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被操控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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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元春看著她們。

  「幾位女施主,貧尼要誦經了。都回吧。」

  「大姐姐……」

  賈迎春叫了一聲,聲音又輕又顫,帶著哭腔。她看著大姐姐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心裡總感覺是自己偷了大姐姐的婚姻。

  她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她不敢抬頭看大姐姐,也不敢看任何人。

  賈惜春雙手合十,對著賈元春的背影行了一禮。

  「大姐姐,我們就不打擾大姐姐了。二姐姐,三姐姐,我們回去吧。」

  賈環少有地安靜著。

  他厭惡王氏,討厭賈寶玉,但對這位大姐姐,他討厭不起來。

  大姐姐入宮的時候他才幾歲,大姐姐出宮,兩個人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但大姐姐偶爾也讓人給他送東西……

  一支筆,一方硯台,幾本書。

  東西不貴重,但也沒真的為賈寶玉暗地害他,欺辱他。看現在都這麼慘了,他都不好意思私底下嘲笑了。

  幾個人出了院子,腳步聲漸漸遠了。

  ……

  抱琴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小姐身著灰色尼姑服。

  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小姐……」

  賈元春沒有回頭。她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捻。

  「抱琴,你大好年華,不應該隨我留在這庵內。你還年輕,可以回府,可以嫁人,可以過正常人的日子。

  跟著我,只有青燈古佛,只有一輩子守在這個又偏又冷的地方。你走吧,我不怪你。」

  抱琴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小姐,你別這樣說。十五年前,我繼母將我賣進青樓,我遍體鱗傷跑出來,被小姐救下。

  那時候奴婢就發誓,奴婢這一輩子就為小姐而活了。

  以後小姐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小姐是尼姑,奴婢就是尼姑。小姐是菩薩,奴婢就是菩薩身邊的童子。奴婢哪兒都不去。」

  她抬起頭,看著小姐的背影,眼淚模糊了視線。

  「奴婢就是為小姐不值罷了。小姐未及笄就被老太太以家族架著入了宮。別人不知道小姐在宮裡過的什麼日子,奴婢還不知道嗎?

  新皇不喜賈府,老太太與夫人每次進宮,最多的話不是關心小姐在宮內過得好不好,而是讓小姐以國公府嫡女身份找機會勾引皇帝。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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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太太好狠毒的心啊!教女兒勾引男人,這是一個母親所能說出的話嗎?

  小姐你好不容易熬出頭,得到太上皇賜婚,成了未來太子妃。

  太子殿下不過在朝鮮傳出來危在旦夕,還不知真假的情況下,府里就為了與東宮撇清關係,就逼迫小姐剃度出家。

  為了寶二爺的青雲路,老夫人與二夫人讓小姐你勾引皇帝,讓小姐剃度出家。

  嗚嗚嗚………小姐你的命好苦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還有寶二爺,他也是個沒心的人。那天小姐你被二太太逼著剃度,他就站旁邊一句話不說。

  他哪怕說一句『我不讓大姐姐出家』,老太太會不聽他的?

  寶二爺不說。他什麼都不說。

  就連幾位姑娘都求著老太太,今天來看小姐。賈府離水月庵才幾步路?寶二爺也是一個狼心狗肺的人!」

  抱琴把積壓了多日的鬱氣一股腦地吐了出來,說完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自己幹了什麼。

  她剛剛好像罵了老太太,罵了太太,罵了寶二爺。這些人是小姐的親人,是小姐的祖母、母親、弟弟。她一個奴婢,有什麼資格罵她們?

  她立馬跪直了身子,額頭磕在地上。

  「小姐,你罰我吧。是奴婢多嘴,奴婢該死,奴婢……」

  賈元春轉過身來,看著跪在地上的抱琴。雙手扶住抱琴的肩膀,把她扶起來。

  用袖子替抱琴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母親生我一場,我入宮數年,以還清母親生育之恩。

  老太太疼我十年,我剃度出家,也以還清了老太太養育之恩。

  從此世上只有智慧師太,再無賈元春。

  既然你不願意離開,你我姐妹日後就在這水月庵相依為命。莫要在自稱奴婢了。」

  抱琴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看著小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姐,你騙別人可以,騙不了奴婢。你是喜歡太子的。

  奴婢記得,你在甄太妃壽宴上看見太子殿下後,就魂不守舍了。後面給自己繡嫁衣時,都是開心的。

  太子殿下出征時,你在府里小佛堂日日抄寫佛經,祈福。太子殿下被傳被十幾萬建奴大軍圍困、生死不知的時候,小姐你日日吃不下飯,夜夜睡不著覺。奴婢都看在眼裡,奴婢都知道。」

  賈元春的手在微微發抖。

  「好了,抱琴,我要誦經了。你出去吧。」

  「誦經?太子殿下都回來了,小姐你還誦什麼經?

  小姐你六根不淨,抱琴知道小姐你心裡有太子殿下,你放不下他。

  奴婢不能讓小姐下半輩子待在這尼姑庵里。

  小姐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等太子殿下回來,奴婢就找機會去找太子殿下,向殿下稟明,這些事都是府里逼的,奴婢相信太子殿下會為小姐主持公道的。」

  賈元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抱琴,目光很認真,認真得抱琴有點害怕。

  「抱琴,你記住,我與太子殿下已無任何可能了。」

  她緩緩拿下頭上的灰色帽子,露出光光的頭頂。燭光照在她頭上,那一片青色的頭皮在光線下泛著冷冷的光,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小姐這被操控的一生。

  「抱琴,以往種種不過,鏡花水月。緣起緣落罷了,何必執著不放。」

  她把帽子放在供桌上,轉過身,重新跪在蒲團上,拿起佛珠,閉上眼睛,開始誦經。

  抱琴站在她身後,看著小姐光光的頭頂,看著她從豐腴的身體到如今單薄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轉過身,輕輕地走出去,輕輕地帶上了門。


  抱琴靠在門上,仰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那個會笑、會哭、會臉紅、會偷偷繡荷包的小姐,死了。

  死在這座又偏又冷的水月庵里,死在老太太的算計里,死在太太的貪婪里,死在親弟弟的冷漠裡,死在這荒唐的世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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