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仙女姐姐
三日眨眼而過，
一大清早，李宸便被人從床榻里喚醒。
丫鬟們端著銅盆、捧著衣匣入門，將他團團圍住，淨面、梳頭、上妝、更衣，一弄就是兩個時辰。
進宮所穿著的衣物十分有講究，若是命婦，則要穿命婦大裝，林黛玉還只是未出閣的小姑娘，便只得身著吉服。
一身石榴紅金繡團花鸞鳳的圓領袍，袖口與領口皆是金線鎖邊，下擺同色馬面裙，通身暗紋纏枝蓮，襯得膚色瑩然生光。
外罩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鶴氅，毛鋒長出一寸，蓬蓬鬆鬆籠在肩頭，走動時隨風浮動，更顯尊貴。
李宸對著銅鏡左右端詳，不覺暗暗點頭。
林黛玉這張臉，當真是天生麗質。
無論什麼衣飾上身，都壓不住那份清冷出塵的氣韻。
轉了個身，裙擺如蓮葉般輕輕拂過地面，丫鬟們看得是連連讚嘆。
「姑娘這般打扮，倒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李宸也自覺不錯，嘴角輕挑。 適時，外間響起了通稟聲。
「姑娘，寶姑娘到了。」
薛寶釵推門進來，見李宸盛裝立在鏡前，上前幾步，定睛打量了遍，也是驚嘆道：「林妹妹這一身，當真不凡，入宮之後，定是眾人的焦點了。」
李宸上前挽住她的手，往茶案邊坐下，笑道：「寶姐姐淨是說討巧話，這一身若是配在姐姐身上才更合適，我呢，穿些素淨的便好。」
薛寶釵拍了拍她的手，嬌嗔道：「這是哪裡話？」
見李宸瞪眼看她，薛寶釵又轉頭道：「且不提這些了。」
擺了擺手，讓鶯兒呈上一副托盤來，置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
一掀素帛，便見得裡面十二隻蜀錦袋封裹得嚴絲合縫，正面還繡著龍鳳呈祥的錦紋，配色莊重又不失鮮亮。
但即便如此，薛寶釵心下依舊有些忐忑道：「林妹妹，這當真使得麼？」
「小郡主誕辰，奇珍異寶怕是數不勝數，我們這禮，只怕端不上檯面，要不要從豐字號再添些。」
李宸擺了擺手，「又不是獨獨送這一樣，貴重些的賀禮自然也有，這是在旁邊陪襯，專給小郡主的。」
「妹妹當真有這般大的把握？」 「那是當然，小郡主身為皇家貴胄又備受隆寵，金銀玉器見了不知多少，可她才五歲，那些東西於她有什麼用？」
「我們送的，才是真正能拿給她頑樂的，不是送官面上的排場。」
薛寶釵恍然道：「還真是這麼個路數，倒容易被人忽略去了，只是看在皇家的面子上，送那些貴重大氣的，但其實在意的也不是小郡主本人。」
如此想來，薛寶釵也多了幾分底氣，臉色一松，嘆道：「好，那就有勞林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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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就要行禮。
李宸趕忙攙扶道：「寶姐姐，這是作甚？一家人，這豈不生分？」
「一家人？」
不顧薛寶釵的錯愕，李宸起身踱步道：「憑此宴席打出我們糖料名號的招牌，的確是出自師兄的主意，可那又何妨？」
「若不是有他的緣故，姐姐也不會選擇今日這條路，更不會被人針對，怎叫你這般低聲下氣的。我幫這次，可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不想讓姐姐操勞。」
「姐姐對鏡瞧瞧，你這臉色差的眼底儘是烏青，實是讓妹妹心疼。」
