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吃著碗裡,看著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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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院,

  豐兒亦步亦趨地進了門,行了一禮,不敢直起身,偷眼覷著上首的王熙鳳。

  王熙鳳正歪在炕上嗑瓜子,瓜子皮在面前的小几上堆成了小山。

  眼也沒睜,慢悠悠地問道:「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豐兒小心翼翼地瞥了旁邊垂手侍立的平兒一眼,喉頭滾動,低聲道:「回奶奶的話,李公子已經應下了,說那日……來赴約。」

  聞言,王熙鳳嘴角一翹,抓了一把瓜子賞給豐兒,笑盈盈道:「我就說嘛,這狼崽子早晚要在我這栽一回跟頭。」

  豐兒千恩萬謝的接過來,又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幾粒。

  有一粒落在了平兒腳邊,平兒怔怔在旁立著,似乎沒看見。

  豐兒抬頭打量,見她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眉間微微蹙著,心底不禁嘆氣。

  與平兒一同長大的情誼並非作假,豐兒冒著被王熙鳳訓斥的風險,忍不住多嘴道:「奶奶,李公子畢竟是年少有為的解元公,這等計謀粗劣……怎會當真上當呢?」

  王熙鳳直起身來,冷冷地瞥了一眼,道:「你個未經人事的小丫頭,懂得什麼?這年紀的哥兒,血氣方剛,一起了歪心思,八匹馬都拉不回來,哪裡還管什麼是非對錯?」

  而後目光落在平兒身上,冷嘲熱諷道:「再說,即便他不來,那也不妨什麼。正好也讓咱房裡的這位,清醒清醒,別在心裡頭藏著奸,打著別的主意。」  不會輸的局面,才是王熙鳳樂見的。

  平兒臉上泛羞,揉著自己的手腕,用胭脂描上去的那一道紅痕,已經被她揉搓的淡開了。

  剛想要開口說話,卻是又被王熙鳳瞪了回去。

  待豐兒唯唯諾諾地走了,給平兒遞個眼神,讓她自求多福。

  憋了許久,平兒上前伺候茶水,不忍開口道:「奶奶,您這又是何苦呢?」

  「您若本就不在意這回事,或是只想讓奴婢長長記性,怎又非得讓奴婢裝扮出這一副慘狀來,欺騙李公子。」

  「倒叫奴婢好生難做……」

  王熙鳳抬頭瞪了眼,冷哼道:「你還真藏了什麼心思?開始顧及起他的體面了?」

  「怎會如此,奶奶知道我這心,都系在這兒的……」

  「你就盼著他別來吧,若是來了,自有你好受的!」

  又被王熙鳳訓斥了幾句,平兒只好退了下來。

  在身後合攏了門,一縷晚風吹過,鬢邊碎發拍打著臉頰,平兒心裡愈發不好受了。  正嘆息著往前走,卻是迎面見得小紅一蹦一跳的從面前經過。

  「平兒姐姐,你這是怎的了?」

  小紅也發覺了對方,停住腳步,偏頭往房裡看著。

  房中的燈火未熄,而平兒臉頰似乎帶著淚痕,便不覺關懷道:「莫非,是遭了奶奶的責罰?」

  平兒用手帕拭了下眼角,連連搖頭,「未曾未曾,可不敢胡亂說話,先過去長亭吧。」

  小紅不明所以地跟著平兒往廊道里走,待平兒駐足以後,也老老實實的站定。

  再聽平兒又問,「天色都見晚了,你這會兒是要做什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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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紅應道:「中秋府里放了假,我回來和娘親團圓了,這會該回鎮遠侯府去,問問有沒有什麼要做的差使。」

