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風水輪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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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8章 風水輪流轉

  梅府,時值夜黑,殿試已過去了足足一個半時辰,梅問鶴卻始終將自己鎖在房門內,不與任何人接觸。

  今日殿試上的發揮,遠不足他自己原先的設想。

  原本他眼角餘光察覺到了李宸自開考後頓筆不寫,一個時辰過了,還呆若木雞,心中尚有慶幸。

  可誰知,他剛想要往卷子上謄抄自己的試題時,李宸竟然已經起身交卷了。

  這要叫人如何不心慌?

  究竟是何種文章,能夠讓他氣定神閒到如此地步。

  梅問鶴如臨大敵,越看越覺得自己初始寫下的文章太過淺薄,立意也遠遠達不到今日泰安帝在太和殿前所言的「言之有物」,於是便加緊修改。

  可哪知,自己初版寫下的文章,幾經修改潤色,梅問鶴卻越發不中意,總是以為欠缺了什麼。

  最終臨近考試收場,就只得硬著頭皮交上去一篇。

  可這篇,是連自己也看不過眼的,如何打個翻身仗?

  這般下來,別說一甲,只怕二甲進士也難。

  害苦了我!此番殿試失常,豈不要淪為天下學子的笑柄?

  梅問鶴雙手緊攥著一本書目,是李宸舊時所著的《詩經新解》,眉關緊鎖,面色陰鷙可怖。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叩響聲,一名心腹小廝高聲稟道:「少爺,該用膳了。」

  「您在宮裡定是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回到府中怎好還是水米不進?」

  「夫人早讓灶上為您備好了飯食,就等您回來呢,若是不用,可要涼了夫人的心呀。」

  梅問鶴本就沒有發泄的出口,聽見這一聲,轉頭怒道:「滾!本公子沒心情,今日,誰也別來煩我!」

  小廝硬著頭皮,還是勸說道:「少爺,再如何,也須得用膳啊。」

  「小的將食盒擺在外面了,您若是有心情了,記得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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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

  隨後,小廝便就灰溜溜地離開了。

  門前沒了動靜,恢復安寧,梅問鶴的心神便重歸手中捧著的書卷上。

  雙手漸漸用力,指甲戳破了幾頁,梅問鶴心中仍舊忍不住暗罵,怎敢如此行事的?

  他到底有什麼仰仗?」

  倏忽,門外又傳來了響動,正是有人推門。

  梅問鶴被這三番五次的攪擾弄得徹底暴怒,抬起手來,便要將手中書卷砸了過去。

  可等一偏頭,看清了來人的模樣,手便當即頓在了半空。

  「爹,您回來了?」

  梅問鶴一驚,趕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孩兒問父親大安。」

  梅翰林提著方才擺放在外的食盒走進門來,隨手置在一旁茶案上,微微瞪眼問道:「為何如此?」

  梅問鶴垂下頭來,低聲道:「孩兒辜負了父親您的期許,此番殿試,怕是難了。」

  梅翰林自尋了個靠椅坐下,凝眉又道:「你乃五經魁之一,做得個中平文章,前三甲也有望,為何說難了?」

  在父親面前,梅問鶴只好如實交代,將殿試上的所見所聞所感一一說了。

  待聽完兒子的齟齬,梅翰林非但沒有半點寬慰的心思,反倒一拍茶案,怒喝道:「成

  事不足!」

  「你可知此番殿試意味著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自亂陣腳,簡直蠢得不像我的兒子!」

