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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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早,

  林黛玉昨夜睡得並不安穩,躺在榻中,腦中就不斷迴蕩著李宸向父親坦白的情景。

  越想越是羞臊,越羞臊越是輾轉反側,以至於一整夜都是半夢半醒,醒來後對鏡理妝還見得眼底有些烏青。

  再一察覺到自己好似是興奮居多,林黛玉便更是窘迫不已。

  在房中用過了早膳,一小碗雞絲肉粥,並幾樣時令小菜,輕淡簡單。

  林黛玉用茶漱了嘴後,偏頭看向一旁收拾碗筷的紫鵑,問道:「紫鵑姐姐,今早爹爹可回衙門去了?」

  紫鵑搖了搖頭,「不曾聽聞,想必還沒去吧。」

  林黛玉微微頷首,旋即又沉默下來。

  父親至今沒再來房中找她問話,這讓林黛玉心中隱隱不安。

  林黛玉總覺得,凡事還是得有了章程才好。

  不過,眼下父親教導李宸更重要,唯有忍著今日去堂前問安,試著旁敲側擊,來了解父親對自己的真實態度了。

  『既然都坦白了,李宸都主動邁出了這一步,那……我也不能就此坐等著。』  忍著羞澀,林黛玉緩緩起身,「這裡的差事交給小丫頭們吧,爹爹既在府里,紫鵑姐姐隨我去正堂問安。」

  主僕二人一路徑直走著,繞過廊廡廂房,步入庭院之中。

  二月漸去,三月將至,園子中也盎然了一些春意。

  柳樹抽條出嫩芽,垂向湖心。

  周遭花壇之中,也有了早發的綠意,生機勃勃很是討喜。

  林黛玉一點點看過去,心情便不再如出門時那般惴惴不安了。

  在正堂廊下停住了腳,經小丫鬟通稟了一聲,林黛玉復又掀起氈簾,邁步上前。

  「女兒給爹爹請安。」

  林如海方才用過早膳,正飲茶歇息。

  見得林黛玉來了,臉色微僵,皺了皺眉,淡淡道:「坐吧,這麼早過來,有什麼話想說?」

  若是李宸在這,一定不會規規矩矩地坐下,定會繞到林如海的身後,頂替此時蘇姨娘的位置,替老父親揉捏肩膀放鬆。

  但林黛玉裝不出這般乖巧,挨著林如海坐下後,雙手迭在膝蓋上,心中忐忑。  她面對父親實在心虛,猶豫了片刻,才開口,「女兒沒什麼事。」

  「只是爹爹難得回來,昨日又沒顧上說話,女兒便想著,總該來問一聲安。」

  林如海放下茶盞,吐了口氣,「說得倒是好聽。」

  「你是來問安的,還是來打聽宸兒的事,當為父看不出?」

  林黛玉臉上一紅,連連搖頭,「女兒沒有那個心思,不過父親若想說,女兒聽著便是。」

  林如海抽了抽嘴角,心中吃味,「罷了,為父不與你計較。」

  「宸哥兒這孩子,天資聰慧,本就急智近妖,殿試於別人是險關,於他,反倒是一種機會。」

  「哪怕此榜人才輩出,只要他臨場不怯,正常應對,進入二甲前列,想必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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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追問道:「為何偏是二甲前列,父親難道對師兄有什麼安排?」

  林如海瞪了一眼,嗔怪道:「你這丫頭,想些什麼呢?就算為父,也不會為了他的前程,而暗中動什麼手腳,將他留在戶部任職。」

  「讓他高中二甲前列,無非是希望他能更早地進入戶部銓選,有望任職京官,起點高些。」

  心中,林如海繼續盤算,『如今朝堂大有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李宸本就在京中小有名氣,若不留在京中,就此遠離朝堂,反而錯過錘鍊機會。』

  『對於他而言,逃避可並非好事。』

  林黛玉訕訕一笑,「爹爹想錯了,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心中念道:『我問這麼詳細,也是想知道自己將來的前程,畢竟李宸的路,也是我要走的路。』

