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弒君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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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弒君疑案

  楊策看著他家老爹的臉色,猜到這份課業不簡單。

  老爺給崧哥兒講了一段《春秋》,還給他拿了李大宗師的文集,那給他布置的課業會是什麼?

  楊策在心下猜著老爺可能布置的課業。

  而楊簡的辦法就要粗暴得多,直接問道:「老爺,您給崧哥兒布置了什麼功課?」

  楊既明也沒藏著掖著,輕描淡寫道:「昨兒個給他講了《春秋》一字褒貶,讓他舉幾個例子。」

  這功課,還真是給崧哥兒挖坑了。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明白了自家老爺的「險惡用心」。

  崧哥兒若是只舉例子,那自然達不到他爹的要求,日後楊既明教導他,也不會那麼上心。

  楊既明想要看到的回答,是舉例並結合歷史分析,其中還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老生常談的議論。

  哪怕理解的片面,哪怕有許多不足。

  楊既明都能容忍,畢竟邢崧如今不過十三歲,未來的路還長得很。

  這般想著,楊策兄弟二人不由得坐直了幾分,抬頭望向門外:

  邢崧怎麼還沒來?

  一時間,屋內三雙相似的眼睛,都望向了門口,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少年,能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守孝的日子實在無聊。

  邢崧的到來,也算是給他們一成不變的守孝生活,帶來了些許波瀾。

  小廝取了楊策兄弟二人的文章來,也沒能吸引楊家三人的目光,只得將那薄薄的幾張紙放在老爺手邊,退了出去。

  從出門到抵達楊家,只用了不到兩刻鐘。

  少年站在楊家角門處,敲響了楊家的門。

  不比昨日的隨意,楊家門房一見來人,連忙行了禮讓邢崧進來,道:「邢公子,快請進,老爺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多謝。」

  邢崧笑著進門。

  小廝的態度越發恭謹,躬身道:「哪裡當得起您一個「謝」字?您請隨小的來。」

  說著,領著邢崧往書房走去。

  沒什麼狗眼看人低的打臉環節,也不需要邢崧表明身份,門房方才推三阻四地進去通傳。

  昨日邢崧來後,楊家上下幾十口人,都知道了他是自家老爺新收的學生,也將少年的面容記在了腦中。

  消息靈通些的,還知道自家老爺十分看重於他,昨日夫人給的見面禮,亦是十分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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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少年走遠,不明就裡的小廝方才詢問同伴道:「這位邢公子是何人,與咱們家有什麼淵源?」

  他更想問的是,為何福貴待他如此恭敬,便是自家公子當面,他也就這般態度了吧。

  福貴可比他們消息更靈通些,他娘是夫人身邊的紅人呢。

  被問及的小廝提點道:「邢公子是咱們家老爺新收的學生,你得把他當自家爺看待。」

  那小廝若有所思地點頭,對這位邢公子的身份有了底。

  這邊,邢崧甫一進門,就對上了三雙相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將過來。

  好在少年是經過大場面的人,從容上前給先生行了禮,又與楊策兄弟二人互相見禮,奉上昨日的功課,恭謹道:「這是昨日先生布置的功課,請先生過目。」

  楊既明滿意地點頭,比約定的時間來得早了小半個時辰,不錯。

  再看少年遞來的功課,寫了好幾張紙,還沒看其中內容,單看那一筆字,筆法精嚴,結構端方,儼然有大家風範。

  再看字跡工整,通篇字距、行距統一,顯然是用心寫的,絕非敷衍塞責。

  楊既明抬頭看向學生,少年眼底帶了一點烏青,想來昨夜用功,睡得比較晚。

  一指旁邊的書桌,道:「你先去看李修遠的文集,待我看完再說。」

  待會兒就吩咐人收拾個院子出來,給崧哥兒中午歇息。

  反正現在不收拾,待過了院試,也要收拾個院子給崧哥兒住的,不如趁早收拾的好。

  楊先生看著學生眼底的青黑,心下盤算道。

  邢崧應了一句,坐到他昨日的書桌旁,翻開大宗師的文集繼續往前看。

  這應該是他以後的專屬書桌了。

  楊先生與邢崧各有事兒做,就顯出了坐在原地不動的楊策兄弟二人特殊,伸長了脖子想往楊先生手上的那幾張紙上瞧。

  「你們倆不回去念書,張望什麼呢?不成體統!」

  楊先生罵了一聲,將兩個礙眼的兒子趕出了書房。

  比起邢崧的勤奮好學,他現在看這兩兄弟格外不順眼,在外面半年多,就給他交了這麼薄薄的幾張紙,可見是懈怠了!

