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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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邢嶸再次回家時,臉色又較先前不同。

  「嶸弟,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邢岳看向邢嶸身後,檐角的燈籠照耀下,將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卻沒在他身邊看到邢崧的身影。

  「崧弟他有事出去一趟,說要晚點再回來。」

  邢嶸臉上已沒了先前那般落寞,恢復了平日的活潑,嘴卻還是那般緊,哪怕是在邢岳、邢孝二人面前,也未曾說出實情。

  為了楊姑娘的清譽,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沒事就好。」

  邢岳想法更簡單些,將邢嶸打量一番,見其神色自然,便覺事已解決。

  幾人聊了幾句,也就各自散了。

  卻說邢崧那邊,在從王嬸家出來後,打聽到楊三的住處,先去楊家找了楊簡,帶上健仆,徑直找了過去。

  「崧哥兒,你還沒說讓我帶人去做什麼呢!」

  楊簡帶著人跟上邢崧,跟著他穿過縣城的大街小巷,目標明確地往一處偏僻的院落而去。

  邢崧帶著楊簡等人往楊三家走,半開玩笑道:「今天帶你去伸張正義。」

  走路的功夫,邢崧簡單將楊三強娶民女的事兒說了,道:「這人姓楊,聽說曾與楊家主枝那邊親厚,所以叫你過來做個見證。」

  做見證事小,他單槍匹馬過來,萬一楊三不講武德,給他來陰的咋辦?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自然要學會合理借勢。

  楊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不過—

  「天下姓楊的那麼多,他可跟我家沒什麼關係。」

  開口卻是撇清了關係。

  那些個世家大族,誰家沒點子醃攢事兒?

  只楊家主枝那些人做得太難看了些,偏偏又是同族,哪怕是楊侍郎,也不好輕易對他們下手。

  這個楊三都成了廢人了,還能幹強娶的事兒,看來還是日子過得舒坦了。

  還沒拐進楊三住著的那條小巷,邢崧等人遠遠地就望見前方沖天而起的濃煙,在這漆黑的夜裡,不遠處亮起的火光分外顯眼。

  楊簡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遲疑道:「這個方向,好像就是楊三家?」

  火勢漸大,住在附近的百姓們紛紛提桶、端盆裝水救火。

  現在的房子大多是木質結構,一旦火起,可能就要燒毀一大片。

  「崧哥兒你先等等!」

  楊策攔住想要往前衝去幫著救火的邢崧,派了兩個人上去查看,其他人去幫著滅火。

  好在火才剛燒起來,時間還早,街坊鄰居們都還沒睡,火撲滅得及時,只燒了楊三一家,並未牽連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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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責查看的僕人很快回來,回稟道:「二爺,邢公子,楊三和他爹在家被燒死了,他老娘也受傷不輕,現在被送去了醫館。奴才在牆根下發現了火油的痕跡,起火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邢崧道:「去報官吧。」

  得了示意的僕人領命而去,邢崧、楊簡二人則帶著其他人回去。

  楊三人都死了,也不用再找過去了。

  次日一早,天還蒙蒙亮,邢崧與楊簡便被楊先生帶上了馬車。

  馬車徑直出了城,往城外的一處農莊而去。

  在馬車上,楊先生給學生介紹道:「李修遠擅農學,也曾親歷農桑,今年院試題目大概也會與此有關,你雖出身農家,卻未曾親歷,了解的到底少了些。如今正是早稻秧苗返青、分櫱之時,正好帶你去感受一番。」

