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金陵:文會前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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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金陵城,繁華了數百年。

  也僵化了數百年。

  「殿下若只想聽頌歌,何必開文會?

  揚州抄家,殺的人頭滾滾,江南士林已有非議。

  此刻太子殿下在金陵開文會……應該是要聽真話。以此選才。」

  李文彥一愣。

  「可……說真話,容易得罪人。顧先生常說,君子當明哲保身……」

  「不得罪人,要我們讀書人何用?」陸明淵淡淡道。

  他想起父親,一個老河工,在黃河邊修了一輩子堤,最後死在嘉靖三十九年的那場潰堤里。

  屍體找到時,手裡還攥著半截測量用的標尺。

  父親不識字,但常說:「讀書人厲害,能治河。」

  所以他讀書,讀《水經注》,讀《河防通議》,讀所有能找到的治河書。

  可三次鄉試,次次落第。考官批語都一樣:「文采不足,有失雅正。」

  「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若只知歌功頌德,與俳優何異?」

  說完,他拱拱手,逕自走了。

  青衫背影很快沒入人群。

  李文彥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精心謄寫的賦文,忽然覺得紙上那些華麗的辭藻,有些刺眼。

  ………

  遠處茶樓里,幾個錦衣公子憑窗而坐。

  「顧兄,明日文會,你可要出山了?」

  被喚作顧兄的老者坐在主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一身上等絲袍,看著人模狗樣。正是江南大儒顧守正,字端方,號松齋先生。

  他端起白瓷茶盞,慢條斯理撇著浮沫,動作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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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召見,老夫豈敢不去?」

  「這次聽聞太子殿下重實務,輕義理,曾在揚州時曾言,空談誤國……」

  顧守正眼皮都沒抬。

  「治國之道,本末不可倒置。義理是本,實務是末。

  無本之木,豈能長久?無源之水,豈能長流?」


  「這幾年,陛下登基後都在談實務。現在我大夏儲君也談這些。

  練兵是實務,治河是實務,開海是實務。

  可若沒有仁義禮智信為本,練兵為何?治河為何?開海又為何?」

  雅間裡靜了靜。

  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更襯得室內寂靜。

  另一個年輕些的文人小心開口:「先生說得是。可殿下在揚州所為,畢竟肅清了鹽政積弊……」

  「鹽商固有罪。貪腐盤剝,勾結外敵,按律當誅。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株連之廣,血流成河,一日之間上千人頭落地。

  這,豈是仁君所為?

  《尚書》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太祖定《大誥》,亦重證據、慎刑獄。

  殿下本就不是嫡子,僥倖登上太子之位,現在還如此行事,與暴秦何異?」

  話音落下,滿室皆驚。

  瑪德,這老頭讀書都傻了吧?是太子殿下不敢動刀嗎?一些人現在恨不得沒來過。這一瞬間不少人想找理由跑路。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門口,生怕隔牆有耳。「顧先生,殿下畢竟是儲君……」

  「儲君更應明理。老夫讀聖賢書六十載,難道見了儲君,就要昧著良心說假話?

  就要將殺戮說成仁政,將酷烈說成英明?」

  旁邊的人看著顧守正一副正氣凜然,顛倒黑白的樣子,都頗感無語。

  果然是越老越不怕死,這顧守正口不擇言,難道想逼太子砍了他,自己名留青史。

  你老想名留青史,學生不想啊!是美食佳肴不可口了,還是小妾摟著不軟了?

  ………

  織造府書房

  夏武坐在書案後,手裡翻著一份名錄。「陸明淵……」

  小誠子侍立一旁,輕聲解釋:

  「陸明淵,寒門子弟,精通地理水利,曾三試不第。據查,其策論屢因『言辭過激,不合程式』被黜。

  殿下,這些人都是暗衛挑出來站太子爺這邊的書生,他們一致認為太子爺揚州之事是對的。

  夏武合上名錄,

  「明日文會,林大人安排得如何了?」

  「殿下,林大人已布置妥當。」

  「明倫堂可容三百人,席次按府學、縣學、書院分列。賈知府主動請纓,負責維持秩序。」

  「賈雨村……」這個人有能力,有野心,也不缺手段。

  但正因如此,才要敲打。「讓他管秩序也好。」

  小誠子你說孤,在大夏境內開一百所學堂如何。」

  「學堂?太子爺,為何開學堂?」

  「格物致知,但不止於聖賢書。

  要教算學、地理、水利、匠造……乃至海圖、炮術的學堂。」

  小誠子微微動容:「殿下,這……恐遭非議。」

  「那就讓他們非議。孤在揚州殺人時,非議少嗎?刀槍之下出政權」

  「可是,殿下………」

  「沒有可是,士農工商,工在第三等。」

  「可沒有工匠,邊軍拿什麼守城?水師拿什麼出海?黃河的堤壩誰築?

  這些學堂,是孤種下的種子。也是孤放下的誘餌。

  聰明人會明白,想得到大夏第四代皇帝的重用,他們就得學這些不入流的東西。」

  「現在種下,五年,十年……總會發芽。」

  小誠子沉默片刻。「殿下深謀遠慮。」

  「不是深謀遠慮。是時不我待。孤可不想登基後在開始做,現在做,孤登基之時就是收穫日期,」

  再次翻看著陸明淵那篇策論。《論黃河疏浚三策》。

  看看這陸明淵文章寫得紮實,數據詳實,方案具體。

  卻被批「文采不足,有失雅正」。硃砂寫的就刺眼得很。

  他提筆,在策論末尾批了一行字:

  「明日文會,若敢當眾言之,孤許你一個前程。」

  寫完,封好。

  小誠子偷眼看去,心頭一跳。太子爺這話說得太重,幾乎是明示了。

  「小誠子安排人把這封信,送到城南陸明淵住處交給他。」

  「是!太子爺,奴才明白」接過信,悄然退去。

  夏武擱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腕子。

  書房裡靜得很,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響。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書案右側的身影。

  薛寶釵今日穿的是東宮女官的淺青襦裙,外罩淡紫半臂,腰間繫著深色絛帶。

  頭髮梳成簡單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垂著眼,手裡捧著剛換過茶葉的鈞窯茶盞,姿態端靜得像幅工筆畫。

  但夏武注意到了。

  從半刻鐘前起,這姑娘的眼神就時不時落在他身上。等他抬頭時,她又迅速移開視線,耳根卻慢慢暈出薄紅。

  「寶釵。」

  薛寶釵肩膀輕輕一顫,抬起眼:「殿下?」

  「過來。」

  夏武朝她招招手。

  薛寶釵遲疑了一瞬。她看了眼書房裡侍立的另外兩個小太監、一個宮女,腳下沒動。

  「怎麼?孤的話,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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