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望夫欲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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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榮慶堂。

  夏姑娘藉故潑了茶水,一把廢了寶玉抄好的文章,寶玉卻連她的手都沒碰到,夏姑娘氣呼呼走了,像是吃了多大虧。

  寶玉氣得差點大哭,他忍著噁心才抄的東西,竟然就此前功盡棄,想要撒潑就此不抄,卻知夏姑娘絕不會為之所動。

  即便鬧到太太那裡,媳婦只說是無意,太太也不好發作,明日老爺就南下赴任,太太也不敢放水,讓自己不做功課。

  明日老爺見他沒交功課,如何肯輕易放過他,多半要勃然大怒,就此延遲行程,將還好生作踐一番,才會願意動身。

  寶玉想到若不是搬出西府,沒了老太太的愛護,何至於這般叫天天不應,每日被這些人強污清白,做這些腐穢之事。

  他自怨自艾一番,只是無人撒潑,所以無處借力,襲人和彩玉雖在書房伺候,卻都清楚他的性子,根本不接他話茬。

  寶玉雖有滿腔慷慨陳詞,但在這東路院中,卻如同掉進爛泥潭,根本就無力施展,萬般無奈下,只能秉燭執筆抄錄。

  賈琮的這篇《士人明德不振》,乃是他點選案首的宏文,整篇文章篇幅委實不短,夏姑娘所念,不過其中精彩節選。

  寶玉一夜抄寫四十多遍,可不是什麼輕鬆事,加上他噁心文章主旨腔調,抄寫起來更不爽利,直到東方發白才抄完。

  ……

  他一向養尊處優,從沒有這般通宵達旦,也是實在懼怕賈政嚴厲,等到最後一遍草草抄完,回房倒頭便是一場大睡。  才睡了一個時辰,夏姑娘讓人來叫,因已到了辰時,老爺已起身,必定要拷問功課,寶玉強撐起身,雙眼已黑一圈。

  寶玉被人熬鷹似轄制,實在有些生不如死,只是媳婦得老爺囑咐,對他有督導之責,他又是個慫包,只能忍氣吞聲。

  等到草草用過早點,被夏姑娘催促,去堂屋向賈政交差,賈政看過他的謄錄,嫌棄他字跡潦草敷衍,又是一頓訓斥。

  之後賈政又考寶玉背誦,寶玉昨晚將這文章,從頭到尾抄了四十八遍,雖嫌棄這文章腐臭,卻很羞恥的熟寫能成誦。

  他雖因整夜睡眠不足,腦子裡一團漿糊,整個人昏沉,卻也狗啃骨頭般,將整篇文章背了大概,賈政卻是大皺眉頭。

  當下便吐沫橫飛,迎著照入堂屋的晨光,再次大聲訓斥,如此蓋世宏文,竟被他背得如此不堪,孽畜朽木不可雕也!

  夏姑娘作為兒媳,公爹大聲臭罵相公,她自然也要臉露羞愧,以示夫婦同聲共氣,心中卻神清氣爽,陣陣酣暢淋漓。

  賈政罵的有些口乾舌燥,想到今日就要遠行,寶玉還是這等憊懶形狀,心中不由灰心,咒罵都沒了心思,草草收場。

  以至於他帶家人入西府,遠行前陪賈母閒話,眼睛都懶得看兒子一眼,免得被孽畜勾起火頭,遠行赴任都走不利索。

  ……

  等到日頭漸升高,賈母便帶家人入席,原本寶玉已成親,按著世家大戶禮數,需和父親一道,對內宅女眷略作迴避。

  但今日賈政貶官遠行,不是尋常情形可比,在場女眷多為至親,迴避禮數稍許鬆緩,也不算太過失禮,在常理之中。  但是即便如此,大花廳中的酒席,還是做了禮數規避,賈母、賈政、王夫人、薛姨媽、王熙鳳、寶玉等同坐了一座。

  李紈因寡居,帶兒子賈蘭,和迎春、黛玉、元春、探春、寶釵、史湘雲、惜春、夏姑娘等人一桌,兩桌又用屏風隔開。

  那兩扇屏風禮數大於實用,雖兩桌人隔絕開視線,但畢竟同處大花廳,卻是可以聲息相聞,彼此說話聽得都很清楚。

  ……

  其他人都習以為常,唯獨寶玉坐在主桌,聽屏風後鶯聲燕語,輕聲交談,聲音翠麗,悅耳動聽,還有女兒芬芳飄動。

  寶玉心中艷羨嚮往,且方才姊妹們入堂,他見黛玉衣裙新亮,亭亭玉立,俏美無雙,過及笄之年,一日比一日出色。

  這讓他心中垂涎無比,恨不得跑到那一桌,和姊妹們一起說笑,趁機和黛玉親近,但聽到夏姑娘聲音,便生出畏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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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習慣性泛起悲憤,若不是自己成親,怎會被逼搬出西府,如今形單影隻,和姊妹們白白生隔閡,再無法如從前。

