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杖斃掩家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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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1章 杖斃掩家醜

  榮國府,東路院。

  原本晨光煦暖的堂屋,因那一聲怒吼,原本的朝氣光華,似乎瞬間黯淡,落在青釉瓶中的素菊上,暖不透那滿室的寒涼。

  王夫人聽彩雲傳話,正在驚駭失措之時,聽到門口賈政的怒斥,頓時心中發苦,她讓丫鬟請賈政用早點,沒想剛好撞上。

  寶玉行事如此荒唐,王夫人雖也很惱怒,想著必訓斥寶玉一頓,儘快將事情捂著,不過一個陪嫁丫鬟,家醜絕不可外揚。

  兒子從小就多古怪,出格的舉止言行,從來就沒少過,自己只能經歷教訓,要讓老爺知道,必定要動手毒打,如何使得。

  且這回寶玉鬧的愈發過頭,洞房花燭之夜,不和媳婦圓房同床,卻跑去玩了小丫鬟,這等失禮之事,讓老爺知道還得了。

  依老爺周正重禮的性子,必要將寶玉活活打死,王夫人方才聽彩雲傳話,沒想如何應付此事,倒是先想著如何瞞住老爺。

  她實在沒有想到,怕什麼便來什麼,當真是冤生孽結,偏巧又讓老爺撞見,找老太太救命也不敢,這等醜事如何能張揚。

  賈政已氣得滿臉漲紅,聲色俱厲對彩雲說道:「說!這畜生怎做出這等醜事,寶玉媳婦如今如何,要敢欺瞞,先打死你!」

  彩雲想到襲人交待,此事不能被老爺知道,新奶奶也依了這意思,免得老爺知曉事情,對二爺喊打喊殺,鬧得不可收拾。

  自己剛過來之時,堂屋裡恰巧只有太太,兩個丫鬟都沒在身邊,正是說話的好時候,沒想自己剛說幾句,老爺就冒出來。

  這下自己可闖了大禍,老爺因此要打殺二爺,自己如何能拖了干係,但是賈政如此嚴厲憤怒,彩雲卻沒絲毫隱瞞的膽量。

  左右不過現在就被打死,還是寶玉出事後,再被太太尋由頭打死,當下便把心一橫,不過竹筒倒豆子,將事情和盤說出。

  說道:「昨夜二奶奶和二爺喝合卺酒,被二爺灌醉了,二爺便做了錯事,今早眾人撞開寶蟾房門,看到她和二爺在床上。

  二奶奶很生氣,當眾便審了自己丫頭,寶蟾說二爺酒醉後,不管不顧強占了她,二奶奶請太太來處置,還說自己要上吊。」

  賈政和王夫人聽說媳婦要上吊,各自都嚇了一跳,昨夜兒子媳婦大婚,今早媳婦就要上吊,傳出去賈家二房要名聲狼藉。

  且他們聽到寶蟾名字,心中都是一驚,對這個名字可不陌生,當初就是這個寶蟾,和寶玉在書房鬼混,兩人便有了苟且。

  這兩人既早有了苟且,如今怎麼又說起了強占,這事聽著就有些蹊蹺,但即便他們覺得不對,卻絕對不敢當眾說破此事。

  因那時夏姑娘還未出閣,她作為外家姑娘到府拜訪,寶玉卻暗中姦淫她的丫鬟,此事要是被戳破,賈家要因此名譽掃地。

  賈政想起兒子齷齪,所做事傷風敗德到極點,樁樁都是難以啟齒,件件都是敗壞門風,恨不得立刻打殺,才消心頭之恨。

  但想到寶玉做出如此醜事,萬一新媳婦受激過度,真的尋了短見,可就惹出大事,哪裡還敢耽擱,兩人連忙趕去寶玉院。

  東路院,寶玉院。

  晨光初透,檐角清風浮蕩,滿院紅綢披掛,花彩宮燈高懸,卻無半分新婚溫軟,反透著凝滯的沉鬱,充斥尖刻冷厲氣息。

  堂屋珠簾半掩,朝陽穿牖而入,新婦端坐屋中,依舊穿大紅金繡嫁衣,晨光映照之上,精緻的金竹花紋,閃動絢麗光芒。

  火紅嫁衣滿溢著喜氣,蘊含肆意蓬勃的生機,在朝陽的籠罩下,像一團被點燃的火焰,灼燒桀驁與不甘,讓人難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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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已穿戴整齊,面色尷尬站在屋中,不敢挨夏姑娘而坐,明明他是家中主男,卻做賊心虛弱了氣勢,只會雌伏於嬌娘。

