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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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耗銀收幾分?

  蘇州府全府都收三分,嘉禾縣自然也不例外。

  邢崧看向與老茶客同桌的中年人,他會怎麼說?

  那中年人滿臉羨慕地看向老茶客,感慨萬千:

  「老哥,還是你們這兒好啊,我年輕的時候,可沒遇上過這麼好的府尊,我記得那時候,我們最多的一次,收過九分的火耗。等我老了,以後也來蘇州養老。」

  「還是老弟你有眼光,就是不知道到那時候,方知府走了,還有沒有這麼好的父母官。」

  老茶客追憶道:「九分啊,確實很多,我們之前也收過九分,好在那年嘉禾縣出了個爭氣的後生......」

  旁邊坐著的客人看不過眼,反駁道:

  「什麼後生!人楊大人雖沒你年紀大,卻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茶館掌柜也應和道:「那可不!就是有楊大人在,才能懲治那些貪官污吏的,老王頭你可別仗著多吃了兩年米,就對咱們蘇州府的文曲星不敬!」

  「這怎麼能一樣,楊大人雖是咱們蘇州出來的,卻沒在咱們這兒當過官,方青天哪怕不是咱們本地人,可你們摸著良心想想,方大人為咱們做了多少好事?」

  「方黨」老茶客堅定地搖頭,哪怕是同鄉的楊侍郎,亦是不能動搖方大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說著,還問起了同桌的楊策:「小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楊策偷偷瞥了一眼老神在在坐著的老爹,見其仍舊設法與隔壁桌的少年搭話,半點不在意老茶客的話,胡亂點了點頭,應道:

  「老伯說的在理。」

  頓了頓,又覺得哪怕他們不知道,在旁人面前說自家親爹比不上方知府也不太好,解釋道:

  「咱們大漢的避籍制度可是十分嚴厲的,官員不僅不能在自己所在的省任職,甚至不允許在鄰近家鄉的省份任職。楊大人是咱們蘇州府人,別說是回蘇州了,甚至不能在南直隸以及相鄰的省份為官。」

  「我的個乖乖兒,還有這種規定呢。」

  老茶客瞪大了雙眼,顯然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兒,轉頭看向隔壁桌的邢崧,問道:


  「為了防止官員結黨,也是為了保障公平,避免官員在處理政務、審理案件時受人情干擾,徇私枉法,也能有效遏制官員利用職權為家族牟利。而且也不是所有官員都不允許在本籍任職,府學、縣學的學官,通常是允許在本籍任職的。」

  邢崧笑笑,見旁邊的客人們都聽得一臉懵,解釋道:

  「咱們打個比方,若是楊侍郎楊大人回了蘇州當知府,楊家人與別人起了衝突,楊大人會幫誰?」

  「那肯定是幫自家人啊!」

  老茶客理所當然道。

  茶館內的客人雖未說話,卻也是滿臉認同之色。

  一個是自家人,一個是外人,哪有偏幫外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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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崧總結道:「這就是為官避籍的原因。」

  眾皆愕然,轉念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本地出身的衙役還知道照顧自家人呢,若是縣尊、知府,能為自家人謀取的利益更大。而他們都是普通人,家裡也沒有這等顯赫的親眷,若是為官不避籍,哪裡還有他們普通人生存的餘地?

  而邢崧沒明說的是,為官避籍,乃是加強中央集權管理地方的重要手段。

  而非簡單的維持公平與效率。

  楊策卻低聲嘀咕道:「才不會呢!這種事兒,肯定是誰有理聽誰的,按照律法來判斷的。」

  邢崧離得近,顯然也聽到了楊策的話,只笑了笑,並未接話。

  楊策漲紅了臉,爭辯道:「你又不認識楊大人,怎知他不會秉公處理?」

  「我雖不認識楊大人,卻也知道,並不是所有官員都是大公無私的,是人都會有私心。」

  邢崧眯了眯眼,這人是否過於維護楊侍郎了?

  他只是打個比方,這人卻抓著楊侍郎公正嚴明的說法不放,這般回護,這二人定與楊家牽扯頗深,哪怕無人知曉二人身份,也不允許旁人詆毀楊侍郎。

  雖確定未曾見過這對父子,但細看之下總覺得二人眉眼間透著幾分熟悉。

  邢崧自信,只要他見過的人,再見定能認出來。

  可二人他確實沒印象,那幾分熟悉又是從何而來?

  少年腦中飛快地閃過這輩子見過的人,還得是身份高的,很快便有了人選。

  「小兄弟說的是,咱們也不認識什麼楊侍郎、李侍郎的,哪裡知道那些個大人物的想法?」

  楊既明攔下要與邢崧爭辯的楊策,打了個圓場:

  「咱們不是說的方大人的故事,何必再攀扯他人?聽故事就是了。」

  「先生見笑,在下喜好聽些奇聞軼事,並不拘泥於何人的故事,只要新鮮,編成話本賣得上價,聽誰的故事不是一樣的呢?」

  大概猜到了幾分這二人的身份,卻也不能完全肯定,邢崧笑著試探道:

  「聽說出身嘉禾縣的楊侍郎,可是泰安元年的狀元郎,不過短短十餘年,便身居一部侍郎的高位,他曾經的經歷想必更加傳奇罷?」

  「再如何傳奇,不也是吃五穀長大的普通人?」

  楊既明終於正眼看向這「挑釁」於他的少年人,想必一早就認出他了罷,若非這回明目張胆的試探,險些把他都給糊弄過去了。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子,倒是好膽量。

  認出他也就罷了,還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他的底線。

  想來那火耗、避籍之事,也是故意說與他聽的吧。

  楊既明先入為主地認定了對面少年的身份,對今日發生的事兒都產生了懷疑。

  面對邢崧時,也沒了方才的好臉色,屬於當朝三品大員的氣勢朝少年傾瀉而來,目光沉沉地看向對面的邢崧。

  「先生說笑了。」

  邢崧獨自面對三品大員的威儀,卻是半點不慌,甚至還有閒情為其續上一杯茶水,笑道:

  「在下只是有些好奇罷了,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先生海涵。」

  「我看你這小子膽子可大得很!」

  楊既明冷哼一聲,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卻也收斂了一身的氣勢。

  該說不說,這小子確實挺對他的胃口。

  這番交鋒,讓邢嶸等人看得一頭霧水,不是聽故事,怎的崧弟突然就開罪了這外敵來的商賈?

  楊策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家老爺也不是會與一寫話本的書生置氣之人,怎的就與這少年打起了機鋒?偏偏他還沒聽懂。

  老茶客年紀長些,雖聽不懂二人的對話,卻也會看幾分眉眼高低,這二人並不像是起了爭執。

  怎麼說呢,倒有幾分戲文里說的什麼「惺惺相惜」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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