  自己媳婦雖是個美人,可偏偏是個閨閣敗類,無可救藥的婦道祿蠹,開口仁孝禮義,閉口家國天下,叫人大倒胃口。

  即便如此,媳婦生的好皮囊,寶玉也能勉為其難,沒想自己大婚夜醉酒,糊裡糊塗睡了寶蟾,竟再難有機會去弄媳婦。

  ……

  寶玉心中傷春悲秋,正在滿懷鬱郁之時,突然聽到屏風後,夏姑娘的聲音:「二姐姐,二爺明年此時,便要下場鄉試。  琮兄弟是科場翹楚,經義魁首,盛名才子,此次他凱旋之後,寶玉若能得他教誨點撥,對明歲下場應舉,必助益匪淺。」

  寶玉聽了這話,心中越發忿怒,夏姐姐當真無可救藥,但凡開口說話,便不離仕途科舉,賈琮這等酸腐,配教誨自己?

  迎春對夏姑娘突出此言,不禁微微一愣,按理堂兄弟相互扶持,也是家門常理,可寶玉素來嫉妒弟弟,屢屢言語冒犯。

  弟弟對寶玉極嫌棄,不過看二老爺面上,從不去說破罷了,堂兄弟間深有隔閡,平日都不說話的,教誨點撥從何談起。

  但是望夫成龍,人之常情,夏姑娘會說這樣的話,迎春也覺在情在理,只是寶玉媳婦剛進門,不知道家中兄弟的底細。

  史湘雲家中一對堂兄弟,皆入國子監讀書,對國子監生科考之事,相關規程十分熟悉,寶玉也是監生,自然都是同理。

  她自開了情竅,對賈琮暗生情意,不自覺事事為她著想,她從小多在賈母身邊,深知寶玉懶惰,根本不是科舉的材料。

  且寶玉常常對三哥哥不敬,看著就叫人生氣,三哥哥雖從不說破,但姊妹們個個心知肚明,三哥哥心中極不喜歡寶玉。

  寶玉媳婦不知底細,竟讓三哥哥教導寶玉學業,不說三哥哥要被彆扭死,寶玉這人也不會領情,多半還說三哥哥祿蠹。

  ……

  湘雲想到這樁,心中大起護短之心,說道道:「我家中兄弟也入國子監,雖國子監生無秀才功名,也能夠下場直入鄉試。

  但要先過監中錄科試,才能夠下場鄉試,國子監的錄科試,也不是輕而易舉的,總要有秀才的學問,才能考錄得過去的。  三哥哥即便教誨指點,寶玉總要先過錄科試,不然三哥哥即便傾囊相授,也不過是做了無用功。」

  …………

  迎春聽了湘雲這話,心中微微一動,想到上回寶玉言語歪派琮弟,湘雲妹妹一反常態,忿忿不平,將寶玉狠懟了一頓。

  現又拿錄科試的話頭,明面上說監生科場規矩,暗地卻是幫琮弟推脫,湘雲妹妹向來天真爛漫,現怎對琮弟這般護短。

  只是她這話說的太直,已有替琮弟婉拒之意,讓寶玉媳婦臉上不好看,姊妹妯娌因此起了嫌隙,為了寶玉實在不值當。

  迎春正想說些話語,替史湘雲轉圜一二,免得寶玉媳婦臉上掛不住,壞了今日送行宴席的氣氛。

  卻聽夏姑娘笑道:「我倒是少了見識,竟不知還有錄科試的講究,多謝湘雲妹妹提醒,這科舉之路本就艱辛。

  哪裡有一蹴而就的,不說進士及第這般高昂,便是鄉試登科的舉人,哪個不是十年寒窗的苦讀。

  二爺未到十六生辰,這才讀了多少年書,老話說書山無路勤為徑,讀書舉業之事,自然要循序漸進。

  既有錄科試這回事,自然是二爺過了錄科試,再請琮兄弟教誨指點,才是最妥當的,不然倒讓人白費了功夫。」

  ……

  湘雲因寶玉常譏諷賈琮,心中便對他生厭,愛屋及烏,憎人及胥,夏姑娘因是寶玉媳婦,湘雲對她自然隔閡。  她說錄科試的事情,就是幫賈琮省去麻煩,自然會讓寶玉媳婦沒臉,但夏姑娘的反應,卻讓人有些出乎意料。

  她不僅沒有不快,還認同湘雲的話,寶玉過了錄科試,再讓賈琮指點教誨,才是恰如其分。

  不僅湘雲有些詫異,迎春更覺得意外,沒想寶玉這等荒唐之人,倒是娶了個像樣的媳婦,比他通情達理許多……

  黛玉冷眼旁觀,心中更覺古怪,寶玉在賈家名聲不小,外人都知他不喜讀書,厭惡功名仕途,都不是新鮮事。

  寶玉媳婦嫁入家門,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她怎麼開口便是讀書,閉口便是科舉,難道不擔心寶玉聽了不喜。

  難道她不擔心夫婦隔閡生分,寶玉媳婦雙目有神,言語靈巧,看著就是個聰明人,這麼淺顯道理,她難道會想不透?