  他富態圓臉泛著詭異紅暈,似因醜事撞破而羞赧,又似昨夜鬼混未歇,身上氣血未褪,眉眼間還帶幾分未散的慵懶輕佻。

  雙福等陪嫁丫鬟,皆守在屋外遊廊上,襲人右臉紅腫一片,形狀狼狽,站遊廊一角,斂聲屏息,早沒了原本的活絡老練。

  相比於大紅嫁衣的熱烈,夏姑娘臉上卻清冷冰寒,一副生人勿近之狀,寶玉站在一旁,顯得手足無措,想要靠近又不敢。


  方才他在寶蟾房裡,兩人廝磨鬼混,卻被眾人撞破,一時頗為沒臉,但他從小和丫鬟廝混,只當尋常,竟也不太放心上。

  雖寶蟾當眾說被他強占,寶玉也不敢去反駁,想是寶蟾言語遮掩過往,若讓人得知兩人早有苟且,那可是大丟臉面之事。

  他慣在內宅嬉戲,又被襲人碧痕等引誘,私下放縱情慾,同床苟且鬼混,對於褻玩丫鬟,早已習以為常,並不太當回事。

  況且寶蟾是夏姑娘陪嫁,按照內宅規矩常例,本就算是他的女人,更何況兩人早有苟且,不過再嘗風流,更是不值一提。

  只是在新婚之夜,鬧出這等風流事,多少失了禮數,夏姑娘沒好臉色,也在情理之中,總需軟語央求,必哄得嬌娘開懷。

  他自矜清白卓絕,一身風流瀟灑,施展些許風流伎倆,必定能讓新夫人開懷,也算為這新婚之夜,添上些許跌宕的情趣。

  寶玉偷瞧夏姑娘嬌容,心中涌動覬覦垂涎,只是剛剛鬧出醜事,一時沒臉肆意親近,又見夏姑娘誘人,實在是心癢難耐。

  他神情討好的說道:「昨日我實在喝多了,也是神志不清,才做出糊塗事,實在並非我所願,絕沒有半點輕慢姐姐之意。

  從此之後都聽姐姐的,今晚我必好好疼姐姐,以補我昨夜之錯,只要姐姐饒我一回,若還氣不順,打罵都由著姐姐便是。」

  寶玉日常和丫鬟廝混,說慣了油滑討好話語,丫鬟但凡聽了去,都被哄得眉花眼笑,襲人碧痕等人,更是讓他為所欲為。

  他說這些話也極得意,幾乎張口就能說一堆,必能哄夏姑娘開懷,讓新婦消了怒氣,他才好親近,一探芳澤,豈不快意。

  想到只要哄住新夫人,等今日掌燈之時,重新補上洞房花燭夜,夏姐姐比寶蟾更出色,寬衣解帶,肆意風流,定是極樂————

  只是夏姑娘聽了這話,頓時氣得俏臉緋紅,這賤兮兮的色鬼東西,被自己這般整治,居然還賊心不死,還想著猥褻自己。

  她湧起滿腔怒火,恨不得踩死這低賤玩意,一雙明眸猛地圓睜,目光如同秋水凝冰,透著戾人寒意,瞬間從椅子上站起。

  一身大紅嫁衣隨之輕揚,恍如驟然騰起的紅雲,衣上竹紋閃動,身姿雖窈窕動人,卻帶著凜然怒氣,快步走到寶玉跟前。

  口中罵道:「下作的東西!」玉掌輕揚,動作嫻熟,猛抽了寶玉一記大耳光,聲音頗為清脆響亮,打得寶玉踉蹌了好幾步。

  寶玉狼狽的站穩腳跟,捂著火辣辣臉龐,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家中除了老爺抽他,從未被其他人作踐,夏姐姐怎敢動手。

  自己不過說句閒話,打罵都由著她,夏姐姐竟然就當了真,真捨得對自己動手,下手

  竟然這般之重,卻是半分憐惜都無。

  寶玉越想越覺得委屈,滿腹的傲嬌自矜,被一巴掌抽成怯意,沒想夏姑娘這般潑辣,再看向她的眼神,已帶了幾分躲閃。

  守在門口的丫鬟們,看到這等場面,各自都驚呆了,雙福雖精明大膽,心中也一陣發虛,姑娘這場大婚,可真是亂了套。

  姑爺在洞房花燭夜,便強暴姑娘的陪嫁,姑娘大清早起身,便抽了姑爺耳光,鬧得這般不顧臉面,以後夫妻還怎過日子。

  夏姑娘一記耳光扇罷,心中還覺不夠解氣,正待張唇咒罵,將這賤兮兮下流種子,好生痛斥一番,讓他再不敢招惹自己。

  忽聞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她眸光微微閃動,心思轉得極快,瞬間斂了凌厲戾氣,語氣陡然一變,竟添了幾分悲戚與控訴。

