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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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火絢爛,照得天邊恍若白晝。

  林黛玉的視線卻漸漸模糊,腦中似走馬觀花一般,呈現著先前她與李宸的一幕幕。

  初時換身的驚慌失措,幾次三番的彼此較勁,寧國府外人海中的匆匆一瞥,直到南下揚州時,於船頭醒來時的震撼與錯愕。

  這一切在腦中都越發清晰,甚至讓林黛玉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

  她是中意於面前這個少年的,並非是命運的牽絆迫使她與少年綁在一起。

  又一縷煙火升空,耀眼的金黃色瑞獸在半空中徐徐展開,引得兩岸百姓頻頻叫好。

  周遭熱鬧喧囂,人聲鼎沸,沒有人留意橋下石板旁並肩坐著的兩個人。

  林黛玉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慢慢坐正身子,垂下頭。

  默默深吸了口氣,林黛玉不敢深究方才的那一吻,只小聲嘟囔道:「煙花很美。」

  「你也很美。」

  李宸脫口而出,語氣平常得像是在接什麼經義典籍的後半句一般,順理成章。

  『怎麼理直氣壯說出這麼令人害臊的話來?真不知臉皮有多厚。』  林黛玉心裡腹誹,嘴角淺淺彎著,抬起手來捋了捋鬢角。

  又過了片刻,煙火漸漸稀疏,林黛玉又仰起頭來,努力壓低聲音,穩穩說道:「好了,煙火放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讓她們等久了,指不定怎麼議論。」

  李宸點了點頭,抬起手想再牽著她。

  林黛玉卻是早有對策,手心裡變出一方帕子,將一段系在李宸手腕上,另一端自己用手指緊緊勾著,偏著頭嚅囁開口。

  「就這樣就好。」

  李宸笑了笑,沒有反駁。

  「好,都聽林妹妹的。」

  「咦……」

  李宸眨了眨眼,「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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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身子微微搖晃,哼了一聲,「沒怎麼,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河岸往回走,臉上皆是洋溢著喜色。

  而橋上,蘇姨娘,管家,還有幾個丫鬟,正扶著欄杆往下張望。  眼看著那兩道身影漸漸走遠,眾人笑得如出一轍,皆是慈愛祥和。

  「若說婚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老爺和夫人,也是大婚當日才見第一面。」

  蘇姨娘感慨頗深地道:「咱家姑娘和姑爺倒像從戲文里走出來的一般,自己先心有所屬,慢慢走到一處,真讓人羨慕,看著他們,我這心裡暖洋洋的。」

  管家連連點頭,嘆道:「老奴這一把老骨頭,方才都被他們弄得緊張了。」

  旁邊的小丫鬟忽然開口,怯生生道:「可是,他們倆剛一起倒在草地上,比老爺說的接觸可緊密多了。」

  「一路上還一直牽著手,回去怎麼跟老爺交代?」

  蘇姨娘抬手就是一個爆栗,敲在小丫鬟額頭上。

  「說什麼胡話?今日咱們就沒見過姑娘!這橋上人來人往,那麼容易分辨出人來?」

  轉向管家,蘇姨娘笑眯眯問道:「邱伯,您說呢?」

  管家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沒錯,沒錯,老奴什麼都沒看見。」

  ……

  河畔,  走到畫舫停靠處,林黛玉拽了拽手上的帕子,想收回來。


  「你,還我呀?」

  李宸將帕子折好,塞進懷裡,得意地抬了抬眼,「不給,良辰佳節,你也不記得送我件禮物,這帕子我便留下了。」

  林黛玉被李宸氣得生笑。

  「就好似你沒用過一樣。」

  「那可不同。」

  畫舫的帷簾已掀起來,姊妹們正朝這邊張望。

  林黛玉沒法再跟他糾纏,紅著臉上船去了。

  垂頭走進艙里,見眾人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不覺害羞,環顧四周問:「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

