。」
身為玩家，理論上而言，山河遊戲裡的所有土著，皆不過是一串代碼數字，
但在這真實歷史遊戲中，朱瞻基對燕王朱棣也並非沒有一絲感情，
眼前這位陳指揮僉事說得好聽，
自己與盛庸裡應外合，使大父兵敗，立下大功，朝廷敕封他為新燕王，
可只有他知道，
這不過是，腔好聽，味兒難磨，
且不說那位仁義的太子殿下，經此一事後，還願不願意敕封他為藩王？
哪怕是太子答應，滿朝文官也未必會答應，
咱們這位世孫殿下，已經能夠想像到自己助盛庸的結局，一輩子囚於京城，成為囚王。
再說【山河】這個遊戲，拿到如此天胡角色開局，卻打成一手爛牌，
山河系統絕對會給他最低一等評定，
他的聲望點還要不要了？
「不知盛指揮使要吾如何相助？」
陳暉目光看向朱瞻基眼睛，又一拱手，
「屬下的人馬，雖能探查北平府消息一二，但踏足之地，終究有限，
還請世孫殿下，為我等畫出一條，能進入北平都司布兵最薄弱的路線輿圖。」
朱瞻基眼中有猶豫，掙扎，但最終都轉為狠厲。
良久，才開口道：
「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