  平兒聞言嘆道:「鎮遠侯府的夫人這般開明,還許你回來過節。」

  小紅點點頭,得意道:「正是呢,且還不僅如此。」

  「我如今名義上是李公子的丫頭,常在外頭走動,處處受人捧著,別提多威風了,比先前不知舒坦了多少。」

  平兒也隨著笑,「是呢,見你走路時都趾高氣揚的了,不像先前那般畏畏縮縮的。」  小紅搔了搔頭,笑道:「那定然還是不比平兒姐姐的。」

  「李公子身邊有香菱姐姐和晴雯姐姐在侍奉,我呀,就是個勞碌命,做好本分便成了。」

  而後俏臉一紅,又小聲嘟囔道:「不過……平兒姐姐先前教我的,在房裡用心觀察,細細去看,果然有用。」

  平兒眨了眨眼,不知她在說什麼。

  小紅自顧自繼續道:「我發現,先前並非是我誤會了少爺,而是他真的興致頗高。」

  「好些回一大早,便和香菱、晴雯在房中嬉笑玩鬧了。若真有一日她們兩個人忙不過來,也不知會不會讓我也進房裡去……」

  說到最後,小紅自己先傻笑起來。

  平兒方才聽明白在說什麼,臉色一紅,輕啐一口道:「死丫頭,在我面前胡說八道什麼呢?背後講你主子的舌根,真是討打了。」

  小紅尷尬笑笑,「平兒姐姐口風嚴著,也不會再往外說了。」

  「對了,時候不早,我得趕緊去了。」

  「近來,我家少爺那邊的活計繁重,冰鋪子、奶鋪子、糖鋪子,都添了好些人手,我還得路過寶姑娘那兒問一問呢。」

  平兒點點頭,「那你快去吧。」  待小紅邁出一步,平兒恍然想起一事,又將她拉住。

  「且慢,稍待我一刻。」

  猶豫了下,平兒垂下頭,支支吾吾道:「想讓你幫我……替李公子捎個信。」

  小紅不解地點了點頭,在原地等著。

  不多時,平兒快步走回來,喘了兩口粗氣,將一方迭好的紙條塞進小紅手裡,「只將這個交給李公子便好,最好……別讓旁人瞧見。」

  小紅捏著紙條,眨了眨眼,「平兒姐姐,這是什麼?」

  平兒抿了抿嘴唇,也不知如何解釋。

  「只是……為李公子好的事,沒有什麼多餘的心思,你不用多想。」

  小紅鬆了口氣,釋懷笑道:「如此便好,我還以為平兒姐姐要來爭寵了呢,那可太嚇人了。」

  「你!」

  平兒抬起手來要敲小紅一個爆栗。

  小紅連忙閃身躲避,笑著揚手,「好啦好啦,平兒姐姐我走了,你多注意歇息。」  「嗯,路上小心。」

  平兒也揚了揚手,目送小紅遠去。

  而後垂下頭來,再看眼前的湖面景致,腦中浮現出來的竟然是李宸的臉。

  「你只是跟在鳳姑娘的身邊出不了頭,若把你放出去,比現在強十倍不止……」

  想起這一番話,平兒心底愈發羞臊。

  卻也愈發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提醒是有必要的。

  她實在做不到和奶奶一同誆騙李公子,便儘可能地阻攔。

  轉念一想,平兒又自嘲笑笑,『奶奶太高看我了,李公子那般人物,怎會真的為我動心?即便是憐憫我的處境,也不過當我是路旁撿來的一隻貓狗罷了。』

  暗嘆口氣,平兒腦中恍惚鑽出一個念頭來,就似是天邊忽而照出了月光。

  『先前幾次李公子稱呼奶奶的都是「鳳姑娘」,該不會表面撩撥我,實則打的是奶奶的主意吧?』

  不知是風吹,還是怎麼一回事,平兒只覺頸後一冷。

  連忙收攏了心緒,往自己的住處去了。  ……

  鎮遠侯府,

  甫一回到府里,李宸便忙來堂前問候娘親。

  此時,鄒氏正與春桃在堂後的耳房裡做針黹女紅,見他進來,只抬了一眼,便繼續手裡的活計。

  春桃自覺地去伺候茶水,鄒氏方開口道:「回來了?他榮國府上沒有以勢壓人,欺負你吧?」

  「我始終覺得,這榮國府像一塊爛泥,不該沾惹,弄得一身騷,偏生你還要去。」

  李宸頷首接過了茶水,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應道:「人家真心相邀,又是同為勛貴一脈的家世,若一口回絕,反倒失了禮數。」