  說道:「寶玉,你竟如此欺我,夏家是清白人家,我待字閨中,冰清玉潔,規矩舉止,無可挑剔,乃三媒六證迎入賈家。

  都中人人知曉,賈家乃翰林門第,舉業詩書之家,才俊名動天下,承襲聖賢之學,肅重禮義廉恥,可你卻做出這等醜事。

  你在大婚之夜空置新房,這也就罷了,竟還強暴陪嫁丫鬟,如今還不知悔錯,青天白

  日之下,還以淫邪污穢之語玷污我。

  你這般敗德悖逆之舉,不僅作踐新婚大禮,罔顧夫妻之情,賈家的名望清譽,更要因你今日之舉,蒙塵生垢,落下弊病。

  夏家姑娘豈容你這般侮辱,夏家丫鬟怎能讓你這般糟蹋,我還有什麼臉面做人,不如一頭撞死,省的以後被你欺凌作踐!」

  雙福等丫鬟都守在門外,聽到夏姑娘說一頭撞死,各人都慌了手腳,一下子都湧入屋內,將撞向樑柱的夏姑娘死死拉住。

  寶玉哪有夏姑娘這等急智,見她三貞九烈的尋死,眾丫鬟死拉硬拽,堂中亂成一團,頓時嚇得臉色蒼白,全然手足無措。

  方才院門出響動,正是家政夫婦得彩雲傳話,急匆匆趕來平息風波,夏姑娘機敏過人,瞬間轉換語氣,白抽了寶玉耳光。

  賈政不過剛剛入院,便聽到夏姑娘悲愴之言,翰林門第,舉業詩書,聖賢之學,禮義廉恥,字字句句都撞擊到他心坎上。

  他想到昨夜酒席上,史鼎事先透露口風,賈琮已再立軍功,聖上要早朝宣告,賈家即將再臨榮耀,實在讓賈政欣喜不已。

  偏生在這個當口,寶玉在大婚之夜,竟做這等無恥之事,聽夏姑娘悲痛之語,愈發覺

  得門第受辱,逆子實在是無法無天。

  他心中悲喜糾葛,憤怒和失望交錯,只覺胸中血氣衝撞,已經快步沖入堂中,王夫人頓覺得不妙,快步緊跟入堂屋之中。

  賈政剛進入堂中,見眾丫鬟拉著夏姑娘,防她激憤中尋短見,愈發火冒三丈,上前手掌掄得滾圓,對著寶玉就一記耳光。

  這記耳光的動靜,比夏姑娘的還要響亮,賈政大聲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孽畜,竟做出這等醜事,賈家臉面都被你敗光!」

  寶玉右臉頰再遭重挫,疼得眼前發黑,再也支撐不住,這回不是踉蹌幾步,而是直直摔倒在地,嚇得亡魂,竟爬不起來。

  賈政怒火攻心已然發狂,全然不顧新兒媳在場,滿堂丫鬟僕婦看著,抬腳便要朝寶玉踹去,眼底皆是恨鐵不成鋼的戾氣。

  夏姑娘正裝作尋短見,看到賈政如此暴怒,一雙明眸也是閃亮,這公爹可真是厲害,恨不得作踐死兒子,寶玉就是活該!