  見老爺生氣,兄弟二人脖子一縮。

  起身,行禮,告退,一氣呵成。

  「站住!」

  兄弟兩個還未走遠,又被楊既明喊住:「你們倆將功課取來,去隔壁的屋子寫。」

  不敢反駁自家老爺,二人轉身,躬身應道:「是。」

  難兄難弟對視一眼,看來今日是逃不掉了。

  老爺收了個學生,正是好為人師的時候,他們兄弟倆的好日子也算是到頭了。

  瞥了一眼如喪考妣的兄弟倆,楊既明將目光轉向手中,邢崧剛交上來的功課O

  他讓邢崧列舉《春秋》一字褒貶的例子,少年顯然做得不錯。

  寫在最前的是對戰爭的不同描述,並根據情況的不同,還做了簡單的歸類,以同類做比較,顯然少年的這個做法極聰明。

  比如:「平」和「入」。

  平,指平定內亂。

  入,則是以力強攻,得而不居。

  「平」是褒義詞,用於描述一國內部紛爭。

  「入」往往帶有否定意味,通常指憑藉武力攻入某國國都,但未長久占領。

  少年還根據《春秋》內容,深入分析了這二者之間的區別,又抒發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哪怕在楊先生看來,這些觀點還比較淺薄,不夠全面具體。

  但是,這確實是邢崧認真思考之後,總結出來的內容。

  比起他先前文辭錦繡的文章,撇去繁華的表象,多了幾分懇切。

  楊先生將邢崧交上來的功課全部看完,心下對學生的水平有了數。

  招呼學生道:「崧哥兒,你過來。」

  「先生。」

  少年放下手中文集,做好標記起身,快步走到楊先生跟前,微微低頭,等候先生的指示。

  「功課做得不錯。」

  楊先生滿意地點頭,他並不是那種會一味否認學生的人,溫聲道:「讓你列舉《春秋》中一字褒貶的例子,舉例十分詳盡,顯然你對《春秋》

  十分熟習。對字詞解釋也很到位,功底還是紮實的。觀你提出的見解,雖稚嫩些,卻也有幾分可取之處,想來也是盡了心的...

  楊先生先指出了邢崧功課中的優點,又為他指出了一些不足之處,並加以指導,春風化雨般引導他進行深入思考。


  仿佛親眼目睹了,在亂世之中,一個知識分子,面對歷史和現實的焦慮與關懷..

  邢崧喃喃道:「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楊先生離學生極近,自然也聽到了邢崧的這聲呢喃。

  當真是好悟性。

  他不過才講了一點,邢崧便能聯想到《孟子》的這段話,想來對《春秋》的一字褒貶,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待邢崧回神,楊先生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觀你昨日的功課,行文不似先前那般華麗,倒是平實了許多,某些文段,還能看出李修遠的影子,你在學習他的行文,甚至是他的思想?」

  雖是疑問句,卻是十分篤定。

  研究了半日李修遠的文章,若是不受一點影響,想來也是不可能的。

  可邢崧的行文,儼然不僅是受影響那般簡單。

  他主動在模仿李修遠的行文。

  楊先生心裡有些不痛快!

  李修遠哪裡比得上他?

  論才學,他是泰安元年的狀元郎,李修遠與他同榜,卻只是榜眼。

  論能力,他年紀輕輕,官至三品侍郎,李修遠還在翰林院修書。

  論容貌,他自認風度翩翩,儀容不俗,李修遠年紀不大,卻瘦成了一乾巴老頭,毫無風度可言。

  相較之下,他,楊既明有十勝,李修遠有十敗!

  楊既明完勝李修遠那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無法想像,學生要舍了他這天下文魁,去學習一個不如他的李修遠?

