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閨房蟊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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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沒忘呢。」

  春桃笑著應了一聲,與身後的小廝一起捧著一對小石鎖走上前來。

  石鎖上還雕刻了瑞獸,一對小獅子圓頭圓腦的,憨態可掬,一下就吸引了林黛玉的目光。

  石鎖通體打磨得也圓潤光滑,並不像多年閒置的模樣。

  穩穩放在車轎前,見得林黛玉目光發怔,春桃又解釋道:「方才林姑娘陪夫人在園中散步,無意間看見少爺幼時用的這對小玩意,擺在院角閒置,便索要去了。」

  「左右擱在家中也不過是個擺件,夫人便答應了下來,少爺不會不肯罷?」

  春桃故意將話說的輕描淡寫,似不摻雜任何私情,讓林黛玉不好回絕。

  低頭看著那一對石鎖,林黛玉也是當真喜歡,嘴角微挑,心底暗忖,『送到林府也行,給我用的嘛,頂算收了李宸讓我坐牢的些許利息。』

  即便心裡舒服,林黛玉面上卻仍端著架子,語氣淡淡的:「既是師妹喜歡,便拿著罷。」

  李宸回眸一笑,就知道林黛玉不會拒絕,便轉身上了車。

  林黛玉則又從小廝手中接過馬韁,翻身上馬,陪護在車旁。

  春桃一路送二人出角門,在身後揚了揚手,「少爺若不回來用膳,提早和家中知會一聲。」  「好。」

  二人就這般出了院門,並駕走在了街上。

  秋日的長街落了一地枯葉,車輪壓過簌簌作聲。

  夕陽之下的街角巷尾,聚集了不少閒漢,坐於茶攤之前品茶議論,不少人在議論今朝科舉一事。

  而當林黛玉本人走在街上時,更是風雲人物。

  被認出是新科解元,便都起身與他遙遙拱手,給幾分薄面。

  林黛玉便在馬上一一頷首應了,見得同社的士子,便作揖還禮。

  李宸掀起車簾一角,定睛看著這一幕。

  林黛玉面上雖有疲態,可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在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實是讓李宸有些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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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底,林黛玉心底還是住著小姑娘的心態。

  並非物質上的攀比,而是心思敏感希望更多人關注自己,在意別人的眼光。  在詩社,往往想做出姊妹們中最出彩的詩,摘得頭魁,聽得褒獎。

  可這種姊妹之間的讚詞所帶來的正向情緒,哪比得上如今解元之身,受人尊崇呢?

  樂在其中,便也讓李宸能理解了。

  只是片刻,林黛玉心有所感,偏頭看去,正對上李宸笑眯眯的眼神,臉色便是一滯,似乎被他看破了心思。

  沒好氣地瞪過去了一眼,林黛玉便轉開頭。

  李宸非但不收斂,反倒將帘子掀得更開了,身子作勢都要探出來,只用手帕朝著林黛玉揮舞。

  幾個婆子從林黛玉面前經過,見這一幕捂嘴偷笑。

  林黛玉一轉頭,見得這一幕,頓覺臉色滾燙。

  扯著馬韁湊近幾分,用自己的身子完全遮蔽住作鬧的李宸,壓低聲音嗔怪道:「還在外頭呢,你作什麼?快收了這模樣,叫人看見,成什麼體統!」

  李宸卻是不答,轉而在林黛玉臉頰吹氣道:「我有許多話要問你,等你去見過爹爹,再進門來尋我。」

  林黛玉臉上直癢,起得一身雞皮疙瘩,可見李宸並非調笑,不覺開口問道:「進門尋你?爹爹尚在府里,這怎麼可能?」

  李宸擺了擺手,「你放心來就是了,無所謂的,我讓雪雁去迎你。」  「不用了,不用讓她來。」

  林黛玉連連搖頭。

  轉過街角,林府已在眼前。

  轎子先行進了門,林黛玉則在門前落馬。

  李宸沖林黛玉揮手作別,嘴上還比著「過會來尋我」的字樣。

  看得林黛玉滿心無奈。

  『也不知爹爹要說什麼,方才李宸這廝也不與我知會一聲,便將這般難辦的差事,又推交給了我。』

  輕吐口氣,將馬韁交給迎上來的小廝,林黛玉別無他法,只得硬著頭皮往府里走去。

  管家引著林黛玉穿過抄手遊廊,來到外書房門前。

  推開門,卻沒有邁過門檻,只抬手讓林黛玉先行。

  待林黛玉邁過門檻,身後的門便輕輕合上了。

  微風從半掩的窗欞間穿入,吹動竹簾,輕輕敲打著窗框,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目視前方,父親林如海正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三道素菜。