而後上前幾步，李宸攥住了薛寶釵的雙手，捧起來道：「今日，姐姐別回去豐字號了，就在這裡等我的消息，夜裡我陪姐姐談心，歇息一日不好嗎？」
「等到事情有了轉機，姐姐只怕會更忙，別在那之前拖垮身子，到時候誰還能幫師兄在外面操持？」 薛寶釵聞言，心頭十分感動，鼻尖也不由得微微泛酸。
李宸挨著她坐在同一把靠椅中，肩並著肩，定睛對著她，言辭懇切道：「這是妹妹今天想與姐姐毫無隱瞞說的體己話。若是在外人看來，我將豐字號之物轉送給小郡主，只會覺得是我們姊妹之間關係親近，是林府站在姐姐身後了。」
「更何況，我還在父親那裡求了情，戶部會貼出一封告示，說明不會有查驗豐字號的帳目。」
薛寶釵聞言一怔，待回過神來，眼角都不覺泛出了淚花。
李宸趕忙伸出拇指為她擦拭，又哄道：「寶姐姐，怎的又是如此？」
薛寶釵搖頭，「沒……並非是傷懷。」
頓了頓，整理思緒又道：「林妹妹如此待我……我又怎會負了妹妹？」
「你且放心，今日我傳信一封回豐字號，就在這府里坐等林妹妹歸來。」
「妹妹去宮中，可萬事小心。」
適時外面傳來了車馬的動靜，蘇姨娘已走到廊下了。
李宸收回探向窗外的目光，朝著薛寶釵點了點頭，起身道：「好，那我先去了，姐姐先在這邊歇息。」
「紫鵑雪雁，多關照些。」 二人齊齊點頭。
蘇姨娘掀簾走進，看了眼。
李宸便吩咐道：「姨娘，桌上是我特備的賀禮，取到車上去吧。」
「好。」
蘇姨娘應了一聲，上前後隨薛寶釵還了一禮，便綴在了李宸身後離去。
薛寶釵站在窗下，目視相送。
心頭不由得感嘆道：『李公子為了這場，是將身上所有家當，連帶著娘家的那些親戚，都賭了進去。』
『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林妹妹，也為了商戶的名號，拋頭露面，自請入宮，我又怎能萎靡不振了？』
『哪怕對方身後站著是皇子，豐字號也沒有輕言退出的道理！』
紫鵑在旁勸說道：「寶姑娘，外面天涼，還是進裡面等著吧。」
「嗯，好。」
紫鵑扶著她回去歇息，又在案上斟了熱茶，隨口又道：「寶姑娘和我家姑娘的情誼深厚，真是難得可貴，倒是看了就讓人心生嚮往。」 薛寶釵抿了口茶，心頭也不覺隨著思忖，『林妹妹對我，的確是交心，方才那一番話更是動人心扉。』
而後又不覺自嘲笑笑，『幸虧林妹妹不是個男子，不然在她與李公子之間，都讓人難以抉擇了。』
冒出駭人聽聞的念頭來，薛寶釵也都不覺微微臉紅，捂著額頭道：「可有備好的床榻，我先歇歇片刻。」
「寶姑娘，請隨我來。」
紫鵑引著薛寶釵來到了隔壁的廂房。
薛寶釵左右查看，又不覺問道：「我聽說，雲妹妹不是在這？怎麼不見她的蹤影？」
「是在來著，只不過前兩日就回去了。」
……
皇宮，鳳藻宮的偏殿中，
眾多宮女圍著個小姑娘，正忙得團團轉。
有人捧鳳冠，有人托胭脂，有人替她整理衣領上的金線繡邊。
景寧郡主小小一隻坐在繡墩上，圓乎乎的臉蛋卻是慘白，被胭脂擦過後才見得紅撲撲，喜慶了不少。 額前更是層層虛汗，將髮絲都打濕了，眉頭深深皺著，似是一副十分不悅的模樣。
一旁女使宣讀道：「郡主，今日巳時，太子殿下和皇貴妃會降旨賜物，內務府屆時會將木匣都擺在這殿外，需要您一個個開箱驗看。」
景寧郡主小聲嘟囔著道：「又是那些玉如意、金鎖片、翡翠鐲子，年年都是這些，庫房裡都堆滿了。」
女使不忍抿了下嘴，又道：「正午用宴，娘娘們，還有尚在宮中的殿下都會來為您慶賀。」
景寧郡主再譏諷道：「嗯，就是他們可以隨便吃，我在皇祖母身邊需得端坐著，連筷子都不能多動幾下。」
「這生辰到底是給他們過的，還是給我過的？」
女使汗顏，揉了揉額間，「那申時還有郡主最喜愛的小戲。」
景寧郡主當即打斷道：「又是《群仙慶賀》、《童子獻瑞》、《福祿壽喜》這三齣戲？」
女使尷尬地點了點頭。
景和郡主抱起手臂，道：「沒意思，誰過生辰都是這幾部戲，他們就不會唱點別的？」
