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不合群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聽見賈母提及母親的名字,林黛玉微微色變。

  賈赦父子二人的罪行,在官場上定然不會從輕發落。

  可賈母到頭來竟然選擇拿自己早喪的母親當做了父親的軟肋。

  林黛玉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緊,胸口氣憤填膺。

  待她抬頭去看向父親,果不其然,父親面上的嚴厲漸漸消退了許多,而後緩緩地閉上眼。

  深吸了口氣,良久後才沉聲應道:「老太太,敏兒的事,是我沒有照顧好她,違背了當年在老國公面前許下的承諾,這是我的過錯,我認。」

  「但一事歸一事,如今的賈家,風氣敗壞到如此地步,便是老國公在世,只會更為惱怒!」

  抬手一指賈赦、賈璉父子,林如海毫不客氣道:「他們敢在我死後染指林家的家財,我尚為賈家的女婿,倘若換了旁人,他們是不是就要巧取豪奪、謀財害命了?」

  「此事若傳出去,士林如何評說?勛貴如何側目?賈家一門雙公的聲望,還剩下幾分?」

  林如海越說越急,越說越怒,「品行如此不端,每年開壇祭祀先祖,又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

  聽聞此言,賈母的臉色難看至極,林如海抬出老國公來,是徹底不再顧及顏面了。

  祭祀宗祠,是大家大族的根基命脈,更是賈母作為族中老祖宗的權力根源。  而林如海此話更是在暗示賈母,若是老國公賈代善在世,面對此事會如何處置。

  腰身慢慢垂了下來,賈母容不得榮國府再有半點差錯,一年之前陛下才下旨整飭過。

  「老婆子代不肖子孫,給你賠罪了。」

  賈母聲音沙啞,滿是疲態,「林家的損失,府中一定如數補償。他們父子,也必定嚴懲。」

  說著,賈母便抬頭看向一旁跪著的賈赦,毅然道:「你身為父親,使子行惡,教子無方。從今日起,你不得再插手府中任何事務,身邊姬妾丫鬟,盡數遣散,只留兩個老僕伺候。月例錢糧一應減半,此後不許出東路院一步!」

  賈赦後背一顫,叩首在地,不再吭聲。

  賈母又將目光轉向賈璉,怒其不爭地罵道:「不孝子孫,該當家法伺候,打六十大板!念你如今是患病在身,待將養好後,再請家法,之後遣送田莊,五年之內不得歸京!」

  賈璉身子抖若篩糠,更是大氣不敢喘,額前冷汗直流。

  賈母對賈赦、賈璉父子二人的懲處,不可謂不重,幾乎等於將他們從榮國府的權力核心中徹底剝離。

  哪怕是襲爵的一脈,在榮國府中也徹底沒了話語權。

  林如海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但他依然不肯鬆口。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罰幾個人就能挽回的。  更何況榮國府如今的處境,不是罰了他們就能逆轉的,林如海潔身自好,自然不願與之牽扯。

  溺愛是長輩們的本能,只怕時間一久,今日的疼痛都忘卻了,賈母又會私下裡寬赦二人。

  林如海總不至於日日來榮國府監督。

  「老太太管家,我無可指摘。」

  林如海淡淡說著,「只是玉兒在京中的住處,我自會安排,往後就不勞老太太操心了。」

  聞言,賈母臉上驟然色變。

  這是林如海想要與賈家劃清界限。

  可她之所以這樣重罰大房,就是因為有林如海的存在。

  林如海算得上是老國公先前積攢下的人脈里,賈母真正能當面談心的人。

  而賈家如今的外務,多是依靠王家的王子騰處置。

  若林如海就此與賈家分道揚鑣,將來這榮國府,恐怕用不多久,就可以徹底姓王了。

  賈母急忙看向了一旁的李宸,挽留道:「玉兒,你怎麼想?你在府里住了這些年,哪裡受過什麼委屈,更也與姊妹們都相熟了……」  李宸卻是直接脆生生地答道:「我會一直陪伴父親左右。姊妹們心地純良,知道我一直盼著父女團聚,定然也會支持我。」

