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鄉試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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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前後走出正堂,中庭里,秋闈的內外簾官皆已在此等候。

  內簾是負責閱卷的同考官,外簾是負責受卷、謄錄、對讀的彌封官。

  等聽聞了腳步聲後,彼此間談話聲便戛然而止,盡皆躬身行禮。

  廖東陽的目光從他們面上緩緩掃過,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沉穩,迴蕩在眾人耳畔。

  「簾內閱卷,簾外監臨,各有職守。諸位皆朝廷遴選舉用的明經公正之士,切記恪守本心。」

  「內外簾不得私相往來,簾內事簾外不得干預,簾外事簾內亦不過問。」

  「朝廷取士,首重德行。若有人心存僥倖,徇私舞弊,一旦查出,莫怪老夫不替諸位遮掩。」

  說罷,廖東陽又偏頭向呂方詢問,「呂學士可有話要說?」

  呂方作揖行禮,搖頭道:「事事以前輩為準,晚輩並無二話。」

  「好,那就請諸位各司本職吧。」

  廖東陽一回身,又要返回正堂,沖呂方點了點頭。

  呂方會意,緊跟身後,二人便攜著內簾的官員們與外簾的官員分道揚鑣。  兩名巡綽官隨著外簾的隊伍慢慢往外走,並肩壓低了聲音,議論著。

  「廖大人和呂大人,表面上倒沒什麼齟齬,客客氣氣的,不似傳聞中那般。」

  「老兄,這話說得太早。二人雖都屬心學,卻分屬不同宗脈,廖大人是江右一脈講『歸寂主靜』,呂大人是浙中一脈主『現成良知』,彼此本就爭論不休。」

  「況且,當年呂大人在國子監攻讀時,廖大人正是時任國子監祭酒,據說曾壓過呂大人的成績,讓他多讀了幾年才應會試。呂大人也許心裡記著呢,面上不顯罷了。」

  「說得也是。」

  二人並排走著,其中一個忽然停下腳步,往旁邊號舍張望了一眼。

  「怎麼了?這號舍里的人你認識?」

  「這怎會不認識?你仔細看看啊,鎮遠侯府的李二公子,考小三元的那位。」

  「原來是他呀,竟是已經在寫就文章了……」

  ……

  從點名到入場,折騰到傍晚,李宸才坐進自己的號舍。

  他運氣不錯,沒分到糞號、雨號,事先備好的油紙封頂便沒了用處。  號舍里自備有炭火,李宸一進來便早早燃起來,煮了些粥糜,又擱了幾塊糕點在炭爐上溫著。

  逼仄的空間裡充斥著炭火氣,李宸沒什麼胃口,簡單吃了這些墊墊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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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周遭時不時傳來考子的咳嗽聲,考棚里也並不安寧。

  這次考生人數實在多了些,點號的時間久了,但也不會影響鄉試照常進行。

  又過不多時,兩名巡綽官舉著寫著題目的木牌,在他號舍前停了下來。

  李宸振作精神,抬頭一看,迅速將題目謄錄在草紙上,是以《論語》、《大學》、《孟子》為序,各一道四書文。

  定睛看了紙上題目片刻,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李宸不禁暗暗慶幸,『讓那些姑娘們做的事,真的沒白費。這三道題與舊年文章多有相似之處,雖不是原題,路子卻是一脈。只要理清思路,寫出像樣的文章不難。』

