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離關別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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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7章 離關別情意

  宣府鎮總兵府,內府小院。

  青石板鋪就的地面,纖塵不染,牆根下幾叢蘭草,疏疏落落開得清雅,風過處,暗香浮散,襯得這小院愈發靜僻。

  賈琮神色沉靜如深潭,目光落在衣著粗朴的男子身上,說道:「我認得你,你是諾顏的親衛,曾隨她一同入城出城。」

  那中年人收起手中旱菸袋,從石凳上起身,先前縮肩塌背,宛若田間粗漢的模樣,頃刻間煙消雲散。

  身上陡然升起一股氣勢,那是久歷沙場,飽經殺伐的兵戎之氣,沉凝如山,撲面而來。

  賈琮微眯起雙眼,眸底掠過一絲訝異,他在軍中浸淫日久,見慣各式軍士。

  唯有身經百戰,驍勇善戰的老卒,舉手投足之間,才有這般藏不住的鋒芒,絕非尋常親衛可比。

  那人抬手抱拳,躬身行禮,說道:「小人徐田佑,受台吉之命,特來向伯爺傳信。

  鷂子口一役,伯爺出手相救,我鄂爾多斯部上下,永銘此恩,不敢或忘。

  大汗與台吉,率領八千部族子弟,九日前已安然抵達河套駐地。

  台吉知曉伯爺凱旋在即,心下記掛,特命小人星夜趕來,,送書信一封與伯爺。」

  說罷,徐田佑伸手入懷,從衣襟夾層中,取出一個素色錦囊,囊口繫著細細銀線,解開銀線,裡面是封疊得整齊的書信。

  徐田佑說道:「台吉返回河套後,便著手籌集,挑選五千匹戰馬,作為今歲部落的貢馬。

  預計兩月之後,可完成馬匹籌措之事。

  台吉已在信中寫明,馬匹交割的時間、地點、口令,印信憑證等一應事宜,煩請伯爺妥善安排接收之事。

  另有可汗親筆奏疏,先前已交予伯爺保存,煩請伯爺回京之後,代為轉呈大周天子,昭示我鄂爾多斯部納貢赤誠之心。

  台吉還說,河套築城農耕一事,關乎鄂爾多斯部繁衍生計,懇請伯爺回京後,代為奔走倡言。

  台吉在草原之上,靜候伯爺佳音。」

  賈琮抬手接過錦囊書信,說道:「你回去告訴諾顏,讓她儘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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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套築城農耕之事,我已上奏大周天子,朝廷必已在籌措細則,商議推行之法。