「一群醜兮兮的東西，扮作仙童仙女在上面來來回回地跑。」
「若仙童仙女真長得像他們這個模樣，那才是要羞死個人了。」 女使訕訕道：「等卯時二刻的晚宴，會有外官女眷進來慶賀……」
「這一日累得要命，我不過了，給你過吧。」
而後扯下鳳冠，丟到女使身上，便跳了下來。
眾人受驚，紛紛上前接下那鳳冠，只怕壞了。
還有人攔住去路，只怕郡主要再次偷跑出去。
郡主哼了聲道：「你們堵著我幹嘛？如今還有時辰，我要出恭！」
「不然這一整日都不能方便，你們誰受得住？」
宮女們連連點頭，便伺候著她出門。
「留下一個就好，來這麼多人，礙眼得很！」
……
百官家眷雖說夜裡才能來到宮中用宴，但是晌午，就得將所備的賀禮送到內務府。
此時，李宸正和蘇姨娘同乘馬車，見姨娘在前方忐忑不安的樣子，李宸不覺寬慰道：「姨娘且安心，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蘇姨娘苦笑道：「姑娘，若非有你陪著，妾身我倒不知該如何了。」
說起此話，又感慨起來，「雖說老爺器重我，給了我個姨娘的身份，我可我到底是夫人帶來的丫鬟，怎有出入這皇宮的臉面？」
「就如同剛剛去內務府，若不是姑娘在身旁，獨我一個沒命服，都不敢與人說話了。」
李宸正要再出言安慰，就聽前方有禁衛喝道：「前方不可再乘車，各家女眷下馬步行。」
蘇姨娘趕忙起身，挽著李宸的手臂道：「姑娘，我們下去吧。」
「好。」
二人一併掀簾走出。
便見眼前宮門巍峨，紅牆高聳，兩側的侍衛按刀而立，目不斜視。
前方儘是別家女眷，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各是華貴非常，通身的珠光寶氣。
轉頭一看，還真不是冤家不聚頭。
賈家的馬車也停了下來，其上走下來的是王夫人，穿了一身正經命服，由婆子攙扶著，也瞥眼看到了這頭。
『這丫頭當年不過是賈敏的陪嫁丫頭，竟也好意思穿著吉服來這赴宴，可真是笑話！』 瞪眼看過去，蘇姨娘當即垂頭，欲要躬身行禮，喚一聲夫人。
李宸趕忙拉住她，低聲道：「姨娘，你現在是林家的妾室，可不是她榮國府的丫鬟，不要拜她。」
蘇姨娘怔了怔，而後看了李宸一眼，堅定地點了點頭，便做視而不見了。
王夫人腿上一僵，臉色霎時難看了幾分。
身旁的婆子見狀，便為主子出頭，小聲排揎道：「真真是好大的架子，倒是忘了自己的出身了，想當年在老祖宗房裡也不過是個二等丫鬟。」
王夫人偏頭盯了一眼，低聲道：「莫要議論，宮中重地，不是談論這些的地方。」
婆子忙點頭退下。
但王夫人的心頭還是順暢了些許，又暗忖道：『這丫鬟分明是看林丫頭的眼色行事的，三番五次的不將我這舅母放在眼裡，倒不知是安的怎樣的心。』
『這般不知禮數，寶玉還心裡記掛著她，幸虧出了府，不在眼前，不然哪有安生日子過了。』
「諸位夫人，請隨咱家移步鳳藻宮。」
一名紅衣大宦官自宮門內走出，揚聲開口。
隊伍便緩緩動了起來，沿著長長的宮道向前行去。 待領到一處偏殿，宦官又道：「各位暫在此處歇息，晌午會有人送來吃食，待申時後可逐步入正殿，屆時會有宮女引各位入場。」
各家夫人自有相互熟絡的，下官家眷也在此時趕忙上前結交，兩三百人便就簇擁成了幾團。
李宸和蘇姨娘在其中是不穿命服的特例，孤零零的站在廊柱旁。
一早沒用吃食，不湊巧的腹中翻湧起來，李宸揉搓著肚子，與蘇姨娘小聲道：「我出去一遭，姨娘先歇著。」
蘇姨娘點了點頭，面色還是略有不安，「好，姑娘快去快回。」
李宸趕忙尋了宮女指路，往淨房去。
來到後殿，步行在廊道中，卻聽見前方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不少人高聲嚷著，分辨不清到底說些什麼，卻也讓李宸困惑不已。