  賈母一怔。

  她本想用姊妹情誼來打動林黛玉,卻不想被這幾句巧妙的說辭給擋了回來。

  再看著眼前這個少女,恍惚意識到,林黛玉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六歲進京時,謹小慎微,拘束不已的小姑娘了。

  嘆了口氣,賈母最後說道:「如海,你剛回京,舊宅年久失修,一時半刻也收拾不妥帖。不如,今晚就讓玉兒先在府里歇一夜,明日你再來接。」

  林如海想了想,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若真的一點情面不留,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賈家縱然一身污糟,在外人眼中終究與他有姻親之誼,不宜歸京後就立即一刀兩斷。

  「那就依照老太太所言吧。」

  看向一旁的李宸,林如海語重心長道:「玉兒,你且在這府里再住一日,明日一早,我便差人來接你回去。」

  「爹爹自去忙就好,女兒無礙。」

  林如海微微頷首,再抬頭時一眼都沒有看賈璉父子二人,目光掃過了,落在了賈寶玉身上。  賈寶玉被看得肩頭一縮,垂下腦袋,怯怯地喚了一聲,「姑父好。」

  親眼見到如此嚴厲的姑父,便是老祖宗再三央求才給三分薄面的人,賈寶玉便更是懼怕不已。

  而林如海只打量了兩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從賈寶玉身上看不出半分老國公的影子,偏賈母先前還來信說,寶玉身上有先祖之風。

  如今想想,也不過是自賣自誇罷了,興許就是存了讓林家與榮國府親上加親的意思。

  林如海便越發厭惡。

  這種厭惡和對李宸的還截然不同。

  對李宸是感情上的厭煩,看見他跟玉兒在一起,林如海就會感到煩躁。

  而賈寶玉是理性上的厭煩,這樣一看就會不太成器的孩子,竟然被賈母當做榮國府的未來培養。

  那榮國府的未來簡直是暗無天日了。

  『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怎知先輩馬上浴血的艱辛?怎知這爵位家業來之不易?』

  『聖眷難測,賈家本該如履薄冰,他們倒活出了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氣象,還算計著旁人的家財……』  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林如海最後看向了林黛玉,朝她點了點頭,而後便轉身離開。


  賈母張了張嘴,想留飯,卻見林如海走得決絕,終究無力地倒回椅中。

  再看向癱在下方的賈赦父子,以及還在扇自己巴掌,賠罪的邢夫人。

  賈母重重地杵著拐杖,淚眼婆娑,「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

  林黛玉緊跟在父親身後,穿過賈府的長長遊廊。

  廊下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戰戰兢兢,頭也不敢抬。

  林如海默不作聲,林黛玉便也不開口,一直走到山石背陰處,四下無人,林如海才停下腳步。

  「今日之事,多謝你了。」

  林黛玉立即拱手道:「恩師言重了,我並沒多做什麼。」  林如海回眸看了林黛玉一眼。

  這一次看李宸,他內心裡卻沒有感到往日那般的厭惡,甚至還有幾分慶幸。

  榮國府爛到了骨子裡,若不是這個李宸出現,他如今的煩惱恐怕要多出十倍百倍。

  而有李宸在,玉兒身邊便算是有一個願意真心待她的人,即便將來自己不在了,也能安心。

  只是這小子真心相待的女子太多了些,實在讓林如海頭疼。

  「今日讓你看了一場鬧劇。」

  林如海收攏思緒,再開口,緩緩說道:「然賈家之敗,不在外敵,而在蕭牆之內。此便是『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賈家先祖以軍功起家,何等英武?可子孫坐享其成,不思進取,內無修身齊家之人,外無警醒憂患之懼。」