  我回京之後,會向天子面奏此事,闡述此事對兩邦益處,務求促成此事。

  一旦事情落定,朝廷會派遣專使,前往河套草原接洽,推行築城農耕之策。」

  賈琮展開書信,仔細閱讀,看到其中某處,忽的眸色一跳,神色微微一凝。

  問道:「諾顏在信中提及,安達汗返回部落後,傳出受傷消息,並在草原各處尋訪巫醫。

  可知他傷勢究竟如何?可有性命之憂?」

  徐田回道:「回稟伯爺,起初我們返回河套,並未聽聞此事。

  之後鷂子口一戰,各部走散的軍卒,陸續逃回草原,並各歸其部。

  鷂子口戰事詳情,蠻海被俘,安達汗受傷,才在各部流傳開來。

  此次戰事,草原各部傷亡慘重,各族部民怨聲載道,人心惶惶。

  台吉得知此事後,即刻派遣人手,潛入土蠻部駐牧草原,打探個中消息。

  據打探之人回報,安達汗返回部落後,徑直入了部落王帳,自那以後再未露面。

  王帳之外,戒備森嚴,守衛林立,非安達汗的心腹親衛與部落貴胄,尋常人半分也靠近不得。

  土蠻部還派出大量人手,在草原各處尋訪巫醫,模樣十分緊急。

  台吉據此推測,安達汗傷情必嚴重,絕非尋常小傷。

  只是,部落王帳之上,王旗依舊高聳,未有喪旗之象,安達汗性命多半無憂。」

  徐田佑繼續說道:「只是草原上,向來缺醫少藥,即便尋來巫醫,手段終究有限,難醫重症。

  唯有關內漢地名醫,才有高明醫術,能治疑難雜症。

  只是如今,兩邦戰事方平息,邊關隘口戒備森嚴,盤查甚嚴,安達汗即便有心入關尋醫,怕也難以如願。」

  賈琮心中不禁暗嘆,安達汗當真命大,被自己一槍射穿腰腹,又一路長途快馬逃遁,這般重創,還能保住性命。

  他派人在草原上四處尋訪醫治,想來傷勢委實不輕,即便撐過這一路顛簸,苟延殘喘。

  可槍傷最忌耽誤醫治,,稍有不慎,依舊能取他性命。

  念及此處,賈琮對徐田佑說道:「你返回草原後,替我轉告諾顏,一旦得知安達汗傷

  情吉凶。

  無論是生是死,務必儘快派人,傳信告知於我,切勿耽擱。」

  徐田佑躬身應道:「小人謹記伯爺之命,必定將轉達台吉。

  總兵府耳目眾多,小人在此多有不便,恐給伯爺惹來麻煩,小人這就告辭,還望伯爺珍重。」

  徐田佑說罷,便轉身離去,賈琮突然開口問道:「徐田佑,你是諾顏親信之人,我有一事問你。

  我曾見過諾顏一方絹帕,帕上繡著冰山雪湖金蓮,不知這圖案,可有何意?」

  徐田佑聞言,臉上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絲淺笑,神色頗有幾分神秘。

  躬身稟道:「啟稟伯爺,小人雖未曾見過這方絹帕,但帕上的圖案,小人卻是認得的o

  我家台吉生來出眾,草原諸部傳頌,稱她為草原金蓮花,,意為草原之上最美的姑娘。

  這方絹帕繡台吉印信模樣,必定是她的貼身之物。

  我蒙古部族,向有風俗,姑娘家若有了心儀之人,會將貼身絹帕拋予對方,那接收絹帕之人,便是得到姑娘的心。」

  徐田佑說罷,又躬身一禮,緩緩退了幾步,轉身便出了小院,很快消失在院外迴廊盡頭。

  賈琮手中捏著錦囊書信,沉默稍許,神色變幻,似有思忖,似有悵然。

  片刻後對於秀柱說道:「你即刻去辦,向各軍傳令,嚴守關隘,凡有入關出關之人,務必嚴加盤查。

  一絲一毫不得懈怠,郎中草藥之物,哪怕一人一物,嚴禁出關,若有違抗,軍法處置!

  另外,回京之前,抽調上百名精銳斥候,即刻前往各軍鎮送信,令各軍鎮皆依此令而行。

  嚴加防守,不可讓安達汗入關尋醫————」

  待於秀柱離開小院,院中重歸於平靜,四空落落一片,只剩下賈琮一人。

  他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塊天藍色絹帕,那上面繡的金線雪蓮,在皎潔的月光下,輝映