  李宸自認為萬事開頭難,只要能破題,後面的內容按照他如今的學識,想要寫出一篇入眼的文章,還是不難的,畢竟他的文章也是給林如海檢驗過的,不會遜色了太多。

  最怕就是偏題,跑題了。

  有了信心,李宸便開始研墨、鋪紙,筆尖勾勒在紙上,簌簌作響。

  愈寫,李宸愈發投入,恍惚之間周遭的一切都徹底與他斷開了聯繫,似與世隔絕……  相距不遠的另一間號舍里,賈寶玉捧著題目,嘴角微微勾起。

  『不難不難,原以為會是什麼刁鑽題目,如今看倒都容易理解。看來業師說得不錯,我也是有些火候了。』

  賈寶玉心情正好,正欲提筆,一陣疲憊卻從腰縫裡湧上來。

  自小錦衣玉食的他,折騰了這一整天,沒吃幾口熱食,喝了幾口水還是涼的,弄得他如今肚子隱隱作痛。

  往旁邊號舍望了一眼,有人正用小爐煮粥,米香飄過來,竟饞得他喉嚨發緊。

  『先歇一歇,歇一歇再寫。』

  賈寶玉用草紙墊著手臂,慢慢趴在了案頭上。

  這一歇,再睜眼時,天邊已蒙蒙亮了。

  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了,只剩一灘燭淚。

  賈寶玉大驚,手忙腳亂地再取一支燃上後,抓筆蘸墨,草稿也來不及細打,匆匆將三道題湊成文章。

  待他寫到最後一字,收卷的銅鑼也恰好敲響了。

  將卷子遞出去,號舍的柵門隨即落鎖。  賈寶玉鬆口氣,身上的不適感頓時加重。

  他捂著肚子,便直奔茅房而去。

  難怪貢院中臨近茅廁的號舍叫糞號,賈寶玉進去方便後,才有了實感。

  一整日沒吃下什麼,再出來時,他胃裡都是直反酸水,乾嘔了好一陣才復又站起身來。

  剛一抬頭,面前竟是有兩道身影攔下了他。

  賈寶玉定睛一看,二人面上熟悉,可是一臉嫌棄,怕不是好相與的,只得弱弱問道:「曲公子、褚公子,二位是來上茅房的?」

  褚硯皺了皺眉,沒好氣道:「上什麼茅房?你隨我們來!」

  賈寶玉聞言,卻是喜道:「二位是想與我議論文章?我正想與人談談呢,今年這三道題真不算難,不知二位如何破題?」

  曲珩險些沒繃住臉色,嘴角抽了抽,「與你,議論文章?」

  褚硯接著道:「實話與你講了,我們來尋仇的。」

  「這是為何?我又從來沒得罪過你們二位?」

  賈寶玉一臉不解,內心隱隱不安。  「沒有得罪?你倒是沒有得罪我們,諒你也不敢。」

  褚硯冷聲道:「可你在背後嚼宸兄的舌根,我們聽不進去,今日必要你當面給個說法。」

  「宸兄……你說的是李宸?」

  賈寶玉想了想才反應過來,而後訕訕笑了一聲道:「我嚼他的舌根做什麼?我自也不願理他。」

  「那你在背後講宸兄與林府千金的閒話做什麼?」

  「你說林妹妹?」

  提起林黛玉,賈寶玉急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他本來就是色膽包天,覬覦我林妹妹!在揚州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叫林妹妹漸漸偏了心……這怎麼可能?我與你們說清楚,並非我詆毀他,實在是此人品行不端,有前車之鑑!」

  當面數落了不夠,賈寶玉內心仍在排揎,『妹妹不過一時困惑,怎會真在意他?等這回他落了榜,自然分曉誰優誰劣。』

  曲珩凝了凝眉道:「我倒不與你來議這些家長里短,與宸兄當面對峙,便就真相大白了。」

  對視一眼,二人懶得再廢話,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走。

  ……

  林府,  眼看天色已是晌午,薛寶釵便忍不住催促道:「林妹妹,我們該出門了,若再不去,貢院門前都要散場了,遇不見李公子,如何得知他答得怎樣?」

  林黛玉正對著銅鏡梳發,聞言小聲嘟囔道:「問他答得怎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不還得看考官怎麼評?」

  薛寶釵走來面前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林黛玉忙擠出笑臉,「沒說什麼,我想把這頭髮再扎牢些,免得散下來。」