『這是小郡主的歲宴，怎敢如此吵鬧？』
正想著，復往前走幾步，過了迴廊，只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一下就撞進了自己的腿彎。
「啊！」
小丫頭差點跌倒，李宸一把將她撈了起來，抱在了懷裡。 「你……」
景寧郡主皺著眉頭，剛要怒斥，「是何人攔路。」
卻是抬眼一看，驚訝道：「你，你是仙女姐姐嗎？」
李宸無奈笑笑，「不是。」
郡主卻笑道：「怕是仙女也長不了你這麼好看。」
身後又揚起了呼喚聲，小郡主趕忙拉住了李宸的衣角，懇求道：「仙女姐姐，快幫我躲一躲，別讓她們瞧見！」
李宸點了點頭，當即跳過了欄杆，藏在了廊柱後面。
隨後一隊宮女急匆匆追過來，有人驚嘆道：「郡主呢？怎麼不見了？」
領頭的女使急道：「快快去找，一會兒就要降旨意了，若是找不到……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待人走後，小郡主鬆了一大口氣。
被李宸放在地上，揚起頭，乖巧一禮，「謝謝仙女姐姐。」
李宸還禮道：「原是郡主，方才多有冒犯。」 「怎會怎會，有仙女姐姐抱著，好舒服呢。」
李宸轉向遠處，又不禁問道：「郡主為何獨自跑出來？」
小郡主賭氣道：「這宴席根本不是給我辦的，仙女姐姐不知，上次我過生辰時，直至暈倒了才能回去歇著。」
「當真辛苦。」
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一日大禮的確煎熬。
李宸轉而又哄道：「可郡主若是不回去，方才那些宮女，輕者會挨鞭子，重了恐怕連性命也不保，她們為難您了嗎？」
小郡主被嚇了一跳，「真有這麼嚴重？連命都不保？」
李宸點點頭。
「她們對我倒是不錯，可我也不想回去。」
又斟酌了好一陣，小郡主嘆道：「那……仙女姐姐抱我四處走走，待時辰差不多了，我就回去。」
一大清早，李宸便被人從床榻里喚醒。
丫鬟們端著銅盆、捧著衣匣入門，將他團團圍住，淨面、梳頭、上妝、更衣，一弄就是兩個時辰。
進宮所穿著的衣物十分有講究，若是命婦，則要穿命婦大裝，林黛玉還只是未出閣的小姑娘，便只得身著吉服。
一身石榴紅金繡團花鸞鳳的圓領袍，袖口與領口皆是金線鎖邊，下擺同色馬面裙，通身暗紋纏枝蓮，襯得膚色瑩然生光。
外罩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鶴氅，毛鋒長出一寸，蓬蓬鬆鬆籠在肩頭，走動時隨風浮動，更顯尊貴。
李宸對著銅鏡左右端詳，不覺暗暗點頭。
林黛玉這張臉，當真是天生麗質。
無論什麼衣飾上身，都壓不住那份清冷出塵的氣韻。
轉了個身，裙擺如蓮葉般輕輕拂過地面，丫鬟們看得是連連讚嘆。
「姑娘這般打扮，倒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李宸也自覺不錯，嘴角輕挑。 適時，外間響起了通稟聲。
「姑娘，寶姑娘到了。」
薛寶釵推門進來，見李宸盛裝立在鏡前，上前幾步，定睛打量了遍，也是驚嘆道：「林妹妹這一身，當真不凡，入宮之後，定是眾人的焦點了。」
李宸上前挽住她的手，往茶案邊坐下，笑道：「寶姐姐淨是說討巧話，這一身若是配在姐姐身上才更合適，我呢，穿些素淨的便好。」
薛寶釵拍了拍她的手，嬌嗔道：「這是哪裡話？」
見李宸瞪眼看她，薛寶釵又轉頭道：「且不提這些了。」
擺了擺手，讓鶯兒呈上一副托盤來，置在兩人之間的茶案上。
一掀素帛，便見得裡面十二隻蜀錦袋封裹得嚴絲合縫，正面還繡著龍鳳呈祥的錦紋，配色莊重又不失鮮亮。
但即便如此，薛寶釵心下依舊有些忐忑道：「林妹妹，這當真使得麼？」
