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千軍擒王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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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鷂子口之南,距五十里之遙。

  北上官道並周遭支路,縱目遠眺,儘是周軍將士,軍容整肅如松,鋪天蓋地若潮,滾滾向北涌動。

  戰馬千群,嘶鳴震野,刀槍映日,寒光刺目,肅殺之氣漫溢四野,行軍之勢迅疾如飛。

  各軍傳信斥候,往來策馬,蹄聲嘚嘚,穿梭於隊伍首尾之間,或傳將帥之令,或督行軍之速,或收邊地之報。

  務使信息通達,使將帥洞悉行軍情狀,既保行程無誤,亦能從容應對途中斷然之變。

  伐蒙督師梁成宗,身為全軍主帥,本可乘車而行,稍省體力,畢竟他已年逾四旬,已非少壯之時。

  然其仍執鞭跨馬,與尋常兵將相類,策騎隨行。

  數日鞍橋顛簸,風餐露宿,容色卻無半分疲態,神情沉穩如磐,堅毅似鐵,雙目炯炯,舉止篤定,透著銳鋒之氣。

  胯下駿馬與大隊同速,疾馳不輟,他雖身被重鎧,卻半點不顯累贅,身形隨駿馬奔馳,有節有律,輕緩起伏。

  這等騎術軍資,若非常年馳騁疆場,飽經戎馬之人,難有這等舉重若輕的氣度。

  ……

  大軍正行間,西北方忽傳馬蹄之聲,急促而烈,三匹快馬疾馳而來。  馬上騎士,皆著周軍號服,其一人身背皮囊,滿面風塵,鬢髮凌亂,顯然是遠道傳信斥候。

  三人目光一掃,辨清帥旗方向,便徑直向梁成宗馬前奔來,口中高聲報出番號姓名,聲言有宣府鎮軍報呈遞。

  三騎未及帥前數步,被梁成宗親衛攔下,驗過其腰牌口令,細查軍報火漆封印完好無損,方引三人至梁成宗馬前。

  那背囊軍士,雙手捧軍報,躬身向梁成宗稟道:「啟稟梁督帥,標下奉神機營副將林振之命,特來傳信。

  督帥調往宣府之四千援軍,前日已入城換防,林將軍遵威遠伯之命,抽調原守城軍士四千。

  其中神機營千人,各鎮邊軍三千,已於前日日落時分,自宣府北城而出,沿邊線外延,向東進軍矣。」

  ……

  梁成宗聽畢斥候所報,又將軍報細細展閱,目光向北遠眺,奈何遠山橫亘,視野所及,唯見煙塵瀰漫,別無他物。

  沉吟片刻,他轉向身側劉永正,緩聲問道:「方才前方游哨回報,安達汗大軍,距我軍尚有幾許路程?」

  劉永正躬身回稟:「啟稟大帥,我軍行軍迅捷,今時距安達汗後軍,已不足三十里。」

  梁成宗目光微動,沉聲說道:「傳我軍令,稍緩行軍之速,與其保持三十里之距,不可過近,亦不可過遠。

  另遣兩百斥候,即刻快馬突出,偵緝前路,近安達汗後軍五里處巡弋,不必隱蔽聲息,還要弄出些動靜來!」  劉永正身為遼東鎮副總兵,隨梁成宗征戰多年,對其戰略心術,早已焾熟,一聞此令,便知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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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躬身應諾,轉身即刻著手布置,梁成宗軍令傳達,周軍大隊行軍之速,漸漸放緩。

  大軍急促之勢稍減,卻添幾分含而不露的殺氣,如蓄勢之虎,沉靜中藏雷霆之威,軍容愈發整肅,步伐愈發沉穩。

  ……

  日頭漸漸西斜,鷂子口南向三十里處。

  殘蒙三部大軍,馬蹄轟鳴,震徹曠野,刀槍映著斜暉,雪亮刺目,大軍行進如疾風驟雨,直向鷂子口挺進。

  安達汗本對鄂爾泰不經商議,便率軍進攻鷂子口,心中頗有不悅。

  然眼下三部大軍糧草斷絕,腹背受敵,梁成宗又在後窮追不捨,容不得半分耽擱。

  想讓三部大軍儘快偷關脫身,諸事宜急不宜緩,宜快不宜慢,只要多有遲疑,逃出升天的希望,必定就會削弱幾分。

  縱使安達汗老謀深算,久歷沙場,面對這般絕境,亦無從容深思之餘地,也無更好的選擇。

  也只得順水推舟,跟著鄂爾泰的節奏,倉促用兵,奔赴鷂子口。

  ……  三部大軍正行間,東南方忽傳急促馬蹄聲,煙塵滾滾,遮天蔽日,數千兵馬疾馳而來,氣勢洶洶。

  三部大軍前鋒騎隊,見狀不敢怠慢,即刻向大隊右側聚集,勒馬列陣,動作迅捷,張弓搭箭之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待那馬隊馳至近前,安達汗眯目細看,見隊伍前頭首騎正是諾顏。