  王夫人慌忙上前拉住,哭喊著說道:「老爺要顧著體面,不要氣壞身子,新媳婦要給老太太敬茶,打壞了寶玉如何收場。」

  賈政聽了這話,心中不由凜然,但他想的卻不同,今日早朝後,宮中傳出喜訊,琮哥

  兒再得榮耀,東西兩府要喜事臨門。

  自己如管不住怒氣,不管不顧將寶玉發作,到時他無法去西府見人,老太太怎不起疑,府中人多嘴雜,醜事如何能遮掩。

  大房侄子軍功傲世,風頭無兩,二房嫡子,卻這般荒淫無恥,不成體統,二房本已才薄而羸弱,還要因德敗而臭名遠揚。

  膝下元春探春兩個女兒,名聲也被這孽障連累,怕連好人家都難嫁,自己連兒子都管教不好,還做什麼官,還做什麼人。

  賈政想到這一樁,忍不住渾身無力,整個人氣得昏昏沉沉,幾乎就要暈厥過去,王夫人忙上前攙著,扶著賈政坐到椅上。

  因賈政夫婦入堂屋,院裡丫鬟都入堂侍立,王夫人看到寶蟾,指著她喝道:「把這勾引主子的賤婢,即刻拉到外院杖斃!」

  王夫人這話一出,堂中眾人都心頭巨震,雙福等夏家丫頭,人人都臉色慘白,彩雲也心中後怕,沒想到太太竟這樣狠心。

  唯獨襲人滿腹快意,在場之人唯獨她知曉,寶玉得不舉之症,便是他和寶蟾苟且時,因被賈政撞破,情急之下踹了寶玉。

  她那一腳踢在寶玉要命處,這才讓寶玉無法人道,襲人因此成了活寡之人,她雖不是

  狠毒之人,但平生最恨的就是寶蟾。

  王夫人要杖斃寶蟾,襲人心中怨懟宣洩,自然覺得快意,且她被新奶奶掌摑,眾人面前丟盡臉面,在寶玉院裡不好立足。

  如今王夫人杖斃寶蟾,便是對新奶奶的震懾,自然對襲人大有好處,只要新奶奶因此畏懼太太,她自然能以太太為靠山。

  賈政見夫人突然發難,他雖是性子迂直,畢竟長於豪門大戶,哪不清楚夫人用意,這是借打殺寶蟾,掩蓋掉寶玉的醜事。

  當日賈政在夢坡齋書屋,親眼見寶蟾和寶玉鬼混苟且,對這個行止浪蕩的丫鬟,自然是深為厭惡,甚至覺得她死不足惜。

  寶玉和夏姑娘的親事,本就為掩蓋那樁醜事,但是即便如此,賈政性子周正,覺得因此杖斃寶蟾,多少也有些於心不忍。

  但他知寶玉做出這等醜事,只要泄露出一絲半點,賈家二房就會聲名狼藉,想要攔阻王夫人行事,一時竟有些舉棋不定。

  寶蟾已嚇得亡魂皆冒,她實在沒有想到,太太竟然如此狠厲,入院後半句話未問,便要讓人杖斃自己,這是要殺人滅口!

  她嚇得就要大聲求饒,卻聽夏姑娘冷聲說道:「住手!太太這是何意,寶蟾是我貼身

  丫鬟,從小服侍我,向來循規蹈矩。

  她即便想勾搭姑爺,藉此邀寵得勢,也絕不會趁新婚之夜,難道她還是傻子,這不是明擺著找死,哪個丫頭會這麼愚笨。

  今日晨起不見寶玉,我便讓人四處尋找,發現他在寶蟾房裡,他強暴寶蟾做苟且之事,院裡眾人親眼目睹,如何能抵賴。

  方才我親口質問寶玉,他已承認自己酒後失德,太太為了替寶玉遮掩,就要當眾杖斃寶蟾,且不說寶蟾是不是太過冤屈。

  老爺太太要這般行事,就不替兒媳留條活路嗎,寶蟾如就這般杖斃,外人便知我入門首日,貼身丫鬟便行淫賤無恥之舉。

  我如何能在賈家立足,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做人,我娘半生守寡,操持家業,節烈貞清,有口皆碑,也要因我這女兒受辱。

  旁人會說夏氏家教敗德,送女出嫁才不到二日,便在夫家惹出淫邪之事,難道因我出嫁豪門,連我娘都要因此生生逼死。

  我知道太太如此行事,是想保住賈家二房名聲,這等苦衷兒媳自然深知,我也不怨老爺太太,只怪我自己太過命薄福淺。

  太太要打死寶蟾,我絕不敢攔著,只求老爺發發慈悲,連兒媳一同杖斃,省的我生不如死,沒臉見娘,不如早死早解脫!」

  夏姑娘說完此話,已經泣不成聲,一身大紅嫁衣,愈發炙烈如火,光焰爍爍刺眼,幾讓人不敢逼視,堂中眾人悚然無聲。

  雙福等夏家丫鬟,聽夏姑娘一番話,各自抽泣流淚,寶蟾望著夏姑娘,眼中皆感激敬畏之色,還有一絲難於察覺的歉疚。

  襲人看了夏姑娘的做派,心中陣陣發寒,新奶奶實在太嚇人,說什麼不攔著太太,卻求老爺將她杖斃,這是戳老爺心窩!

  她這等口才手段,怕太太都不如她,只怕璉二奶奶都遜色,家裡有這麼厲害的主婦,又對自己生了嫌隙,以後可怎麼活。

  此時,王夫人臉色難看,半句話都不敢再說,賈政更是滿臉羞愧,都不敢看跪地求死的兒媳,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來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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