「小郡主誕辰，奇珍異寶怕是數不勝數，我們這禮，只怕端不上檯面，要不要從豐字號再添些。」
李宸擺了擺手，「又不是獨獨送這一樣，貴重些的賀禮自然也有，這是在旁邊陪襯，專給小郡主的。」
「妹妹當真有這般大的把握？」 「那是當然，小郡主身為皇家貴胄又備受隆寵，金銀玉器見了不知多少，可她才五歲，那些東西於她有什麼用？」
「我們送的，才是真正能拿給她頑樂的，不是送官面上的排場。」
薛寶釵恍然道：「還真是這麼個路數，倒容易被人忽略去了，只是看在皇家的面子上，送那些貴重大氣的，但其實在意的也不是小郡主本人。」
如此想來，薛寶釵也多了幾分底氣，臉色一松，嘆道：「好，那就有勞林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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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就要行禮。
李宸趕忙攙扶道：「寶姐姐，這是作甚？一家人，這豈不生分？」
「一家人？」
不顧薛寶釵的錯愕，李宸起身踱步道：「憑此宴席打出我們糖料名號的招牌，的確是出自師兄的主意，可那又何妨？」
「若不是有他的緣故，姐姐也不會選擇今日這條路，更不會被人針對，怎叫你這般低聲下氣的。我幫這次，可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是不想讓姐姐操勞。」
「姐姐對鏡瞧瞧，你這臉色差的眼底儘是烏青，實是讓妹妹心疼。」
而後上前幾步，李宸攥住了薛寶釵的雙手，捧起來道：「今日，姐姐別回去豐字號了，就在這裡等我的消息，夜裡我陪姐姐談心，歇息一日不好嗎？」
「等到事情有了轉機，姐姐只怕會更忙，別在那之前拖垮身子，到時候誰還能幫師兄在外面操持？」 薛寶釵聞言，心頭十分感動，鼻尖也不由得微微泛酸。
李宸挨著她坐在同一把靠椅中，肩並著肩，定睛對著她，言辭懇切道：「這是妹妹今天想與姐姐毫無隱瞞說的體己話。若是在外人看來，我將豐字號之物轉送給小郡主，只會覺得是我們姊妹之間關係親近，是林府站在姐姐身後了。」
「更何況，我還在父親那裡求了情，戶部會貼出一封告示，說明不會有查驗豐字號的帳目。」
薛寶釵聞言一怔，待回過神來，眼角都不覺泛出了淚花。
李宸趕忙伸出拇指為她擦拭，又哄道：「寶姐姐，怎的又是如此？」
薛寶釵搖頭，「沒……並非是傷懷。」
頓了頓，整理思緒又道：「林妹妹如此待我……我又怎會負了妹妹？」
「你且放心，今日我傳信一封回豐字號，就在這府里坐等林妹妹歸來。」
「妹妹去宮中，可萬事小心。」
適時外面傳來了車馬的動靜，蘇姨娘已走到廊下了。
李宸收回探向窗外的目光，朝著薛寶釵點了點頭，起身道：「好，那我先去了，姐姐先在這邊歇息。」
「紫鵑雪雁，多關照些。」 二人齊齊點頭。
蘇姨娘掀簾走進，看了眼。
李宸便吩咐道：「姨娘，桌上是我特備的賀禮，取到車上去吧。」
「好。」
蘇姨娘應了一聲，上前後隨薛寶釵還了一禮，便綴在了李宸身後離去。
薛寶釵站在窗下，目視相送。
心頭不由得感嘆道：『李公子為了這場，是將身上所有家當，連帶著娘家的那些親戚，都賭了進去。』
『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林妹妹，也為了商戶的名號，拋頭露面，自請入宮，我又怎能萎靡不振了？』
『哪怕對方身後站著是皇子，豐字號也沒有輕言退出的道理！』
紫鵑在旁勸說道：「寶姑娘，外面天涼，還是進裡面等著吧。」
「嗯，好。」
紫鵑扶著她回去歇息，又在案上斟了熱茶，隨口又道：「寶姑娘和我家姑娘的情誼深厚，真是難得可貴，倒是看了就讓人心生嚮往。」 薛寶釵抿了口茶，心頭也不覺隨著思忖，『林妹妹對我，的確是交心，方才那一番話更是動人心扉。』