  梅問鶴垂頭,不敢吭聲。

  梅翰林舒了好幾口氣,壓下心緒,方才溫聲開口道:「罷了,這不過是你的念頭,或許結果比你想的還好些。」

  梅問鶴點點頭,又問道:「父親可打聽到殿試閱卷的情況?可有文風突出的排在前列?」

  梅翰林搖了搖頭,「此番陛下親自操持,所有參與考評之人,連太和門都不許出。便是為父,也探聽不到半點風聲。」

  話鋒一轉,梅翰林又道:「今日為父來,也不是與你說這些的。」

  梅問鶴一怔,「那父親想說的是?」

  梅翰林盯著案頭的茶盞,梅問鶴趕忙上前斟水。

  待父親呷了口茶,才聽他徐徐開口,「薛家姑娘那頭,你是如何回的?」

  梅問鶴忙道:「按照父親的意思,能拖則拖,他們吃了幾次閉門羹,便也不再來了。」

  「想來,是沒有再續這樁親事的念頭了。」

  梅翰林潤了潤嗓,放下茶盞,搖頭道:「為父此番回京,一路上聽說了不少事,其中,就有薛家的。」

  「薛家自從兩位主事人死後,本是一落千丈,在皇商中都快成了末流,自配不上咱家門第。」

  「可如今卻不知為何,反倒隱隱比往昔更勝一籌,竟將京城第一大銀號日升昌也鬥倒講和了。」

  「那日升昌背後站著的可是九殿下,怎會是個吃虧的主?可對豐字號卻是說成割地賠款也不為過。」

  「如今薛家經營著一整條街巷,十數門營生,怕是日進斗金啊。」

  最終,梅翰林慨嘆道:「這薛家想必是傍上了哪位皇親貴胄。」

  梅問鶴心頭一凜,「這————這不能吧?從未聽說過有此事。」

  梅翰林瞪了一眼,「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梅問鶴趕忙垂頭,「父親教訓的是。」

  梅翰林再道:「先前我還想著該怎麼與你說,如今也好。既然你自覺殿試無望,那與

  薛家的舊情,也未必就不可重拾。」

  梅問鶴瞪大了眼,驚恐萬分,「父親!這如何使得?怕不是那薛家已經對我這人恨之入骨了。」

  梅翰林道:「這又怎樣?身為男子,臉皮要厚,你去求人家姑娘原諒不就成了?嫁入門來都是一家,還能翻舊帳不成?」

  「我倒想你殿試一如往常,還按照我們先前的安排與貴人結親,成就你一樁造化。」

  「如今若是不成,薛家也未嘗不是很好的後路。」

  梅問鶴臉上的五官都皺成了一團,「父親,您舊時可親口說過,商賈之女如何登我清貴之門?」

  梅翰林霍然起身,拍案怒道:「荒唐?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時局動盪,有銀子傍身什麼時候都不是壞事!」

  見自家兒子一臉羞憤,梅翰林又教訓道:「收起你那點迂腐清高之態,這頂不得一口飯吃!想想你爹,為了這個家,先前如何討好那些你看不起的商賈的!」

  隨即,一起身,摔門而去。

  梅問鶴則是始終佇立在原地,像是靈魂被從軀殼中剝離一般,慢慢倒在了地上。

  半晌,梅問鶴自嘲笑笑,乾澀地嗓子都發不出什麼聲響,「十年寒窗,掙來滿身贊

  譽。一朝歸來,卻要靠剝去顏面才能過活————可笑可笑。」

  翌日,乾清宮,正中御案上,泰安帝如舊坐在案後處理政務。

  時而皺眉沉思,時而宣大臣廷議,時而傳下政令諭旨,一整個晌午未有停歇。

  適時,戴權在旁通稟,道:「陛下,沈大人已至宮門外。」

  泰安帝瓮聲應道:「讓他進來吧。」

  「是。」

  未幾,沈一清被宦官引進了門,立在案下遠處,恭敬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免禮平身。」

  沈一清再上前兩步,將所攜之物高高呈上,道:「此為今科殿試最終評優之前三十份,還請陛下過目。」

  泰安帝點了點頭。

  戴權便上前,將那一疊卷子接了過來,整整齊齊擺在御案一角。

  泰安帝遂又揚手道:「朕知曉了,會儘快處置,你先下去罷。」

  聽得此言,沈一清卻並沒有動。

  泰安帝忍不住抬眼,問道:「還有事?」

  沈一清點了點頭,「陛下,臣還有一事叨擾。」

  「說吧。」

  泰安帝耐著性子,給著這位老臣顏面。

  沈一清卻是從懷中又取出一份捲紙,雙手托起,恭聲道:「微臣不才,有一卷極為特殊,遂不敢擅作定論,特此一併呈上,請陛下過目。」

  泰安帝面色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哦?竟有此事,連你也不好說優劣,倒真是少見。既如此,呈上來給朕看看。」