  一碟清炒萵筍,一碟涼拌蓮藕,一碗竹筍湯。

  在林黛玉進來時,林如海便已經在用膳了,對面還設了一張空椅,顯然是給她留的。

  只是見了這一幕,林黛玉心底卻不禁疑惑,『父親向來重禮,從不在書房用膳,今日卻在此處設席,是有什麼深意?』

  林黛玉侍立一旁,沒敢先入座。


  「好。」

  林黛玉依言落座。

  先替林如海添了飯,又給自己添了一碗,低頭用膳。

  桌上的菜過於清淡,夾起一塊萵筍送入口中,卻是意料之外鹹得發苦,舌頭都麻了。

  林黛玉皺了皺眉,悄悄吐了吐舌尖,慢慢和著湯咽了下去。

  抬頭偷偷看了眼父親,卻見他面色如常,一筷一筷地吃著,渾然不覺,就好似嘗不出鹹淡。  『父親竟嘗不出這些咸口?到底怎麼了?』

  將疑惑壓在心底,林黛玉簡單用了些,便乖乖坐在一旁等候。

  待林如海用茶水漱完了口,才開口道:「恩師近來可是忙得厲害?瞧您臉色不大好。」

  如此打破禮儀用膳,吃的東西也味如嚼蠟,反應遲鈍到要用這種咸口才能嘗出滋味來。

  林黛玉只能聯想到,近來父親可能因為什麼事務而忙成了這個樣子。

  林如海沒有隱瞞,點了點頭,「的確忙碌了些,不過不礙事。」

  頓了頓,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林黛玉臉上,林如海徐徐說道:「四皇子應當見過你了吧?」

  林黛玉微微頷首,「見過了。」

  「所言可是招攬你之事?勸你與為師兩面下注,以此保全家族?」

  林黛玉怔了怔,終還是點點頭,「恩師所言極是。」

  林如海研磨著茶蓋,垂著眼,沉吟片刻,隨即問道:「你怎樣看?」

  林黛玉心跳不禁快了些許。  面對四皇子,她可以用大義敷衍,面對廖東陽,她也能發揮自己的特長,引經據典,似作文章。

  可面對父親,她怕一句話說不清楚,便招致懷疑。

  尤其是官場上的事,該問李宸怎麼想,而不是問她。

  擅作主張,若有了什麼紕漏,怕是又很難收尾了。

  思忖一陣,林黛玉終是應道:「學生暫無考慮,如今尚未取士。談論這些,太早了些。」

  林如海罕見打斷了她,「倒也不早了。」

  林黛玉愕然抬頭。

  林如海目視著她,認真點頭,「為師的意思,四皇子的話,你不妨好生想想。」

  「什麼?」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只聽林如海繼續道:「你如今雖未取士,卻已是連中四元,難免招人眼目。不過,朝堂上的風雲終究暫且與你無關。」

  「為師的路,卻是別人鋪的,不得不走。你的路,可以自己選,為師也相信你的能為。」  林黛玉聽得雲裡霧裡,但還是點了點頭。

  林如海咳了兩聲,又道:「此番案子,你自願投牢,做得聰明。」

  「又讓薛家姑娘聯手玉兒將你的手稿傳出去,也算精妙的後招。」

  「為師只提醒你一聲,往後若入朝堂,凡事三思,行一步,須看三步。」

  「當有一天你真的有了權勢,也不要忘記初心,更要珍視身邊的人。」

  林黛玉蹙眉,低聲詢問,「恩師,既然您已知道四皇子有奪嫡之心,那太子就會對四皇子多加防範了。」

  「這樣一來,恐怕對四皇子也多有不利,只要太子在位,他總難成氣候……」

  林如海搖了搖頭,「這只是表面,更何況如今尚有大皇子、八皇子在。」

  「太子即便知曉,也不會與他撕破臉,除非二人當面對峙。」

  「只是我等做臣子的,不可離間皇家血脈,那是犯大忌。這些話,不可多說。」

  林黛玉忙住了口,連連點頭。

  林如海定睛看著,轉而語氣又鬆了下來,嘆了口氣,「回來就是與你確認這個消息,既然與我所想如出一轍,那便無礙了。」  頓了頓,又似是下定了極大決心一般,開口道:「玉兒她對你入獄一事,應當是擔憂極了,還去鎮遠侯府等你,此事我也未曾阻攔。」