  「溺愛子孫,姑息養奸,看似是慈,實則是害。今日所見,便是明證,爾要以此為鑑。」

  隨後語氣一軟,又道:「為師歸來途中,見到告示張榜,秋闈已定在七月十五,今日是七月三日,也就是還有十二日。」

  「十二日,講不了太多新東西。但文章的氣韻,有時就在一朝一夕間豁然貫通。」

  「你文章功底紮實,用典豐富,但風格上還缺些韓海蘇潮的氣勢。若想拔得頭籌,須在此處下功夫。」  林黛玉聞言,略有所思。

  「明日待為師上朝歸來,料理瑣事後,會差人去鎮遠侯府接你,這段日子還需勤勉。」

  林黛玉連連告謝,「多謝恩師。」

  林如海抬起手來,想要拍一拍林黛玉的肩頭,再叮囑幾句,而廊道那頭,忽然有人走來。

  「如海,你回來了。」

  賈政滿臉堆笑,快步迎過來,「我從衙門聽說你進京,趕緊回來了。這是要往哪兒去?留在府里用飯吧。」

  林如海抬頭看了一眼,作揖行了一禮道:「酒饌就不必了,如海還有些瑣事在身,舅兄,告辭。」

  見林如海臉色不愉,賈政也不敢挽留。

  目送他離去後,便看向林黛玉,試探問道:「宸哥兒,聽說你拜了如海為師?此番一同進京,可知你師父因何不悅?」

  林黛玉也迎面行了一禮,「二老爺不如到正堂看看,便知道了。」

  賈政心頭一凜,心知是有人闖了禍,連忙快步往前去。

  「好好好,我這去看看。」  沒走幾步,卻見前方一個人影,行跡可疑。

  賈政眼尖,當即頓足,而後怒罵道:「鬼鬼祟祟什麼東西!寶玉,你給我滾出來!是不是你又闖了什麼禍?」

  賈寶玉跟出來,本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和李宸單獨聊聊,質問他到底是如何蠱惑了林妹妹,卻不想沒等到時機,等來了親爹賈政。

  被喝罵一聲,賈寶玉嚇得似丟了魂,連忙站出來,支支吾吾應著。

  「不是我,不是我,是璉哥兒……」

  聽聞此言,賈政更是險些背過氣去。

  如果是賈璉做錯事,那可是在揚州地界。

  能讓林如海怒氣沖沖地上門來討要說法,那定然不會是小事了。

  沒時間在賈寶玉身上浪費功夫,賈政飛起一腳,將他踹倒在路邊的樹坑裡。

  「孽障,這次先饒了你,還不快滾!」

  賈寶玉連滾帶爬的狼狽離開,林黛玉也正要回府。

  卻見正堂里的一眾姊姊妹妹從暖閣後門退了下來。  眾人鶯聲笑語,將李宸圍在中間,彼此之間的臉色再沒有堂上那麼嚴肅。

  遠遠地便聽史湘雲說道:「林姐姐,你方才在堂上說的話,當真中聽!若是為了我們的情誼,反倒讓你和姑父分離,那我們成什麼人了?」

  「放心,我們都支持你跟姑父住。有爹爹陪著,幹嘛非得寄人籬下?」

  薛寶釵柔聲附和,「雲妹妹這次的話說的沒錯,更何況既然都來了京城,想見面了,大可互相走動。」

  「長輩們的恩怨並不強加在我們身上,想來府里不會不願的。」

  眾姊妹紛紛點頭。

  探春更是挽著李宸的胳膊,親昵地靠在他肩上,當真為他高興。

  有林如海那樣的父親在堂上撐腰,姊妹們真是太羨慕不過了。

  薛寶釵、史湘雲的父親皆不在世。

  惜春、迎春的父親更是一個比一個非人,唯有探春還好些,可她畢竟是一個女子,還是庶出,根本得不到賈政什麼關照,跟林黛玉無法相比。

  李宸也是看到她們眼中稍有黯色,便當即張開手臂,摟著眾人說道:「好了好了,就不提這些糟心事了。我們剛才興致正高呢,卻不想被這些打擾了。」

  「走吧,我們回房分禮物,雲妹妹,還有你的呢。」  史湘雲眼睛一亮,「連我也有份嗎?那我正要看看。」

  「有有有,都有!」

  李宸笑容滿面,環視周遭,「今晚姊妹們就都留在我房裡,徹夜長談……弄個不眠之夜。」

  忽而不知怎的,李宸感覺後背一涼。

  循著感覺望過去,竟然是林黛玉在假山後面,正盯著這邊看。

  李宸笑容一滯。

  林黛玉則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而後生氣地甩袖離去。

  薛寶釵往李宸張望的地方看了一眼。

  「林妹妹,看什麼呢?」

  李宸苦笑兩聲,「沒什麼,外人罷了,不合我們的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