  眾女搖了搖頭。

  可透過輕紗,誰都看見她臉頰酡紅一片,連脖頸都泛著粉色。  眾人誰也不提,可各自心眼裡都流露著艷羨。

  李宸最後上船,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

  「好了,該回去了,蝌兄弟那邊怕是等急了。」

  ……

  翌日,

  節日的氣氛漸漸消散,李宸坐在案頭,手裡摩挲著昨天從林黛玉手中奪來的帕子。

  像是林黛玉不久前才繡好的,一株幽蘭立在帕角,明明是死物,鼻尖湊上去卻還有淡淡的雅香,沁人心脾。

  回想著昨晚那動人心魄的景象,李宸嘴角還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林黛玉嘴上再嬌氣,身體卻很誠實。

  草地上她胸腔里那急促的心跳,隔著衣料都傳到了李宸身上,感受得一清二楚。

  李宸由此才敢更近一步,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算是在林黛玉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蓋章了。

  效果出奇的好。  回去時,二人的相處果然更緊密了,而且並非是李宸單方面的主動。

  一旁,晴雯和香菱裝作很忙的樣子,在屋裡來回走動,目光時不時就往李宸這邊瞟。

  見李宸對著帕子傻笑,晴雯實在忍不住,扯了扯香菱的裙角,拉住她低聲問道:「香菱,你說少爺昨天出門都幹什麼了?怎麼就喜成這樣?」

  「難不成林家老爺同意他和林姑娘的婚事了?」

  香菱也看了一眼,小聲回道:「那應當不至於吧?」

  「不過……好似是和那些姑娘們出去遊玩了。」

  晴雯認真端詳著李宸的表情,篤定道:「定然有咱們不知道的秘密,真好奇。」

  香菱苦笑,「倒不是我們該關心的事了。」

  忽然外面響起叩門聲。

  香菱趕過去,推開門縫,便見得是自己的娘親在外面,連忙開門詢問。

  「娘親,您怎麼來了?」

  封氏攥著她的手,深吸幾口氣,先緩了緩,才道:「來尋李二少爺,先前說好有個人要給少爺過目,這會兒已經在院門外等著了。」  「少爺?」

  香菱往門裡看了一眼,李宸已經站起身來了。

  「我聽見了,你和你娘先下去吧,我自去見見。」

  「嗯。」

  李宸將手帕收進了懷裡,披掛上外衣,便就抬步出了門。

  此時,院門外正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

  背對院門而立,肩背寬闊如鐵塔,腰杆筆直,一雙臂膀粗壯有力,垂手時竟是幾乎過膝。

  李宸從背後一打量,腦中就不覺映出馬上驍將的形象來。

  心念一動,李宸出其不意,從他身後一拳探出。

  對方反應也十分迅速,瞬間轉身,橫臂格擋,動作乾脆利落。

  拳臂相交發出沉悶一聲響,李宸又步步緊逼,連續出了幾招,專取要害。

  對方一一接下,雖略有些氣喘,腳下步子仍沒有散亂。  終是李宸最先收勢,先退了一步。

  「陳煜?」

  聽面前的少年喚出了自己的名字,這壯漢才恍惚回過神,連忙抱拳行禮。

  「見過李公子,在下方才冒犯,不知是公子試探,竟動起手來。公子對在下有活命之恩,實在多有得罪,還望降罪。」

  李宸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不妨事。我不過看看你的根腳,先前也學過把式?」

  陳煜如實道:「小人先前在船頭做事,後來跟家門口的漕幫,堂口下做些苦差事,幹些水上的買賣。後來幫派火併,不少人死於非命,我便歸了鄉,與父母妹妹種田。再後來……公子都知道了。」

  李宸打量著他的身板,不覺惋惜:「跟在我身邊倒是屈才了,若入行伍,以你這身段,操練個幾年,做個將軍也不為過。」

  陳煜誠惶誠恐,單膝跪地,抱拳道:「不敢當,不敢讓公子這般看重。小人如今再無血脈親眷,只求在公子面前鞍前馬後,償還大恩,便心滿意足了。」

  李宸扶他起來,沉吟片刻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暫且跟著我,往後若有更好的出路,我再舉薦你去。」

  頓了頓,又道:「你這身手,有些野路子的痕跡,跟在我身邊,正經學些拳法套路。」

  雖然說將來火器代替冷兵器是大勢所趨,但是單兵作戰能力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得此可用之人,李宸也是起了惜才的心思。  將來事做大了,到處需要能鎮場子的人,眼前這個,便是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念及此,李宸也不禁自嘲笑笑。