  「你二人還沒有說話的機會吧?這會兒,你去尋她。」

  林黛玉聞言怔了怔,不敢信父親口中會說出這種話,有些擔憂是不是父親在試探她,便坐在原處並沒挪動。

  見父親又抬手催促,才肯起身,內心如釋重負,鬆了一大口氣,躬身行禮道:「恩師保重身子,師妹知道了,也要心疼的。」

  林如海面色疲態一斂,轉出笑意,啐罵道:「你小子進門與玉兒談及,可不要多嘴。」

  林黛玉心中略不是滋味,卻也不得不點點頭,重重地作揖行了一禮。

  「去吧。」

  「是。」

  林黛玉退身而走。

  不消片刻,一名小廝快步進門通稟,與林黛玉擦肩而過。

  「老爺,戶部的官差已在門口等候了。」

  林如海將半盞殘茶擱在案上,嘆道:「便是喝口水的功夫也沒了。」  「來了。」

  起身整了整衣冠,將身後厚厚一摞文書拾起,林如海便大步邁出門外。

  一偏頭看向廊道前,林黛玉正獨自穿行在院落之間,竟連個引路的人都沒。

  這讓林如海忍不住眉頭緊皺。

  『我頭一次叫他與玉兒去內宅見面,他倒好,竟對這路徑如此熟悉,就好似回自己屋子一樣,當真是氣煞我也。』

  抿了抿嘴角,林如海既糾結又後悔,一甩袖子出門去了。

  ……

  一路回到了自己閨房,林黛玉心頭還在盤算。

  『爹爹方才那番話,倒像是什麼囑託,難道是要發生什麼大事了?也不知李宸曉不曉得,一會兒去問問他。』

  四下里再多看了幾眼,心底又思量起來。

  『從鎮遠侯府拿的那一對石鎖,送到哪兒去了?怎麼一路上都沒看見?』

  來到閨房門外,林黛玉頓住了腳,還是先叩幾下。  這種進自己閨房還要敲門的錯位感,讓林黛玉滿心無語。

  卻是敲了幾下,不見人來,門順勢開了。

  裡面紫鵑、雪雁都不在,李宸也不在,卻也沒落鎖。

  林黛玉不想站在門外,被府中的下人們看見,便推開了門,進去外室等候。

  自己的閨房,自己當然沒什麼進不得的。

  況且,林黛玉還是得了父親的應允,更是名正言順。

  昂首闊步邁了進去,林黛玉環視四周,果真沒人。

  往內室的方向定睛一看,屏風後卻另有一名男子正站在銅鏡前。

  一身窄袖短打,腰束絛帶,腳蹬一雙小朝靴,當即令林黛玉瞪大了眼。

  三步並兩步便邁上了前,林黛玉急聲道:「你是何人?怎麼在我……我師妹的房裡?」

  攥住那人的手腕,讓她不得逃脫,林黛玉又厲聲嗬斥道:「竟然敢到林府來做蟊賊,你真是膽大包天!」

  而後用力一拉,將那人扭轉過來。  那人顯然沒什麼防備,被林黛玉一拽,就失去了平衡,踉蹌倒在了她的面前。

  衣帶本就沒繫緊,這一拉扯,衣襟散開,露出裡面水紅色的肚兜,以及雪白的胸膛,凝脂般的肌膚。

  很顯然,此人是個女扮男裝的。

  『雲妹妹?』

  林黛玉看清對方容貌,登時愕然當場。

  史湘雲跌坐在地,一隻手還被林黛玉攥著,疼得雙眼泛紅。

  仰著頭,嘴唇翕動說不出話,身子微微發顫,一副又驚又窘的模樣,似乎馬上就要湧出眼淚來了,甚是可憐。

  林黛玉趕忙俯身,要將她扶起。

  史湘雲自是不肯,抬手去擋,卻是這麼一掙扎,二人抱了個滿懷。

  倏忽,「咚」的一聲悶響,從門口處傳來。

  石鎖砸在地上,震得門框都顫了顫。

  紫鵑、雪雁和李宸,排排站在門檻外,眼睛瞪得一個比一個更大,直直地盯著裡面抱作一團的兩個人。  良久,雪雁的哭腔才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

  「好疼,砸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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