  邢崧理解先生的良苦用心,應道:「好。」

  他前世亦是出身書香之家,從未下過地,這輩子雖說家裡條件不好,可也沒要他耕地種田。


  楊先生說要帶他親歷農桑,也未曾覺得有什麼不對。

  馬車出了城,行不過兩刻鐘,一行人便來到了楊既明名下的一處農莊。

  說是農莊,看起來像是個不小的村落,農莊依水而建,占據水利之便,包括拱立在最中間的巨型宅邸,園林湖泊,不一而足。

  宅邸周圍四散著些磚瓦、土坯的屋舍,那是楊家下人以及佃戶們的居所。

  楊家的馬車徑直駛入最中間的宅邸,早已得到消息的管家帶著一眾僕婦候在垂花門處迎接。

  楊既明簡單打發了僕婦,帶著邢崧去換了身適合下地的衣裳,就帶著人下地了。

  農曆五月初,早稻秧苗返青,開始分,需要除草、追肥、管理水源。

  楊既明挽起褲腳下了田,揪出幾種田裡常見的雜草,放到田埂上,喊了學生過來,一一指給他認識,又教他如何辨認稻穀與子。

  「記住了嗎?」

  邢崧將稻苗的模樣記在心裡,又記下稻子與子的不同,點頭應道:「已記下了。」

  楊既明一指旁邊,道:「行,趁著現在天不熱,你也下地吧,就從那兒開始,將田裡的雜草除了,再將田泥趟混,拔完這一路的草才能休息。」

  交代完學生,楊既明取了一把耘耙,低下頭繼續除草。

  既然帶了學生過來,哪有學生幹活,先生在旁邊看著的道理,他作為先生,自當以身作則。

  邢崧抬頭望向不遠的彼岸,除這麼一路的草,好像也不算太多。

  也學著楊先生的做法,挽起褲腳,脫鞋下了田。

  田泥沒過小腿,微涼的觸感讓少年打了個寒顫,學著方才看先生動作,在秧苗間走動,拔出田間雜草,伸腳毫不留情地踩進泥里。

  被踩進泥里,接觸不到陽光的雜草,會逐漸腐爛,成為稻田的養分,供養稻苗成長。

  邢崧動作剛開始還比較生疏,慢慢也熟練了起來。

  拔草,踩進泥里,趟混田泥,再重複...

  簡單的動作重複做,少年的動作卻並沒有越來越快,反而越發沉重了起來。

  額頭滲出豆大的汗水,順著額角落入泥里,天上升起的太陽,毫不留情地將灼熱揮灑向大地,少年覺得背上似有火烤。

  而這些,還不是最難受的,這一大片田還沒走到一半,邢崧便覺得抬腿實在費勁,多次彎腰再起身,仿佛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原本簡單的拔草動作,也隨著腰酸、腿疼,而分外艱難起來。

  少年再一次將拔起的雜草踩進泥里,直起腰看向前方,便見楊先生已經領先他許多。

  邢崧站在原地歇息片刻,看向不遠處的楊先生,未曾直起身,而是一直保持了彎腰的動作,用耘耙除草,耙松田泥,速度不算快,卻是一直在慢慢往前,未曾停留。

  少年站在田中央,仔細觀察了片刻,又將自己方才的動作與楊先生的作對比。

  歇息片刻後,繼續低頭除草,趟泥..

  與先前不同的是,一直到少年抵達彼岸,都未曾再抬起頭。

  哪怕身上再難受,腳步再沉重,也一步步地往前走...

  直到太陽高懸,將近午時,少年方才走到了對岸,再提不起一絲力氣,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不顧形象地喘著粗氣。

  一陣清風拂過,歇息了好一會兒的邢崧才算是活了過來。

  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勉強作揖道:「先生,我做完了。

  「還不錯。」

  在岸邊等了多時楊先生讚賞地點了點頭。

  眼前的少年沒了在茶館初見時的淡定從容,帶著斗笠卻仍舊曬得通紅的臉上汗水混著泥水落下。

  那一身麻布衣裳上也蘸滿了泥點子,腳上的田泥還未洗淨。

  可少年臉上的笑容與自豪卻是怎麼也無法掩蓋,似乎比先前寫出好文章得了誇讚還值得驕傲。

  在上岸之後,楊先生便查看了一番學生除草的那隴田,從頭到尾看不見一根雜草。

  哪怕再累,少年仍舊一絲不苟。

  「先回去吃飯,中午歇一會兒再來繼續除草,你這幾日的功課,便是將這塊地里的活兒幹完。」

  哪怕滿意,楊先生卻也並未降低標準,反而對學生要求越發嚴格:「這塊田總共五畝三分,就交給你打理了,除完草還要追肥,到時候我會教你。」

  說完,楊既明便帶著一病一拐的學生回了家。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邢崧每日雞鳴即起,趁著夜色去田裡除草,除完草,又根據楊先生教的,將佃戶漚好的農家肥均勻地扔進田裡,確保稻苗茁壯成長。