  他心頭大石落地,手中馬鞭輕揮,那列陣警戒的先鋒騎隊,便即刻散去隊形,復歸原位。

  他想起兩個時辰前,率大軍拔營啟程之際,吉瀼可汗曾提起,諾顏已提前出營,前往河源古道,引四千部族前來會合。

  那處河源古道,安達汗亦略知一二,距此路途不近,諾顏自大營出發,時間本就倉促至極。

  竟能後發先至,領軍動作這般迅捷,想來她未入三部大營前,便已河源古道營地,提前安排好拔營諸事,方能如此從容。

  安達汗想到吉瀼可汗的兩個兒子,都曾是出色人物,任何一個都足以支撐,鄂爾多斯的部族大業,好在兩個都早亡……

  卻沒想到他僅存的女兒,比起兩個兒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僅聰慧機警,頗有韜略,帶兵也極有戰法,不可小覷。

  ……

  稍許,諾顏率隊與大軍會合,來見安達汗與吉瀼可汗,說道:「我帶部族離開河源古道,拔營未久,便遇遠哨斥候折。


  安達汗聞此言語,心中暗自吁了口氣,那懸著的幾分焦灼,稍稍緩釋。

  按著目下情形,鄂爾泰必已向鷂子口發起攻勢,唯是勝負未卜,戰況難料。

  若他能一舉攻克鷂子口,便是天遂人願,可解三部大軍困厄。

  若竟與守軍相持不下,那便可知,鷂子口那一千守軍,定是周軍之中最精銳的火器之師。

  若非如此,僅憑千人之眾,斷不能抵得住鄂爾泰數倍大軍的猛攻。

  鄂爾泰雖行事魯莽,少存算計,然此番他貿然攻打鷂子口,倒無意間之中,為自己一探鷂子口的虛實,也算歪打正著。

  安達汗沉吟片刻,沉聲下令:「選五十精銳斥候,即刻快馬疾馳,往鷂子口而去,探清鄂爾泰攻勢戰況。」

  隨後又對左右部將吩咐:「傳我軍令,大軍放緩行軍之速,待至鷂子口十里之外,便駐馬紮營,按兵不動。

  待斥候回報戰況,再定是否進軍鷂子口……」

  諾顏立在一旁,將安達汗言語神色看在眼裡,雙明眸微微閃動,心中暗探,安達汗當真老奸巨猾。

  縱使山窮水盡之地,明知除鷂子口,再無其他合適出關隘口,卻依舊小心謹慎,半點不肯冒進。  未摸清鄂爾泰攻勢戰況,未探明鷂子口虛實,他斷不會輕舉妄動……

  正在氣氛沉凝之時,突然後方傳來急促馬蹄聲,只見一名後軍將領,急匆匆策馬奔來,臉上都是驚慌之色。

  …………

  安達汗認定這名後軍將領,見他神色如此慌亂,心中頓時一沉,問道:「為何從後軍趕來,可是發現有何異常?」

  那後軍將領說道:「啟稟大汗,情形不妙,後軍尾翼三里之內,出現許多周軍斥候,數量十分可觀。

  他們不僅抵近我軍尾翼查探,還穿插後軍左右兩翼,窺探我軍陣型兵力,肆無忌憚,十分張狂囂張。

  大汗,周軍斥候如此逼近,按照戰事常理,梁成宗的大軍,距離後軍怕只有二十里。

  只要他們加快馬速,不用半個時辰,便能與我軍後軍交戰,他們派出大量斥候,便是為追戰做準備。」

  安達汗聽了這話,臉色難看之極,沉聲罵道:「梁成宗真是冤魂不散,他是欺我三部大軍無路可走,想將我軍殲於關內!

  重新傳下軍令,加快行軍速度,與周軍拉開三十里距離,快速向鷂子口行進,在鷂子口南向五里駐馬立陣。

  另再派快馬斥候,向東北方探路,薊鎮以西六十里,有一處出關隘口,名叫孟家峪,雖建有城寨,但只有近千守軍。

  那裡已出宣府鎮控制範圍,賈琮的兵峰無法波及,倘若鷂子口事不可為,我們便改道從孟家峪出關。」  ……

  吉瀼可汗聽了這話,蹙眉說道:「安達汗,孟家峪在薊鎮以西六十里,便是距離鷂子口三百餘里。

  我們若改道東北向,還要沿途躲避周軍追擊,最少要兩日時間,才能到達孟家峪。

  如今軍中糧草將盡,支撐不了數萬大軍,兩個晝夜的急行軍,只怕走上一日,軍士會餓得連馬鞍都坐不穩。

  況且孟家峪距薊鎮才六十里,他們若發現我軍來襲,只要燃起烽火,薊鎮必派出援兵,兩個時辰便能到達。

  況且,梁成宗和賈琮皆善戰之將,我們改道遠襲,想要擺脫他們的追擊,只怕也會十分艱難。」

  安達汗嘆道:「你說的我自然明白,如果改道孟家峪,其中風險不小,也是不得已為之之事。

  賈琮用兵詭詐,他知我軍從鷂子口入關,即便宣府往東邊線,出關隘口眾多,讓他兵力防守吃緊。

  但他必會對鷂子口加強守備,以防我軍故伎重演,再次從鷂子口出關。

  他在鷂子口安排千軍鎮守,還包括最精銳的火器兵,可見他對鷂子口的重視。

  鄂爾泰帶領五千軍攻打鷂子口,若能一舉攻破,便是賈琮百密一疏,我們便可從鷂子口出關。

  若是五千軍無法攻破周軍千人鎮守,或者兩軍相持不下,可見配置火器兵的周軍,戰力何等強盛。  一旦戰事相持難下,必定驚動周軍增援,鷂子口便風險叵測,我軍只能繞道而行,便是萬不得已之事。