  『算了,爹爹領悟不了,也就不說了。』

  但一想到科舉之後,李宸考取功名,二人便能正大光明地走到一處。

  林黛玉心中既有些欣喜,又有些窘迫,畢竟她實在不知道如何頂著李宸的身子,跟李宸頂著自己的身子相處。

  但林黛玉眼中的底色,始終對未來充滿期許。

  林如海將這些看在眼裡之後,又不覺無語,『這傻孩子,平日裡冰雪聰明,人人誇讚,為何一牽扯到李宸的事,卻宛如個呆子。』

  『真是不知道是怎樣被豬油迷了心,居然連李宸身邊有多少女子都不願計較,真不像敏兒的孩子。』

  瞥了她一眼,林如海又開口道:「朝堂政務繁忙,明日我要再回部堂。」

  「待那時,你可以去幫李宸準備殿試,但在此前我須得考一考你,方能知道你去那兒不只是胡鬧的。」  林黛玉聞言,忙回過神,「爹爹,女兒何時胡鬧?」

  林如海抽了抽嘴角,直接問道:「如何制四書文?」

  林黛玉不假思索,答道:「四書文最重破題,破題貴在切而新,承題則須順而穩。

  「若是截搭題,須先尋出兩截之間的命意所在,以『過脈』相連,不使其斷,也不使牽強……」

  林如海又問,「漕運利弊,何者為先?」

  林黛玉再答,「漕運之弊,首在河道修治之費,次在沿途損耗,三在沿途州縣供億之擾。

  「若問及章程,當以節費省弊為先,兼顧河漕與海漕。」

  「河漕雖穩,然受水情所限,年年修浚,耗費無算;海漕雖險,然運速遠勝河漕……」

  林如海聽得心頭暗暗吃驚。

  他原以為林黛玉至多不過通曉經史、工於詩詞,於時務刑名之事未必能有多少了解。

  如今聽她條條道來,不但不遜色於尋常士子,反有幾分老成氣度。

  越聽,林如海眉頭便皺得越緊,『若玉兒是男兒身,這屆榜上,定然也會留名。』  冒出這種念頭來,林如海心中忍不住長長嘆氣。

  此時自己的衣缽,終究只能便宜那個濫情的小子了。

  抬手止住了林黛玉繼續說下去的勢頭,林如海道:「好了好了,你這些功夫,已經足夠,到時候想去就去吧。」

  林黛玉喜上眉梢,忍不住翹了翹腳尖,面上則是道:「多謝爹爹。」

  一拂衣袖,林如海起身對身後的蘇姨娘道:「你將這兩個孩子看得緊些,此時不是由著他們胡鬧的時候。」

  再瞪了林黛玉一眼,哼了一聲,林如海踏出門去。

  原本暢談正歡,父親卻突然離去,林黛玉不禁愣了愣。

  蘇姨娘則是急忙追身相送,不時便落下氈簾,又折返回來。

  林黛玉眨了眨眼,猶豫著道:「姨娘,是不是我太過得意忘形了?此番在爹爹面前,該再收斂一些?」

  和蘇姨娘閒談,本就不算是與長輩之間有所隔閡,甚至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林黛玉便將心中所想,如數拖出。

  林黛玉方才並非有意炫技,只是怕自己不真展示出一些本領,就得不到父親的認可,不能名正言順地去幫李宸了。

  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殿試怎容許半點差錯?  蘇姨娘聞言,卻是捂嘴偷笑,道:「我在老爺身邊也伺候了近三十載,老爺的脾性還是能摸得清些的。」

  「方才見姑娘的回答,條理清晰,老爺眼底都有了光。可很快黯淡下去,恐怕是在惋惜,姑娘是一個女兒身,不得求取功名,而並非是真生你的氣。」

  「再想想昨晚,您與李公子關係太過親近,怕是覺得太便宜李公子了。」

  林黛玉臉上滿是尷尬,垂下頭來,嚅囁道:「原來如此,多謝姨娘解惑。」

  心中則是暗暗盤算。

  『父親倒也不必因此煩惱,雖說男兒身行天下更便利,女兒卻也不後悔做您的女兒。』

  『更何況如今的學識,也可以在李宸身上來施展,見得外面不一樣的光景,已經是我先前夢中都不敢想之事了。』

  『他待我……也還算不錯,若是不計較姊妹們的事的話。』

  蘇姨娘見林黛玉陷入了沉思,又寬慰道:「姑娘不必多心,待老爺走後,您和李公子一切如常就好,不會有人從旁監視,多置喙什麼的。」

  「妾身知曉,您二人都是聰明人,不會因為這一點私情,而影響了接下來的大計。」

  林黛玉臉色漲紅,欲言又止。

  「大計……什麼大計?」  蘇姨娘又惋惜道:「婚事啊,只是如今邊關事急,怕是不能大操大辦,容易落人口舌了。」

  林黛玉哪裡聽得了這種話?