  十幾日下來,楊先生果真如他先前所言那般,只對指導學生幹活,未曾提供其他幫助。

  便是那些肥料,也是邢崧自己想辦法運到田裡去的。

  剛開始是學著佃戶用肩挑,但是未曾幹過這些農活的邢崧肩上的力氣比不得佃農,他們都是從小做管農活的,手上肩上早已有了厚厚的繭子。

  邢崧第一次挑擔,差點連人帶糞一塊摔進溝里。

  還是一旁幫著他將扁擔放上肩的佃農拉了一把,才避免了少年那張俊臉與大地親密接觸。

  可漚肥的地方距離他負責的那塊田至少二里路。

  不能找別人幫忙,邢崧將目光轉向了旁邊的樹林,砍了一棵樹,花了整整一日的時間做了一個簡易的獨輪車,少年總算是將肥料送到了田裡。

  再忍著惡臭追施肥料..

  其中艱辛,不一而足。

  「先生,幸不辱命!」

  總算是將那塊田打理妥當,少年特意回去洗澡換了身乾淨衣裳,請了先生過來檢查。

  原本皮膚白皙、儒雅俊秀的少年,在烈日下曬了十幾日,臉上黑了幾分,清瘦了些,卻也精神了許多。

  只需簡單站在那裡,撲面而來的便是滿滿的少年意氣。

  比之先前,更多了幾分蓬勃生氣。

  楊先生隨學生圍著這塊田轉了一圈,越發滿意,道:「比我預料的還要快些。正好,院試時間定了,就在十日後,我已經給你報了名。回去收拾東西吧,這幾日咱們去府城住,看看你最近沒寫文章,退步了沒有。」

  這麼快就院試了嗎?

  邢崧訝然,卻無一絲慌亂。

  府試之後,學政便開始全省巡考,想來應該是從金陵開始的,沒想到這麼快就來蘇州了。

  不待邢崧回答,楊既明又道:「咱們待會兒先回縣城住一晚,明個兒去府城,我帶你去弔唁一位朋友。

  邢崧點頭稱是,師徒二人慢慢往回走。

  簡單收拾了一番行李,師徒二人便回了縣城,之前一塊過來的楊簡早回去了。

  楊家小廝送了邢崧回家時,正好碰上前來送禮的興幾離開。

  榮府小廝興兒奉了鳳姐兒的命令,帶著兩個婆子前來蘇州舅老爺家送禮,連邢崧的人影都沒見著不說,在這小小的嘉禾縣停留了十來天,都沒等到邢崧回來。

  聽說林家姑老爺要扶靈回了蘇州老家安葬,他得趁二爺沒離開前趕過去。

  老爺還讓他給二爺帶了信來呢!

  邢崢送了興兒出來,正好與往裡走的邢崧擦肩而過。

  興兒不認識迎面走來的少年,而邢崧與堂兄雖十幾日沒見,變化卻是極大,不說面色黑了幾分,便是身量都高了些許。

  「十一哥!」

  還是邢崧出聲叫住邢崢,方才讓他轉頭。

  「崧哥兒?!」

  邢崢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與先前簡直判若兩人的少年。

  簡直不敢相信,不過短短十幾日的功夫,堂弟變化怎麼如此之大。

  「你怎麼成了現在這般模樣?你最近插秧去了?」

  邢崢驚嘆道。

  這日子也對不上啊!

  早稻三月份就種下去了,晚稻還沒這麼快,才剛開始催芽,崧哥兒這是做什麼在外面曬了十幾天太陽,才能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邢崢到底細心,他眼尖地發現,堂弟的精神頭兒都不一樣了。

  若非如此,只是曬黑了些,他也不會沒注意到邢崧。

  甚至堂弟手上還多了不少繭子,顯然就是干農活才有的。

  「這幾日都在田裡耘耥、施肥,黑了些也是正常。」

  邢崧並不覺得有什麼。

  在適應最初勞作之後的酸痛後,十幾日下來,他也逐漸習慣了田間勞作。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經過這些時日的辛苦,他也對此有了切身的體會。

  沒有親身經歷,只念了幾句詩詞文章,永遠也無法體會農民耕作的辛勞。

  「十一哥,咱們先進去說吧。

  邢崧拉著堂兄進門,他明兒個一早就要去府城,用了晚飯還得收拾了東西去楊家住,可沒時間跟堂兄站在門口閒磕牙。

  「楊先生說,還有十日便是院試,你們什麼時候去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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