而後又不覺自嘲笑笑，『幸虧林妹妹不是個男子，不然在她與李公子之間，都讓人難以抉擇了。』
冒出駭人聽聞的念頭來，薛寶釵也都不覺微微臉紅，捂著額頭道：「可有備好的床榻，我先歇歇片刻。」
「寶姑娘，請隨我來。」
紫鵑引著薛寶釵來到了隔壁的廂房。
薛寶釵左右查看，又不覺問道：「我聽說，雲妹妹不是在這？怎麼不見她的蹤影？」
「是在來著，只不過前兩日就回去了。」
……
皇宮，鳳藻宮的偏殿中，
眾多宮女圍著個小姑娘，正忙得團團轉。
有人捧鳳冠，有人托胭脂，有人替她整理衣領上的金線繡邊。
景寧郡主小小一隻坐在繡墩上，圓乎乎的臉蛋卻是慘白，被胭脂擦過後才見得紅撲撲，喜慶了不少。 額前更是層層虛汗，將髮絲都打濕了，眉頭深深皺著，似是一副十分不悅的模樣。
一旁女使宣讀道：「郡主，今日巳時，太子殿下和皇貴妃會降旨賜物，內務府屆時會將木匣都擺在這殿外，需要您一個個開箱驗看。」
景寧郡主小聲嘟囔著道：「又是那些玉如意、金鎖片、翡翠鐲子，年年都是這些，庫房裡都堆滿了。」
女使不忍抿了下嘴，又道：「正午用宴，娘娘們，還有尚在宮中的殿下都會來為您慶賀。」
景寧郡主再譏諷道：「嗯，就是他們可以隨便吃，我在皇祖母身邊需得端坐著，連筷子都不能多動幾下。」
「這生辰到底是給他們過的，還是給我過的？」
女使汗顏，揉了揉額間，「那申時還有郡主最喜愛的小戲。」
景寧郡主當即打斷道：「又是《群仙慶賀》、《童子獻瑞》、《福祿壽喜》這三齣戲？」
女使尷尬地點了點頭。
景和郡主抱起手臂，道：「沒意思，誰過生辰都是這幾部戲，他們就不會唱點別的？」
「一群醜兮兮的東西，扮作仙童仙女在上面來來回回地跑。」
「若仙童仙女真長得像他們這個模樣，那才是要羞死個人了。」 女使訕訕道：「等卯時二刻的晚宴，會有外官女眷進來慶賀……」
「這一日累得要命，我不過了，給你過吧。」
而後扯下鳳冠，丟到女使身上，便跳了下來。
眾人受驚，紛紛上前接下那鳳冠，只怕壞了。
還有人攔住去路，只怕郡主要再次偷跑出去。
郡主哼了聲道：「你們堵著我幹嘛？如今還有時辰，我要出恭！」
「不然這一整日都不能方便，你們誰受得住？」
宮女們連連點頭，便伺候著她出門。
「留下一個就好，來這麼多人，礙眼得很！」
……
百官家眷雖說夜裡才能來到宮中用宴，但是晌午，就得將所備的賀禮送到內務府。
此時，李宸正和蘇姨娘同乘馬車，見姨娘在前方忐忑不安的樣子，李宸不覺寬慰道：「姨娘且安心，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蘇姨娘苦笑道：「姑娘，若非有你陪著，妾身我倒不知該如何了。」
說起此話，又感慨起來，「雖說老爺器重我，給了我個姨娘的身份，我可我到底是夫人帶來的丫鬟，怎有出入這皇宮的臉面？」
「就如同剛剛去內務府，若不是姑娘在身旁，獨我一個沒命服，都不敢與人說話了。」
李宸正要再出言安慰，就聽前方有禁衛喝道：「前方不可再乘車，各家女眷下馬步行。」
蘇姨娘趕忙起身，挽著李宸的手臂道：「姑娘，我們下去吧。」
「好。」
二人一併掀簾走出。
便見眼前宮門巍峨，紅牆高聳，兩側的侍衛按刀而立，目不斜視。
前方儘是別家女眷，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各是華貴非常，通身的珠光寶氣。
轉頭一看，還真不是冤家不聚頭。
賈家的馬車也停了下來，其上走下來的是王夫人，穿了一身正經命服，由婆子攙扶著，也瞥眼看到了這頭。
『這丫頭當年不過是賈敏的陪嫁丫頭，竟也好意思穿著吉服來這赴宴，可真是笑話！』 瞪眼看過去，蘇姨娘當即垂頭，欲要躬身行禮，喚一聲夫人。