  待泰安帝將試卷取在手上一觀,果然是李宸的試卷,熟悉到他幾乎能默個大概。

  泰安帝便抬手擲在了方才送上來那三十卷的最頂端。

  沈一清見狀,額前頓時沁出冷汗來。

  泰安帝卻是滿意頷首,「做得不錯,先下去吧,明日再來差人來領。」

  用袖袍擦了下額頭,沈一清忙道:「臣遵旨。」

  退下之後,泰安帝又抬眼看向李宸的卷子,轉頭問戴權道:「此次審卷之人,都有哪些?」

  戴權忙應道:「回陛下,有侍講學士車茂,右都御史王延,鴻臚寺少卿蕭敬————」

  泰安帝聽罷,點了點頭,淡淡道:「去查查,這張卷子上打叉的都有誰?」

  戴權面無表情地應了下來,心頭卻是大駭,「是。」

  殿試三日後,按例為傳臚大典。

  大典過後,便該是一甲三人跨馬遊街,滿城歡慶。

  這日一早,李宸便騎馬來到林府。

  林府外幃的下人,聽聞之後,盡皆出來迎接。

  門子們上前爭搶韁繩,還有人止不住在旁問道:「李公子,今日要在府上住下幾日?

  若需採買,您只管吩咐。」

  李宸笑著搖頭,「不了不了,近來怕是不用了。」

  而後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丟過去道:「先前讓你們費神了,日常起居,馬匹都勞你們照料。這點心意拿出去給弟兄們分一分,嘗些酒肉。」

  「好嘞,多謝李公子賞!」

  門子也不客氣,得了銀子,便往一旁去了。

  門後,林府管家黃伯迎了出來,搖著頭道:「李公子,您怎好如此嬌慣著他們?您來了一次賞,能頂上他們半個月的月錢,如此下來,還不得將他們嘴都養刁了?如何塌下心來做活?」

  李宸搖頭,「無妨無妨,林府上的人都是聽師傅管教的,怎得會那麼容易學壞了去?」

  又從懷裡一摸,遞給黃伯一張銀票,笑道:「來時走得急了,沒功夫去銀莊兌換現銀,這銀票就由黃伯操勞,散進內帷,給姨娘,管家嫂嫂,丫頭們,都分一分,沾一沾喜氣。」

  「待我再回來,怕是要忙得顧不上了,餘下的,就都給您老做主。」

  黃伯低頭一看,自己手上此刻拿著的竟是百兩銀票。

  林府上下,攏共不過五十人,內帷里也才不到二十人,一人就能分得好幾兩,足足頂

  了一兩個月的月錢。

  李公子出手真是越發闊綽了,到底怎麼發的財?