  眼下諸事暫且不提,要儘快加快行軍速度,與梁成宗追兵拉開距離,儘快鷂子口南下五里,相機行事。

  要讓梁成宗追上後軍,兩軍中途陷入纏鬥,便再無生路,即便鄂爾泰拿下鷂子口口,三部大軍也難以出關。」

  ……

  吉瀼可汗聽了安達汗這番話,不得不承認,安達汗即便面臨絕境,依舊縝密細膩,這番打算也算無缺無漏。

  只是他又想到,梁成宗恰在此時發兵追擊,等同斷了安達汗後路,與鄂爾泰發兵攻打鷂子口,兩件事似暗中呼應。

  吉瀼可汗心中泛起徹骨寒意,大周地大物博,人才輩出,這般奇思奇謀,算無遺策,步步為營,當真是可驚可怖……

  安達汗仗著兵強馬壯,祖先當年榮光偉業,想讓蒙古人再度牧馬中原,未免將天下英雄看輕了。

  隨著安達汗軍令再度改易,三部大軍再次加快行軍,吉瀼可汗加快馬速,看到女兒諾顏緊跟在身邊。

  只見她持韁甩鞭,策馬飛奔,英氣勃勃,雙眸凝視北望,閃動著異樣神采,心中泛起幾分明悟和嘆息。

  ……

  宣府鎮東向三百里,鷂子口。  日頭已斜斜西墜,金輝被漫天硝煙遮去大半,只剩些許昏光,灑在隘口之中。

  可隘口中段的激戰,卻半分未減,緩坡前那道火油壕溝,依舊吞吐著炙熱火舌,將隘口映得一片赤紅。

  雙方的鉛彈與箭矢,隔著火牆往來穿梭,或射向盾陣,或撲向人寰,無不是拼盡全身氣力,欲多傷對方一兵一卒。

  周軍所用火油,十分粘稠濃密的,最是耐燒,燃了三刻鐘光景,火牆雖略矮了數尺。

  但熊熊火勢未有半分衰減,依舊烈焰騰騰,灼得人肌膚生疼。

  蒙軍中悍勇兵卒,雖敢冒死衝過火牆,可馬匹天生懼火,任是鞭抽棍打,也絕不敢越火牆半步。

  僅此一道火障,便將永謝倫騎兵的最大優勢,生生廢去,便有千騎精銳,只在火牆外徒喚奈何。

  戰事持續越久,永謝倫部的兵力優勢,便愈發凸顯,麾下騎士張弓拋射的箭雨,竟是周軍的七八倍之多。

  周軍雖占緩坡地利,鐵盾堅厚,也架不住這般密不透風的箭雨,陣中傷亡,漸漸愈見慘重。

  兩軍鏖戰多時,千餘大周守軍,已折損近兩百人,餘下守軍,許多帶傷苦戰。

  火槍填藥、弓箭上弦,頻率較先前慢了許多,那槍彈與箭矢的烈度,呈現出明顯的衰減。

  鄂爾泰看到周軍的反擊,已不可遏制的減弱,心中不禁大為振奮,下令讓軍士冒險衝過火牆,全力攻占緩坡陣地。  陸續有蒙軍忍受火焰撩燒,跨過火牆向緩坡衝刺,雖很快被周軍箭矢槍彈擊殺。

  但永謝倫部的人數優勢,鄂爾泰的軍令危逼,讓這種形同自殘的攻擊,根本不乏亡命的後來者。

  越來越多的蒙兵衝上緩坡,周軍拼命發射箭矢和槍彈,雙方浴血鏖戰,再一次變得慘烈,每時每刻都付出鮮血與生命。

  ……

  隘口右側斷崖上,賈琮手持千里鏡,望著隘口中死戰之景,臉色鐵青如鐵,眼神凝重,藏著強自克制的焦灼與隱忍。

  他牙關緊咬,強壓下心中激盪,緩緩轉動千里鏡,目光越過隘口,望向鷂子口外,那南向無垠的曠野。

  時間無聲流逝,曠野上死寂無聲,那無形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來,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就在賈琮心頭沉重之際,南向地平線上,忽的湧起一道纖細黑線,起初尚在若隱若現。

  轉瞬之間,已如潮水一般向前蔓延,不多時,便化作密密麻麻,不計其數的囂然兵馬。

  蹄聲如雷,塵土飛揚,向著鷂子口的方向,全速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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