  ……

  姊妹們心中各有思慮,卻哪知夏姑娘心機,她還沒嫁入賈府前,便看出賈琮看不上寶玉,堂兄弟間連句話語都無。

  賈琮如此卓絕出眾,,寶玉卻是下賤無恥東西,賈琮嫌棄躲開還不及,怎還願指點寶玉學業,不過是公爹一廂情願。

  夏姑娘雖心中清楚,卻還要在席上提起此事,既是藉此與迎春等姊妹熟絡,更想讓人知曉,自己和寶玉大為不同。

  前幾日她去祠堂祭拜,與李紈、王熙鳳、迎春黛玉等閒話,能聽出旁人對賈琮的推崇,隱約中對寶玉的不以為然。

  她就想讓人知道,比起寶玉的紈絝荒唐,自己主意要正經許多,留下好名聲,在賈家好立足,以後更有許多便利……  ……

  兩桌酒席就隔著兩扇屏風,當真是聲息相聞,彼此一言一語,都聽得十分清楚,夏姑娘的話語,自然人人入耳。

  各人都覺得夏姑娘言語得體,實在有賢婦風範,即便王熙鳳精明如鬼,也只覺得寶玉媳婦望夫成龍,人之常情。

  薛姨媽雖是老道人,只想起當初曾為兒子相看,這寶玉媳婦雖出身商賈之門,竟然將讀書科舉,看的如此慎重。

  她的這份心思言語,倒是很符合賈家現下門風,這賈家婦的模樣做派,倒是十成十的正經,只是她終歸要失望。

  新媳婦畢竟剛入門,不知道自己相公德性,寶玉從小開始讀書,姐夫可有一天好臉,他就是個上不得牆的爛泥。

  寶玉媳婦心思再大,做派言語再正經,終究要竹籃打水一場空,挺體面的姑娘嫁了寶玉,算是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

  此時,寶玉的心情懊惱到極點,自己竟娶了這種媳婦,她這是要翻了天了,昨日挑唆老爺,讓自己明年下場鄉試。

  今日還和姊妹們捯飭這祿蠹事,又說起狗屁的錄科試,她難道想作踐死自己,才肯罷休嗎,怎麼怎娶了這種媳婦……

  賈政聽了兒媳的話,心中也是感嘆,寶玉媳婦滿腹經綸,見識不俗,自然想寶玉也能爭氣,這份心思很正經難得。

  說道:「寶玉,國子監的錄科試,行制十分嚴謹,它與朝廷鄉試相同,也是三年一次,年初入考,在當年鄉試之前。  要是你明年通不過錄科試,可就要整整蹉跎三年,到時你都要雙十之年,要是連入學都不行,賈家的臉都被你丟光!

  為父這一年南下,不能在你身邊,讓你媳婦好生督導,你務必刻苦讀書,不能錯過明年的錄科試,好順暢下場鄉試。

  明年環兒滿了十五,能正式入學國子監,但他一時趕不上錄科試,為父會讓他先下場院試,循序漸進,不急於求成。

  你可千萬不要懈怠,要連你弟弟都不如,我看你還有臉面做兄長,哼!」

  ……

  其實賈政心中清楚,寶玉有宗人府那檔事,想要入仕做官,已是鏡花水月,要說他這等心志,進士及第更是痴人說夢。

  但只要他讀書有成,能取個秀才舉人功名,嫡子有了立身之基,,那怕一生賦閒,二房和自己的臉面,也就都能過去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中不由一哆嗦,寶玉能否考取功名,她自然是關切,但更關切之事,便是不能讓旁人都蓋過寶玉。

  家中出一個賈琮,已叫人無可奈何,要連賈環這姦淫母婢的下流胚,都蓋過自己寶玉,二房豈不翻天,還有什麼體統!

  王夫人下意識看了下席面,老爺南下餞行酒宴,都不見這小畜生露臉,可知三丫頭何等謹慎,把兄弟的學業抓得死死。

  她看向身邊的寶玉,見他聽了老爺訓誡,臉色蒼白,身子畏縮,一副侷促膽怯模樣,她心中一陣抽緊,一陣陣的發狠……

  ……  賈政繼續說道:「我已給琮哥兒留了書信,請他但凡得空,對你多做訓誡教導,你務必尊崇,你大姐姐會把書信轉交。」

  寶玉心中悲憤,賈琮這祿蠹和自己同歲,憑他也配教導自己,老爺真是老糊塗了,只是滿腹激憤,嘴上連屁都不敢放。

  賈母見氣氛有些緊張,連忙開口搗糨糊,對賈政說道:「你不用過於操心,寶玉有他太太照料,寶玉媳婦也明白事理。

  你又託了琮哥兒管教,再沒有擔心的事,你也上了年紀,這回南下做官,保重自己身子,才是最要緊的。

  不是說打跑了蒙古韃子,朝廷封賞的聖旨都下了,琮哥兒什麼時候能回,你如今南下,家裡總歸要爺們坐鎮。」

  賈政說道:「老太太不要心急,前幾日同僚拜訪走動,說吏部已派流官往宣府赴任,朝廷在遴選宣府總兵人選。

  只要宣府鎮總兵官落定,軍鎮文武官員齊備,琮哥兒便能率軍回師,多半也就是這兩月,必定就能凱旋迴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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