  「更何況,咱們兩家先前多有齟齬,如今人家主動修好關係,我們何妨大方些?」

  鄒氏將手中的針線往筐里一丟,斜睨了一眼,撇嘴道:「倒輪到你給娘來講道理了。」

  「說得好聽,我還不知道你?自是看中了人家府里的姑娘,才傻嗬嗬的跑過去。」

  「要我說,有了林姑娘、薛姑娘還不夠?你倒還要見多少個?」

  李宸摸了下鼻尖,尷尬地偏開頭。  鄒氏又道:「香菱,晴雯也算你房裡的知心人了吧?你可都與她們膩煩了?」

  李宸連忙擺手,「娘,這又說的什麼話?我還未及弱冠呢,怎會整日與丫鬟行那些事?」

  「你知道就好。」

  鄒氏眉頭一緊,「只怕你是吃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

  「沒等林姑娘嫁過來,一早給她敬茶的人倒排成了隊,那是什麼景象?」

  「不說不成體統,你師父能情願?到時候一早上輪不到給父母高堂敬茶,你們那邊倒先忙得不可開交。」

  李宸哭笑不得,心底嘆道:『若真有那一幅場景,也不能全是我的責任吧?』

  鄒氏擺擺手,「好了好了,心思多用在讀書上,眼看著會試也就還有五個月了,好好準備,爭取中個進士,光耀門楣。」

  「也給你師父和林姑娘一個交代,別忘了你哪怕中了解元,議親一事都沒半點眉目呢。」

  李宸連連點頭。

  鄒氏又道:「對了,今日有進京趕考的學子來府里拜訪。名義上是來拜訪你爹,可你爹在軍營里,他又不通文墨,接待了也是讓人笑話。」

  「你若想見,便讓門子把拜帖直接送到你房裡去。」  「兒子曉得了。」

  鄒氏上下打量了李宸一眼,嫌棄道:「下去換身衣裳,早些歇著,又出去吃酒,真是屢教不改。」

  李宸嘴角一撇,以為冤枉。

  他還真是很少吃酒了,卻也無法辯解,只得如此離去。

  春桃收攏好茶具,又過來給鄒氏斟水,低聲安撫,「夫人,也不必對二少爺這般嚴苛吧?如今他定是知道分寸的。」

  鄒氏捧起茶盞抿了一口,搖頭道:「我只是往最壞處想他,不是貶低他,是想給他提個醒,免得滑到山谷里抽不出身。」

  「他年紀尚輕,最怕養出傲氣,若不忠言逆耳,再在旁邊說些寬宥的話,還不知道尾巴要不要捅破房頂呢。」

  春桃連連點頭,「夫人顧慮的是,只是說林姑娘嫁進門來前,清早被妾室堵門請茶,也未免太誇張了些。」

  「哪裡弄得來那麼多心甘情願的女子?還都是能入少爺眼的,少爺眼光高著呢,瞧著也就薛家那位還差不多。」

  「如何端好這兩位,想必少爺都焦頭爛額了。」

  鄒氏吐了口氣。

  「不知他焦不焦頭爛額,我倒是有些焦頭爛額了。兒子風流,倒讓我這個老媽子難做。」  春桃見鄒氏臉上笑著,心知她是在自我調侃,便也跟著笑道:「那還真是甜蜜的苦事。」

  鄒氏翻了眼,「哼,甜個屁。這都頭疼得不行了,往後還有更頭疼的呢!」

  ……

  回到房間,

  李宸脫掉了衣服,卸下了綁腿,由香菱和晴雯兩個伺候著沐浴梳洗。

  待一切收拾妥當,便來到案前,鋪開紙,研了墨,提起筆準備久違的給林黛玉留信。

  「文社一事,你做得極好,出乎我意料,往後可保持此風。然近來入京士子漸多,魚龍混雜,不可再讓文社納新。我已立下規矩,你須秉持而行。」

  「會試臨近,師父已給了點撥……」

  寫完正事,李宸筆尖一頓。

  想了想,又將榮國府之行的所見所聞也寫了進去。

  提到賈政代賈寶玉致歉一事,正要再往下寫,門外忽傳來叩門聲。

  李宸收好紙筆,應聲道:「進來。」  小紅推門進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稟報導:「少爺,今日我去坊間轉了一圈,沒有什麼異事。」

  李宸問道:「秦家的那位可上工了?」

  「還沒有。」

  小紅搖了搖頭,「許是中秋的緣故,還沒出府。」

  秦業六十老來得子,將秦鍾視作命根子,嘴上教訓得重,真要讓他出來做苦差事,怕是捨不得。

  李宸沒有再問。

  反而是小紅從身後取出一方信紙來,交到案前。

  「薛姑娘送的?」

  小紅搖頭,「是榮國府平兒姐姐送的。」

  「平兒?」

  李宸面色一怔。

  小紅識趣地退了出去。  待拆開信紙,湊近燈台一觀。

  這一手字跡倒寫得娟秀端正,雖說算不上大家風範,對一個丫鬟而言卻已是極難得了。

  筆劃之間能看出練過些時日,臨的大約是簪花小楷。

  「吾在府中,一切安好,未有苛待,李公子切勿來府。」

  短短一行字,沒有多餘的話。

  李宸看完,輕輕嘆了口氣。

  平兒這般有良知的姑娘,被王熙鳳那樣逼著做戲,也是苦了她了。

  原著書中王熙鳳做出那些為非作歹的事,平兒跟在身邊,心裡大抵也是煎熬的很。

  李宸想了想,後面的事便不寫進去了。

  只將這一方字條夾在了其中,心中暗忖,『交由林黛玉去料理吧,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頂多身子上吃點虧,讓鳳姐騙點錢罷了。』

  『就怕她不惦記我的錢,只要她惦記了,我自有辦法讓她加倍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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