  柔和明艷的微光。

  突然院門被人推開,聽到艾麗說道:「玉章,知道你應酬新總兵,必定要喝酒的,我給你煮了碗解酒湯。

  你和我說過的,你酒量很不好,一喝酒睡覺就頭疼。

  我方才進來時,看到於秀柱帶著個人,正要出府門。

  那人還看了我幾眼,可我並不認識他,怎麼這麼晚了,還有人進總兵府?」

  賈琮聽了這話,心裡有些尷尬,將絹帕塞回懷中,說道:「那人是諾顏的親隨,來給諾顏送信的。」

  艾麗似笑非笑:「她還真掛念你,分開沒多長時間,就巴巴的給你送信,信上說什麼體己話?」

  賈琮一笑:「哪有說什麼體己話,她告訴我在籌集馬匹,作為本年貢馬,二月之後讓我安排接收。

  還讓我回京之後,替她向聖上進言,促成鄂爾多斯部築城農耕之事。」

  艾麗嘆道:「她也挺不容易得,一個女兒家,每日操心部落大事,相比之下,我可活的自在多了。」

  賈琮笑道:「每個人來到世上,出身不同,際遇相異,所要承擔的,自然也不同。

  我和馮總兵交接完軍務,三日之後,我們便可啟程回京,你很快就能見到你娘了。」

  艾麗笑道:「那可太好了,出來可好幾個月了,我也是在北地長大,可去了神京二年,這胃口就變挑剔了。

  這幾日吃東西不得勁,老想著神京六香居的姑蘇點心,這回我們回京之後,你可陪我多去幾次。」

  賈琮笑道:「這次回府,應該能消停幾年,以後有的是時間,你要去幾次都行。」

  艾麗聽了,心中高興,將手中茶盤燉盅,放在院中石桌上。

  笑道:「這解酒湯裡頭,我加了甘蔗燉的,甜絲絲好過口,你快嘗嘗味道————」

  神京,榮國府,東路院。

  晨曦明亮,春陽煦暖,寶玉院主屋之中,夏姑娘早起晨妝,丫鬟雙福站在身後,替她梳發盤髻,青絲柔亮,盈盈生光。

  雙福梳過髮髻,插簪別釵,菱花鏡里,嬌容愈發艷麗,雙福笑道:「姑娘今日晨妝素淡,可是要去西府祠堂?」

  夏姑娘說道:「我倒是想去,家裡姑娘都在哪兒,也有人說話解悶,可我們畢竟是二

  房,總去拜祭大房太太。

  這大宅門裡碎嘴子多,要生出閒頭話柄,咱們雖然不怕,但如今也犯不著。

  賈家是翰林門第,禮數規矩不比別家,畢竟日子長久,不好墜了自己名頭。」

  雙福聽了一愣,姑娘以往未出閣,是張揚無忌的性子,夏家的千金小姐,性子精明,做事潑辣,個個懼她三分。

  如今嫁入賈家,性子竟收斂許多,比以前更老練周到,不讓人挑出毛病。

  但她心底還是要強,瞧她日常對待姑爺,半點沒好臉色,活脫脫還是以前的姑娘————

  此時院子裡有人走動,隱約聽到寶玉聲音,夏姑娘皺眉問道:「寶玉今日怎沒上學?」

  雙福說道:「昨晚我給姑娘倒水,正巧遇上彩雲姑娘,正在耳房中熨衣服,那件大紅金蓮紋長袍。

  我見到順口招呼,她說國子監逢五旬日,今日寶二爺不用上學,想去西府給老太太請安,所以才叫先熨好衣服。」

  夏姑娘輕蔑一笑,說道:「這西府內院二門,我們女眷妯娌走動,不過同輩人情,且老太太在堂,倒也不太扎眼。

  寶玉一個偏門爺們,已經成家立室,半點沒有眼力勁,見縫插針往大房內院鑽,打量

  別人看不出他算計。

  如今是老太太偏寵,他才能少些顧忌,但老太太奔八十,難道能寵他一輩子不成,他就是沒腦子的憨貨。

  說話做事,人前人後,不留餘地,狗肚裡沒三兩油,偏當自己錦繡心腸,姐姐妹妹的膩歪,人家只當他是棒槌。

  也是大房伯爺出征在外,山里沒老虎,他便沐猴而冠,出來招搖,但凡正主回家坐鎮,看他還敢四處露臉胡混。

  他要真是浪蕩子,,膽大包天,敢說敢為,我還服他,可他偏不是,叫人看了生氣,左右是個沒骨性的無膽匪類。」

  雙福聽了這話,有些想笑,卻知不該笑,那人畢竟是姑爺,小夫妻水火不容,至今都沒有圓房,以後該怎麼辦————

  等夏姑娘梳妝完畢,寶蟾提來食盒早點,幾人稍許用過,夏姑娘便帶雙福出門,剛走下台階,見寶玉迎面過來。

  夏姑娘見寶玉一身紅衣,,金燦燦的蓮花紋,晃得她一陣眼暈,心中冒出無名火氣。

  淡然說道:「二爺,現已入四月,監里過三月月考,不知二爺考的怎樣,時文卷子拿來我瞧瞧。

  老爺南下之前,特意囑咐我的,讓我督促二爺讀書,我這做兒媳的不敢違逆。」

  寶玉剛走近幾步,聽了夏姑娘質問,瞬間便剎住腳步,臉上神情窘迫,似一口氣憋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難受。

  但他今日有事相求,雖覺夏姑娘死性不改,開口閉口祿蠹腐臭,但也只能稍做能耐。

  僵著臉皮說道:「月考倒過了,左右是乙等,我也是用功的,姐姐要看文章,我自然拿來的,不過不急於一時。

  今日國子監休沐,我日常忙著讀書,家裡內外禮數,未免有些荒疏,今日正好得空,想去————想去祠堂祭拜杜恭人。

  她受宮裡冊封,也是很榮耀的,家中孝禮之事,我也是正脈子弟,不去祭拜禮數,旁人會說————閒話。」

  夏姑娘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二爺到底沒白念書,竟有這般氣概,真是忠孝兩全,道德君子,難得。」