  可學生接下來的一句話,瞬間滅了他心底興起的那絲妒火:「李大人是今年新點的南直隸學政,是大宗師。

  「你說得在理。」

  楊既明擺擺手,算是揭過了這個話題。

  想要在科舉考試中脫穎而出,光有才學是不夠的,還要學會變通。

  不學習大宗師的文章理念,難道還要固執自見,與主考官對著幹?

  這可不是聰明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他也不希望自己收的學生是這樣不知變通的人。

  楊先生整理了一番思緒,讓邢崧回了座位,開始今日的授課:「好了,咱們先上課,自今日開始,我給你重新講一遍《春秋》。就從一樁弒君疑案開始講起.......」

  邢崧是有基礎的學生,楊先生自然不會從枯燥的體例開始講起。

  而是換了一種授課形式,先講了一個弒君的小故事。

  再逐層深入。

  楊家書房內的授課還在繼續,今年南直隸學政的人選,也傳到了消息靈通之人的耳中。

  吳縣的金鄉書院內,也得了消息。

  李經年坐在書院山長的書房內,與一老者對坐弈棋,聊起了今年南直隸的學政李修遠。

  府試第二的李經年執棋在棋盤落下一子,遲疑道:「先生,聽說這位大宗師,乃是泰安元年的榜眼,十四年來,一直在翰林院修書,並未有什麼作為。」

  李經年出身的李家,在蘇州也是排得上名號的名門望族,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雖說近些年未曾出過三品以上的高官,在蘇州,也沒人敢小覷了李家。

  李經年對面的老者—金鄉書院山長趙立人瞥了學生一眼,淡淡道:「經年,你的心不靜。」

  說完,隨手在棋盤落下一子,局勢已定,黑子將被白子絞殺,毫無還手的餘地。

  「我輸了。」

  李經年將心思轉回棋局,哪裡還有迴旋的餘地?只得投子認輸。

  說完這話,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一般,伸手開始整理棋盤。

  作為書院的山長,更是李經年的老師,趙立人自然發現了學生最近的不對勁,默不作聲地打量起對面的學生來。

  人還是之前那個人,卻是少了幾分傲氣,添了一分頹然。

  眼底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迷茫。

  失了一個府試的案首,對他打擊如此之大嗎?

  趙先生心下揣度,若是如此心性,恐怕難以在官場混得開的。

  他作為李經年的先生,自然知道李家人對李經年的期許有多深,李家沉寂了多年,好容易出了個讀書種子,個個都期盼著他金榜題名,平步青雲,帶領李家重現昔日的輝煌。

  他們對李經年的期盼有多深,對他的掌控,就有多嚴格。

  少年自六歲拜入他門下,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比起李家人,他與經年相處得還更多些,也更了解其為人。

  李經年少年天才,出身優越,又拜得名師,無疑是極驕傲的。

  可最近,參加完府試回來,少年明顯沉默了許多。

  趙立人抬手給學生添了些茶水,溫和笑道:「跟老師說說,今年的府案首,如何?」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少年,勝過了他精心教養十二年的學生。

  「先生一」

  李經年抬起了頭,雙手接過先生遞來的茶水,升騰而起的霧氣模糊了少年的眼。

  望著語氣中帶著些許委屈的學生,趙立人的聲音越發和緩,笑道:「多大人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府試案首的文章,我也讀過,文辭錦繡,靈氣逼人,確實勝你一籌,可你是我趙立人的學生,難道沒把握在院試時贏過他嗎?今年的大宗師可是李修遠。」

  他們師徒二人,一位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一位是世家大族傾力培養的接班人,在學政抵達金陵時,就得了消息。

  南直隸學政李修遠,泰安元年榜眼,十幾年來,一直在翰林院修書。

  文風質樸平和,中正端持,偏愛言之有物的質樸文風,不喜華麗文風。

  如府試案首作的這般瑰麗文章,在李修遠手中,能取中,名次卻不會高。

  加上李經年還有名師教導,待院試之時,學問越發精進,自然能勝過府試案首邢崧。

  李經年自然自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卻是搖了搖頭,道:「先生,我並非因為失了案首之位而難過。不對,案首之位也從不是我的所有物。只是想通了些事情,可又多了更多的疑問。」

  趙立人細細觀察了一番,學生眼神清正,眼底有疑惑。

  卻並沒有他先前預料中的喪氣之色。

  頓時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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