  黃伯臉上為難,想要推脫過去。

  李宸抬手塞了過去,「您老就別跟我客氣了。」

  黃伯靦腆笑笑,接下了銀票,轉而又問,「聽李公子的意,這狀元之位————」

  李宸擺了擺手,「不可說,不可說。」

  黃伯點點頭,會意道:「那李公子,是來尋我家姑娘,還是老爺的?老爺今日還沒回府。」

  李宸道:「尋林妹妹來的。」

  「好好,李公子在偏廂暫坐,我這就讓人往裡面傳信!」

  果不其然,李宸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林黛玉便腳步翩翩地來。

  今日身穿了一件水綠對襟薄襖,下系藕色百褶裙,通身素淨如蘭如竹,只腕上攏著個金鐲有些惹眼。

  一邁過門檻,林黛玉往四周打量了番,來到正吃茶的李宸面前,將袖中荷包取出,丟在了他身上。

  「是為這個來的?我倒以為你忘了,也不來取了。」

  林黛玉抱起肩頭,氣敷敷的道:「考過了幾日?才記得來府里?」

  李宸將荷包捧在手上,前後端詳一番,而後笑道:「畢竟也沒出個結果,來見你也繞不過這回事。我若來說,我有十成的把握,你也不會信,便也不用來了。」

  「況且,這幾日下來,荷包才做了這個模樣?未免太粗陋了些。」

  荷包上面的紋飾並不繁複,都十分尋常,可即便如此內里還有些雜線未理。

  林黛玉聞言,皺著眉道:「我都許久未曾碰過這些精細的了,成日只寫文章,操練身體,哪裡還掌控得好怎麼做?」

  「好心熬夜趕了幾日,弄出個像樣的來,你倒好,還嫌棄。」

  「既如此,你就還我!去等街上別人丟給你的吧!」

  林黛玉說罷,就上手想要搶回來。

  李宸卻是將手臂伸得筆直,讓她夠不到,嘴角勾起,「做得就是再不成樣子,也是我娘子做得,我怎會嫌棄?」

  「我呸!誰是你娘子!」

  林黛玉羞得面紅耳赤,用力踮著腳去爭搶。

  結果腳下被李宸一絆,便整個人都栽進了李宸懷裡。

  呀的一聲驚呼,林黛玉跪在了李宸身上,雙手攥拳叩在他肩頭,仰頭看著,嘟囔道:「又在捉弄我!」

  而後在李宸的胸口連敲打了好幾下,啐道:「真真招人厭煩。」

  李宸落下手來,環住了林黛玉的腰,笑道:「那我此去定是狀元歸來,你還厭不厭煩我?」

  林黛玉白了一眼,「我倒想說呢,我給你繡了荷包,到時候你連馬都騎不上,豈不白費功夫?」

  「丟淨了人,我看你還有什麼說辭!」

  李宸得意地挑了挑眼,「開玩笑,此番我已有十足把握!」

  二人尚未分開,門外雪雁猛地推門進來。

  而後驚呼了一聲,又退了出去。

  林黛玉也驚得不輕,趕忙從李宸身上跳下來,迅速整理著方才壓出了褶皺的裙擺。

  片刻,頂著一張大紅臉,瞪眼來到門前。

  「雪雁!」

  雪雁自知大禍臨頭,垂眸順眼,嘟囔著道:「姑娘,是有急事傳進來,不是我故意的。」

  「你最好是真有事!」

  林黛玉扯著雪雁的手腕,將她帶到堂上,又問道:「到底什麼事,你速速說來,與我有關,還是與他有關?」

  雪雁怯懦地往上方瞟了眼,而後低低道:「是————和李公子有關。」

  李宸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眨了眨眼問道:「哦,雪雁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被李宸尊了一聲姑娘,雪雁略有些心神蕩漾,方才她都把自己當成柴房燒火丫頭了。

  可忽然察覺一旁眼神冰冷透骨,雪雁忙抿了抿唇,「方才,鎮遠侯府差人來傳,有宮中傳出來的急報。」

  「原定用作傳臚大典的太和殿,殿前有一處地磚塌了,須得重修,大典便往後延兩日」

  o

  「今日讓李公子在府中候著,不必往宮裡去了。」

  李宸怔了怔,「怎還會這樣?」


  ——」

  再看了旁邊的林黛玉一眼,雪雁縮了縮脖子,「奴婢先告退了。」

  而後一溜煙地跑出門,走前順手將門關嚴了。

  「得,方才還要去宮中得意呢,這下算是冷靜了吧?」

  林黛玉上前幾步,笑盈盈地看著李宸。

  李宸哭喪著臉,搖頭道:「何止冷靜了?這簡直是一盆冷水,劈頭蓋臉的澆下來,讓人如何有防備?」

  心中不忍暗罵,工部是幹什麼吃的?修太和殿也敢偷工減料,真是嫌九族的人太多了!」

  將荷包掛在腰上,李宸起身道:「耽擱兩日,就要換身了,這下可成全了你,遊街跨馬,好不自在。」

  吐了口氣,又道:「也罷,這荷包忒丑,我才不戴著出門呢,你自己戴吧。」

  占到李宸如此天大的便宜,林黛玉面色轉喜,可聽得此言,當即橫眉,「你再說來!

  看我不撕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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