  寶玉原本這番話,自己都覺得噁心,但他也是沒辦法,只為自己一片心,聽得夏姑娘誇讚,一張老臉不由得漲紅。

  夏姑娘說道:「二爺現下拜祭大太太,倒也正是時候,那日宮中入西府傳旨,二爺正

  巧出內院,所以不知其中根底。

  聖旨諭示,琮兄弟出征在外,無法奉母孝道,讓家中同輩,代為護靈五日,以全禮數。

  大房如今無男丁在家,自然是二妹妹、林妹妹、三妹妹等人,代替琮兄弟行孝守之禮。

  如今五日期限已過,姊妹們都不在祠堂,二爺這時候過去,倒也清淨,全了外男禮數」

  o

  寶玉一聽這話,頓時便傻了眼,他因聽彩霞說過,大房太太被冊封,林妹妹等人都入祠堂守靈。

  他雖聽了十分懊惱,覺得此時很是荒唐,不過是個姨娘罷了,怎麼好讓姊妹去護靈,沒個高低貴賤,簡直沒有體統。

  那什麼杜恭人,和他有什麼關係,他腦子昏了才拜她,即便她當年是個佳人,被聖旨冊封,官場吹捧,也被玷污了。

  他去祠堂祭拜,不過是忍辱負重,藉此見林妹妹罷了,還有寶姐姐琴姑娘等人,也是許久未見,實在有些太過怠慢。

  如今她們都不在祠堂,自己還去做什麼,自己正室嫡出之人,難道真去拜個姨娘,自

  己也算讀書人,廉恥總還要的。

  但姊妹們不在,自己便不去祭拜,說起來也不好聽,他雖清白傲岸之人,但畢竟也要臉面的。

  媳婦雖滿口祿蠹,但容貌皮囊極好,難得一見俏佳人,寶玉在夏姑娘跟前,自然更不願丟體面。

  臉上帶出些笑容,說道:「姐姐說的沒錯,如此倒是更便利,不過既然入了西府,自先去和老太太請安。

  然後再去祭拜長房太太,如此兩全其美,顧了家門禮數,又顧了老太太笑道。

  我見姐姐今日這等裝扮,必是去西府走動,不如帶著我一起,旁人也少些閒話。」

  夏姑娘似笑非笑:「二爺如今也長進了,當真是孝禮周全,還知跟著我入西府,旁人會少些閒話,倒是難得了。

  二爺要跟便跟著,只是我馬車不大,除我之外,還有兩個丫頭,二爺身子寬泛,怕擠不下你,二爺自叫一輛馬車便是。」

  寶玉一聽這話,臉色有些為難,也只好如此。

  如今不同往日,因他已經成親,即便王夫人去西府,他跟著母親同去,臉面已不太好看。

  擔心西府中人,說出難聽話頭,傳到林妹妹耳中,或給其他姊妹聽見,污了自己一片心意,當真要痛徹心扉。

  只有跟著媳婦入西府,才是最不著痕跡,新婚夫婦孝道祖輩,乃是天經地義,即便二嫂子這等利嘴,也說不出閒話。

  夏姑娘只剛說完話,便徑直出了院子,竟是頭也不回的,,雙福和另一丫鬟,緊緊跟著身後。

  寶玉心中著急,大聲叫道:「襲人,襲人,快去準備車馬,可不要耽擱了!」

  彩雲正端著銅盆,經過東廂遊廊,看到眼前這一慕,心中也是一陣膈應。

  二爺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都已遷出西府,整日還挖空心思回去,難道西府滿地金元寶,隨便他去撿了不成。

  就瞧奶奶這副嘴臉,成親已大半月,連正房都不讓進,更不用說上床圓房,這心裡該有多膈應二爺。

  襲人必定背地和太太說過,也是真奇怪的,太太竟不說半句,由著奶奶進進出出,這可不像太太的性子。

  這屋裡的事情,實在太亂了些,處處透著詭異。

  二奶奶連馬車都不讓坐,二爺沒個眼力勁,硬要跟著去,這能有個好嗎?

  即便要去也行,可二爺那不消停的性子,又愛口舌逞強,不要又鬧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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