  薛寶釵抬手接過她手中的發繩,輕輕替她攏了攏髮絲,熟練地紮好,又從鏡中比量了一番,點了點頭。

  「林妹妹的相貌已是十分端莊了,不必再顧慮這些,我們趕快啟程罷。」

  林黛玉乾巴巴地「嗯」了一聲。

  薛寶釵見她這副不情不願的模樣,不由疑惑,「妹妹難道不想出去?還是不介意李公子這次考得如何?」

  見薛寶釵眨著雙眼,林黛玉心頭一顫。

  此時,她是騎虎難下,已經不能再裝出一副毫不介懷的樣子,反而要裝出十分在意。

  再一抬頭,憋出笑臉,林黛玉道:「沒,我自然在意的,只是……怕爹爹不許我出門。私自去貢院門前等,爹爹定然不願。」

  「這也不算拋頭露面,咱們只坐在轎子裡等,不礙事的。」  「可是爹爹那邊……」

  林黛玉自以為找了個好藉口,避免和薛寶釵同行,卻要在李宸面前裝作非常在意他的樣子。

  那真是讓林黛玉太難受了。

  薛寶釵聞言,也不由得深思起來。

  林府的家教的確更嚴,不比她這商戶人家,若私自攜林黛玉出府,而讓林大人不喜的話,也不是薛寶釵樂見的。

  正兩難時,外頭有丫鬟來傳話。

  「林姑娘,寶姑娘,蘇姨娘說要去鎮遠侯府拜訪,正要出府,二位姑娘可要同行?」

  薛寶釵忽地眼前一亮,搖著林黛玉的肩頭,道:「林妹妹你可聽了?你運勢當真不錯!」

  「有了姨娘幫忙,你自可以隨我出門了,同行不同路,林大人也不會細細盤問的。」

  『姨娘什麼時候要去拜訪了,這是湊的什麼熱鬧?』

  林黛玉心知逃不過了,只好訕訕笑道:「那……好吧,我隨姐姐去。」

  一路與薛寶釵穿過抄手遊廊,林黛玉心裡還忍不住思忖。  『此番景象倒不如先前李宸弄的那什麼競爭,讓人更舒服些。』

  『那時候,寶姐姐至少還會提防我一二,只單獨為李宸做事,可如今倒好,做什麼都要拉著我一起。』

  『我們兩個都追著李宸身後關懷他,他一會兒見了心裡指不定多美呢。』

  深深嘆了口氣,這種二女共侍一夫的荒謬感,讓林黛玉心底怎麼想怎麼彆扭。

  ……

  貢院門前,車水馬龍。

  各色頂幔的轎子擠滿了半條長街,偏還有不少顏色鮮艷的,轎簾半掀,隱約露出鬢邊珠翠。

  這種樣式,多是各府公侯家的女眷,趁這日子來相看才子,預備「榜下捉婿」。

  京城的舉人已是極有價值的身家,值得培養,雖不如會試、殿試後的兩榜進士那般炙手可熱,場面卻也非同小可。

  林黛玉和薛寶釵的轎子混在其中,倒也不顯眼了。

  「寶姐姐,人太多了,怕是不好尋。不如先回府罷,蘇姨娘去了鎮遠侯府,得了消息也會告訴咱們的,慢不了多少。」

  林黛玉見這邊人來人往,總覺得不方便,又怕爹爹會來,便敲了退堂鼓。  薛寶釵微微頷首,淡淡道:「林妹妹說的有理,你們兩家住的近,左右耽誤不了多少功夫。」

  「只是來都來了,連面都沒見著,總有些惋惜。」

  頓了頓,似下定決心道:「不如,就再下去找找?」

  林黛玉聞言一驚,「寶姐姐,這不合適吧?咱們怎麼下去找,這成什麼樣子了?」

  定睛看著薛寶釵略顯急切的臉色,林黛玉心底不忍腹誹。

  『寶姐姐簡直似是著了魔,還是說她仍在試探我?可眼下,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她去尋人啊……這要讓爹爹知道,我怎麼收場?』

  薛寶釵卻輕輕一笑,「妹妹說哪裡話?我怎會讓你跟我一塊去院門前堵人?這地界,可不是該我們拋頭露面的。」

  「自然是讓下人們去找,再不濟,讓鶯兒她們跑一趟也是使得的。」


  薛寶釵掀開轎簾,正想要吩咐一聲,卻是不想,抬眼一張望,目光便頓住了。

  遠處人群里,有一小撮人圍在一處,正是她們要尋的人。

  「林妹妹,你看,那邊是不是李公子?好像還有別人與他圍在一處。」  林黛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見李宸被人群簇擁在中間,身旁站著她並不陌生的曲珩和褚硯,三人正圍著一個人。

  而圍著的那個,竟然還是賈寶玉。

  「的確是李公子,不過……像是在爭執?」

  薛寶釵環顧四周,能派出去的人都已去了,車架旁只剩雪雁在下面站著,便忙問道:「雪雁,李公子在那邊,若是他不忙了,你就尋他過來一遭吧,只說林妹妹在這頭等著呢。」

  雪雁抬頭看了一眼林黛玉。

  林黛玉看到雪雁的臉,就有些發愁,無奈地點了點頭,「去吧,不要胡亂說話。」

  雪雁欣然領命,臉上樂開了花。

  心中忍不住歡喜,念著,『在揚州時老爺不許我出門,這還是回京後頭一遭出來呢,千萬不能出什麼差錯。』

  理了理衣襟,雪雁小跑著便往人群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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