李宸趕忙拉住她，低聲道：「姨娘，你現在是林家的妾室，可不是她榮國府的丫鬟，不要拜她。」
蘇姨娘怔了怔，而後看了李宸一眼，堅定地點了點頭，便做視而不見了。
王夫人腿上一僵，臉色霎時難看了幾分。
身旁的婆子見狀，便為主子出頭，小聲排揎道：「真真是好大的架子，倒是忘了自己的出身了，想當年在老祖宗房裡也不過是個二等丫鬟。」
王夫人偏頭盯了一眼，低聲道：「莫要議論，宮中重地，不是談論這些的地方。」
婆子忙點頭退下。
但王夫人的心頭還是順暢了些許，又暗忖道：『這丫鬟分明是看林丫頭的眼色行事的，三番五次的不將我這舅母放在眼裡，倒不知是安的怎樣的心。』
『這般不知禮數，寶玉還心裡記掛著她，幸虧出了府，不在眼前，不然哪有安生日子過了。』
「諸位夫人，請隨咱家移步鳳藻宮。」
一名紅衣大宦官自宮門內走出，揚聲開口。
隊伍便緩緩動了起來，沿著長長的宮道向前行去。 待領到一處偏殿，宦官又道：「各位暫在此處歇息，晌午會有人送來吃食，待申時後可逐步入正殿，屆時會有宮女引各位入場。」
各家夫人自有相互熟絡的，下官家眷也在此時趕忙上前結交，兩三百人便就簇擁成了幾團。
李宸和蘇姨娘在其中是不穿命服的特例，孤零零的站在廊柱旁。
一早沒用吃食，不湊巧的腹中翻湧起來，李宸揉搓著肚子，與蘇姨娘小聲道：「我出去一遭，姨娘先歇著。」
蘇姨娘點了點頭，面色還是略有不安，「好，姑娘快去快回。」
李宸趕忙尋了宮女指路，往淨房去。
來到後殿，步行在廊道中，卻聽見前方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不少人高聲嚷著，分辨不清到底說些什麼，卻也讓李宸困惑不已。
『這是小郡主的歲宴，怎敢如此吵鬧？』
正想著，復往前走幾步，過了迴廊，只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一下就撞進了自己的腿彎。
「啊！」
小丫頭差點跌倒，李宸一把將她撈了起來，抱在了懷裡。 「你……」
景寧郡主皺著眉頭，剛要怒斥，「是何人攔路。」
卻是抬眼一看，驚訝道：「你，你是仙女姐姐嗎？」
李宸無奈笑笑，「不是。」
郡主卻笑道：「怕是仙女也長不了你這麼好看。」
身後又揚起了呼喚聲，小郡主趕忙拉住了李宸的衣角，懇求道：「仙女姐姐，快幫我躲一躲，別讓她們瞧見！」
李宸點了點頭，當即跳過了欄杆，藏在了廊柱後面。
隨後一隊宮女急匆匆追過來，有人驚嘆道：「郡主呢？怎麼不見了？」
領頭的女使急道：「快快去找，一會兒就要降旨意了，若是找不到……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待人走後，小郡主鬆了一大口氣。
被李宸放在地上，揚起頭，乖巧一禮，「謝謝仙女姐姐。」
李宸還禮道：「原是郡主，方才多有冒犯。」 「怎會怎會，有仙女姐姐抱著，好舒服呢。」
李宸轉向遠處，又不禁問道：「郡主為何獨自跑出來？」
小郡主賭氣道：「這宴席根本不是給我辦的，仙女姐姐不知，上次我過生辰時，直至暈倒了才能回去歇著。」
「當真辛苦。」
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一日大禮的確煎熬。
李宸轉而又哄道：「可郡主若是不回去，方才那些宮女，輕者會挨鞭子，重了恐怕連性命也不保，她們為難您了嗎？」
小郡主被嚇了一跳，「真有這麼嚴重？連命都不保？」
李宸點點頭。
「她們對我倒是不錯，可我也不想回去。」
又斟酌了好一陣，小郡主嘆道：「那……仙女姐姐抱我四處走走，待時辰差不多了，我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