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讓蘇旭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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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走後,寶玉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失落。

  她為何如此急迫?

  她到底要去哪裡?

  這些疑問如亂麻般糾纏著他,讓他胸口悶得發疼。他想追上去,想問個明白,可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步也無法移動。通靈寶玉也暗淡無光,仿佛在抗拒他的意願。

  寶玉頹然地蹲下身子,雙手抱頭。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孤獨,無助,又帶著深深的恐慌。

  難道,林妹妹真的在利用自己?

  不,不會的!她那麼柔弱,那麼惹人憐愛,怎麼會利用自己呢?

  可她眼中的決絕又是怎麼回事?

  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仿佛自己只是她手中的一顆棋子,用完就可以隨意丟棄。

  寶玉越想越心驚,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頭頂。他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冰窟,渾身冰冷,瑟瑟發抖。

  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綢緞,從飛檐上垂落,把整座宮殿裹得密不透風;風掠過琉璃瓦,發出細碎而尖銳的嗚咽,仿佛無數暗哨在檐角低語,提醒著人們這裡即將拔出的刀鋒。

  殿門半闔,銅環被風吹得輕輕碰撞,叮的一聲,像更鼓敲在人心最軟處,驚得帷帳後的宮女同時縮了縮肩。

  鎏金狻猊爐內的龍涎香堆得太滿,煙濃得化不開,一縷縷纏上樑上金漆的蟠龍,像要給那條張牙舞爪的龍再縛一層鎖鏈。

  徐貴妃端坐在鳳椅,繡著翟鳥的霞帔鋪陳三尺,尾端卻隨她微微前傾的身勢而滑落,露出織金襦裙上一道暗線——那是她昨夜親手縫進的「勝」字紋,取「必勝」之兆。

  她指尖搭在扶手赤金瑞獸的獠牙上,一寸寸摩挲,似在替那獸磨快噬人的齒;指甲上丹蔻艷得發烏,像風乾的血痂。

  水輝立在階下,玄色蟒袍的袍角被地龍烘得翻卷,露出內里暗繡的夔龍——五爪,已僭越了親王規制,他卻毫不在意,仿佛明日就要把那多出的兩爪光明正大亮給世人。

  殿內燈火被銅罩束成一束束冷劍,齊刷刷釘在他母子二人之間,照得兩人影子一長一短,長的那條正緩緩吞噬短的那條。

  「母妃……」水輝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被空曠的殿壁彈回,像石子落水,一圈圈漣漪撞得他耳膜生疼。

  他抬眼,看見母親眼尾那粒硃砂痣在燈火里輕顫,像一粒將墜未墜的火星,隨時會點燃整座宮殿。

  徐貴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將鬢邊一支鎏金步搖扶正,簪頭垂下的珠串卻故意撥到頸側,讓最尖銳的那顆緊貼著青筋,仿佛隨時會刺破皮膚,讓血與珠光交相輝映。

  「輝兒,」她終於開口,聲音像新磨的劍,薄而涼,「你聽見風聲了嗎?那是天命在催我們。」

  水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聽見了——風裡有刀出鞘的輕吟,有鐵甲摩擦的暗啞,還有更遠處不知誰家更鼓,咚咚,像催命。

  「可……」他舔了舔唇,嗓音發乾,「蘇旭手裡還有很多兵力,比如潛龍衛大部分還聽他額,若他魚死網破……」

  「魚會死,網不會破。」徐貴妃輕笑,指尖在瑞獸眉心一點,那獸便似被點了睛,猙獰欲活,「因為網是我親手織的。」

  她話音落下,帷帳後傳來極輕的「咔嗒」一聲,像機括咬合;水輝知道,那是暗衛把消息遞出去了——今夜,潛龍衛的首領的獨子會在青樓「意外」暴斃,而副統領本人,明日早朝會第一個跪請陛下「頤養天年」。

  水輝的呼吸變得深而緩,每一次吐納都像在吞吐整座江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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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懂了——人心冷下來,比玄鐵還硬,正好拿來鑄劍。

  「母妃,」他聲音沉下去,尾音卻止不住上揚,像一把正被拉滿的弓,「那林如海呢?他若當庭死諫……」

  「諫」字尚未落地,徐貴妃已抬手,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串沉香木珠,顆顆雕著「安」字,卻在此刻發出細微的裂聲——最中央那顆,竟被她指腹生生捏碎。

  「死人不會諫。」她淡淡道,吹了吹指尖木屑,像吹掉一隻螻蟻,「林如海最疼的不是女兒,是名聲;明日他若敢開口,我就讓史官先寫『林相私通外夷』,墨未乾,他得自己跪求速死。」

  水輝忽然覺得後背一陣潮熱,那是冷汗浸透了中衣,卻又被地龍烤乾,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掙不脫的繭;而繭里,正有東西破殼欲出。

  他低頭,看見自己腰間懸的那枚墨玉麒麟,是去年生辰蘇旭親賜,玉質溫潤,此刻卻冰涼刺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反貼肌膚,疼得他幾乎要伸手扯斷。

  「至於蘇旭的女人……」徐貴妃拖長了音,像戲台上的老生故意吊胃口,目光卻穿過窗欞,望向更遠的燈火。

  水輝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夜色深處,慈寧宮的燈影搖搖晃晃,像一盞引魂燈,正把那個女人的魂魄一點點勾向深淵。

  他忽然想起那女子素日裡溫軟的笑,像春雪初融,可明日春雪將化作血河,淹沒她自己的腳踝;這個念頭讓他胸口湧起一陣奇異的酥麻,既像憐憫,更像嗜血的興奮。

  「兒臣……明白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卻分不清是懼還是喜,仿佛有人在他體內同時拉開兩張弓,弦聲交疊,震得他牙根發癢。

  徐貴妃終於起身,翟鳥霞帔掃過地面,發出沙沙輕響,像春蠶食桑,又像刀刮魚鱗;她一步步走下玉階,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金磚接縫處,仿佛那縫隙里藏著她早已布好的棋格。

  她停在兒子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蟒袍領口,指尖冰涼,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讓水輝想起幼時發燒,她蘸著白酒替他擦掌心,一下,又一下,燒退之後,他聽見她在帳外哭,卻死死壓著聲音,像怕驚了誰的魂。

  「輝兒,」她聲音忽然極輕,輕得像在說一句情話,「明日過後,你便是天子;可天子也有怕的時候,別怕,娘陪你一起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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