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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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武帶著一行人走進平壤城內的傷兵營。

  這是八個急救營中最大的一個,設在城東一座廢棄的寺廟裡。

  寺廟的院子夠大,殿堂也夠寬敞,正好用來安置傷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漢字和朝鮮文寫著「第一急救營」幾個字。

  還沒進門,一股濃烈的藥味就撲面而來。

  夏武吸了吸鼻子,辨出了三七、白及、茜草的味道……全是止血化瘀的藥材。這些藥在大夏都不便宜,運到朝鮮更是翻了三倍不止。

  但他下令不計代價,該用就用,該花就花,不能讓跟著他拼命的將士因為缺藥而白白送命。

  西山培養的那批急救醫師果然有兩把刷子。他們跟著大軍一路從遼東過來,在平壤城下搭起急救棚,戰場上抬下來的傷兵第一時間就能得到處理。

  清創、止血、縫合、上藥,一條龍下來,能活下來的基本都活下來了。

  這一戰,受傷的將士數以萬計,但最後死在傷兵營里的,比以往任何一場大戰都少了八成。

  這個消息傳出去的時候,連李成棟都愣了半晌,吶吶說了一句「殿下仁德」。

  夏武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仁德,是科學。是消毒、是縫合、是對症下藥。是現代急救醫學對古代醫學的降維打擊。

  但他不介意將士們把這份恩情記在他頭上。畢竟他出銀子了不是。

  進了院子,裡面的景象讓夏武腳步一頓。

  偌大的院子裡,密密麻麻擺滿了簡易床鋪,一直排到正殿台階下面。

  每張床上都躺著人,有的纏著繃帶,有的吊著胳膊,有的腿上夾著夾板。空氣里除了藥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和汗味。

  幾個急救醫師正穿梭其中,給傷員換藥、餵藥。幾個朝鮮民婦蹲在角落裡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殿下駕到……」

  小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

  所有能動的傷員都掙扎著要坐起來。有人掀開被子,有人撐起胳膊,有人扶著床板想站起來。一個斷了左臂的年輕士兵用右手撐著地,咬著牙要跪下行禮。

  「別動!都別動!」

  夏武趕緊出聲,大步走過去按住那個斷臂士兵的肩膀:

  「躺著,都躺著。孤是來看你們的,不是來讓你們行禮的。誰要是因為這個扯了傷口,孤跟誰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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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士兵抬起頭,滿臉都是難以置信。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突然眼圈就紅了。

  「殿下……小的……小的賤命一條,不值得殿下……」

  「說什麼胡話?」

  夏武拍了拍他的肩膀,順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是跟著孤打建奴的功臣,怎麼就賤命一條了?沒有你們在城牆上擋著,建奴早就打進平壤了。孤這條命,是你們救的。」

  那士兵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旁邊幾個朝鮮士兵也紅了眼眶。他們雖然聽不懂漢話,但看得見夏武的動作……

  這位偉大的大夏太子殿下,按住他們不讓行禮,給他們掖被子,拍肩膀時那一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他們從未在貴人身上見過的溫度。

  翻譯把夏武的話轉述了一遍。

  整個院子譁然了。

  一個斷了腿的朝鮮老兵突然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朝鮮話喊著什麼。

  翻譯低聲說:「他說……他在朝鮮軍中當了十五年兵,從沒見過來傷兵營的將軍。更別說是太子。他說殿下是天上的星星,他是地上的泥巴,殿下不該來這種地方。」

  夏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告訴他,他不是泥巴。他是英雄。是替百姓擋刀擋槍的英雄。

  沒有他們,平壤城裡幾十萬百姓早就被建奴屠了。要說泥巴,孤才是泥巴。

  孤什麼都沒幹,就站在城牆上射了幾箭,功勞全是他們的。」

  翻譯把話傳過去。

  那老兵哭得更厲害了,但他一邊哭一邊笑,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他掙扎著要起來磕頭,被夏武按住了。

  夏武站起來,環視四周,「你們後面需要什麼?缺什麼藥?缺什麼吃的?缺什麼用的?儘管說。孤能辦的,都給你們辦。」

  翻譯傳話。

  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年輕的朝鮮士兵用生硬的漢語喊了一句:「殿下!我們什麼都不要!殿下來看我們,我們就夠了!」

  另一個也跟著喊:「對!夠了!」

  「殿下萬歲!」

  「大夏萬歲!」

  喊聲此起彼伏,從院子這頭傳到那頭,又從殿堂裡面傳出來。有人喊的是漢話,有人喊的是朝鮮話,但意思都一樣。

  夏武鼻子有點酸。

  他壓了壓情緒,笑著說:「行了行了,別喊了。你們不要,孤不能不給。袁天剛……」

  「屬下在。」

  「記下來。每個傷兵,在戰功獎勵之外再發十兩銀子。重傷加五十兩。陣亡的,撫恤銀額外一百兩,朝鮮將士同等待遇。」

  袁天剛一愣:「殿下,朝鮮將士也按這個數?戶部那邊……」

  「孤說按就按。」

  夏武打斷他,「銀子從東宮出。不用戶部一個子兒。」

  「是。殿下」

  福安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院子裡的朝鮮士兵們聽翻譯說完,全都呆住了。

  這麼多銀子。

  他們在朝鮮軍中,一年的餉銀不到二兩,還經常被剋扣。戰死了能有五兩撫恤就算老天開眼,大多數時候連屍體都沒人收。

  現在這位大夏太子,給他們發這麼多銀子的賞銀,重傷五十兩,陣亡一百兩。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朝鮮老兵突然站起來——他傷的是胳膊,腿沒事……撲通一聲跪下,用額頭磕地,磕得砰砰響。

  「殿下!小人這條命是殿下的!從今天起,殿下讓小人往東,小人絕不往西!殿下讓小人殺建奴,小人絕不留一個活口!」

  翻譯的聲音都在抖。

  夏武趕緊去扶他:「起來起來,磕什麼頭?磕壞了腦袋誰替孤殺建奴?」

  那老兵不起來,反而哭得更凶了。

  夏武無奈,只好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叫什麼?」

  「朴……朴鐵柱。」

  「鐵柱?巧了,孤身邊也有個柱子。回頭介紹你們認識。」

  朴鐵柱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夏武,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諂媚,沒有討好,只有一種夏武很少在底層士兵臉上見過的東西……

  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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