  掀起帘子來,就奪路而逃,「姨娘,我先回去了。」

  蘇姨娘看了,又忍不住笑道:「姑娘這害羞的樣子,倒和夫人一模一樣了。」

  ……

  林府,書房,

  李宸今日早早就到了。

  昨夜,他與林如海分開之前,就被告知今日還會被授課,便不能怠慢。

  天還未亮就起床梳洗,吃過早膳後,就來到外書房中先碾墨寫字,未有半點馬虎。

  於他而言,時間太過緊迫,從林如海身上能榨取越多的法門,對他殿試行程就越有利。

  畢竟一個真正在殿試上殺出來的人當作導師,對於任何人而言都十分難得。

  李宸向來是一個懂得珍惜機會的人,碗裡每一粒米他都扒得乾乾淨淨,更遑論這種左右人生大事的機緣。  正在此時,林如海掀簾入內。

  來到頭前第一條桌案坐下,臉色十分嚴肅,眉間不喜。

  李宸起身行禮,「見過師父。」

  待眼角餘光見到林如海這副模樣,心中又不覺忐忑。

  『老丈人是有起床氣,還是誰又惹到他了?』

  林如海開口瓮聲道:「玉兒已經答應明日之後再來與你切磋文章,她心思純善,你要懂得分寸,更不能辜負玉兒對你的一片赤誠!」

  嘴上客氣,林如海心裡卻是止不住地排揎,『你這小子,真是好命。玉兒這樣的姑娘,本身心思敏感,應是對感情不純十分忌諱的。』

  『我原本還擔憂過此事,怕她難容忍妾室,而被婆家所不喜,自己默默流眼淚。』

  『可沒想到,她非但不介意,還死心塌地地對你。第一次在蘇州見你,我就察覺你們二人的關係不簡單,卻也沒想過一個兩個的都被玉兒她先主動帶到林府里來。』

  『真是,荒唐!』

  氣氛太過肅殺,李宸後背僵硬,不敢貿然說什麼話搪塞。

  林如海抬頭又道:「別的我暫且不論,之後你考中了也好,不中也罷,娶玉兒之前,不得與其他女子來往過於緊密,讓坊間傳出什麼風聲,使玉兒蒙羞。」  「可明白?」

  那些風流債和他能有多少關係,李宸本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拱手行禮,李宸便應道:「弟子明白。」

  捧起面前的一副卷子,林如海抬眼道:「好了,言歸正傳,看昨日未講完這題目……」

  ……

  茶館,

  雅閣內,幾名衣著鮮亮的青年圍坐,一面靜靜聽著樓下說書,一面慢慢品茶。

  待下面掌聲雷動,傳出叫好聲,眾人才開口。

  一名紫袍青年道:「京城的貫口,是與江南不同。江南多說些才子佳人的纏綿故事,這裡倒好,盡編些文人逸事、英雄事跡。聽起來,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另一人續問道:「梅兄今日怎的有雅興出來消遣?以您之才,本如探囊取物,只看名次罷了。」

  「如今該是緊鑼密鼓地準備殿試了。」

  紫袍青年擺手道:「腹有詩書氣自華,梅兄大才何必爭這幾日,出來修養身心,換換心情才是最好的。」  梅問鶴聽著周遭的恭維聲,慢慢落下茶盞,面上微笑始終如一。

  可他心中所念的,卻還是春闈當日離場之時,李宸對他言辭譏諷,十分輕視。

  生平他還從未有過此等經歷,令他頗為不快。

  輕咳了聲,梅問鶴淡淡開口,「諸位抬愛了,在下薄有微名,也不過是外頭人給臉面罷了。」

  「今日來此,不過是與人約了見面,稍後還有事。」

  眾人趕忙起身拱手告辭,「好,那我們先行告退,待梅兄傳臚之後,我等再把酒言歡,慶賀喜事。」

  梅問鶴也起身還禮,與他們送行幾步。

  歸來又等候了片刻,才終於有人被他的隨從引了進來。

  來者也是個少年,內里穿著一身銀紅箭袖,外披簇新的玄色斗篷,生得面如冠玉,眉眼精緻,嘴上勾著濃濃笑意,一開口便是熟稔道:「梅公子,別來無恙,你果真是想通了嗎?可知道,我是友非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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