  眼下他不過是一個秀才出身呢,倒想得長遠了。

  「方才說了大話,如今不過是個廩生呢。」

  陳煜忙道:「小人沒讀過書,大老粗不會說話。可在小的們看來,公子將來定是前途無量。」

  說著,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雙手遞給李宸。

  「這是田縣令托人帶給公子的,千叮嚀萬囑咐,定要您親自拆開。」

  李宸接過,展開細讀。

  信紙皺巴巴的,字跡潦草,有幾處墨跡洇開,像是落過淚。

  田縣令在信中聲淚俱下,訴說了赴任以來的所見所聞,災民遍野,糧銀被截,上下一氣,無處申冤。

  信中還說若需證人,他願歇下頂戴官袍,親身赴京,在御前與人對質。

  「……與公子不過一面之緣,卻在此絕境中蒙公子搭救。大恩大德,此生難報……」  讀罷,李宸心中略有動容。

  『我收了一個武夫,林黛玉陰差陽錯收了一個縣令出身的文官。一文一武,倒相得益彰。』

  將信折好收進袖中,李宸抬眼望了眼天邊,日頭高懸,春意晚陽,卻仍刺得人不能直視。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和十三皇子牽扯的深了,已是在奪嫡的漩渦中無法抽身,只盼回京考科舉時別再出什麼波折。』

  『也不知老皇帝會如何處置這些事。』

  ……

  與此同時,林黛玉房裡。

  提著筆,在宣紙上慢慢勾勒著畫像,林黛玉嘴邊微微翹起,滿臉欣賞之色。

  提起兩角,小心翼翼的吹著墨跡。

  外面的陽光透進來,畫像中的人物便鍍了一層暖色。

  他眉目清朗,滿含笑意,注視著畫外的人,此時多了色彩便更加栩栩如生了。

  林黛玉端詳了片刻,心跳不覺加快,連忙撥弄了一下額前碎發,遮掩下自己心中的慌亂。  『他收了我的手帕也不知做什麼。若是等我回去發現他貼身帶著,那才真羞死人了。』

  嘴邊這樣嘀咕著,心裡卻隱隱有些期盼。

  雪雁無精打采地湊過來,探頭往畫紙上一瞧,嘟囔道:「姑娘,你不是說在外頭看了好景,回來畫給我看嗎?這怎麼是個人?而且看著還有些眼熟。」

  林黛玉臉上一熱,連忙將畫紙捲起來,推著雪雁便道:「你怎麼湊過來了?不要看。」

  正鬧著,外頭傳來呼喚聲。

  「林妹妹,打擾了。」

  聽得是邢岫煙的聲音,林黛玉連忙將自己的畫卷背在了身後,揚聲應道:「在呢,請進。」

  邢岫煙徑直入門。

  今日她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似是林黛玉初見她時,身上就穿著的衣物。

  髮髻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捲紙箋,待走到林黛玉面前,便將那紙箋輕輕放在了案上。

  「林妹妹,我打算回蘇州了。」

  林黛玉一怔。  邢岫煙垂下眼帘,低聲道:「過了十五,年節便算過完了。再不回去,只怕爹娘尋起來不好交代。」

  「只你一個人回去?」

  林黛玉關切地詢問。

  「還有寺里的一位師伯,要回蟠山寺處理些瑣事,剛好同行。」

  林黛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捲紙箋上,「那這是?」

  邢岫煙臉上顯出些許難堪,猶豫片刻,才道:「是先前林妹妹送給我的那一幅字帖,我自覺……沒有那個身份能留著它,還是物歸原主吧,讓林妹妹見笑了。」

  林黛玉面上恍然,再看著邢岫煙低垂的眉眼滿是落寞,便讀出了七八分含義。

  『莫非是昨晚我和李宸單獨出去,讓她心裡不好受了?』

  林黛玉雖說不會在李宸這件事上讓步,卻不禁憐憫起邢岫煙的處境。

  這是個可憐人,父母不疼,獨自在外寄居,好不容易對一個人生出好感,又被現實打回原形。

  拉起邢岫煙的手,走到床沿邊坐下,林黛玉柔聲問道:「怎麼這般急?哪裡不好受了?可與我說說?」

  邢岫煙搖了搖頭,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  「沒什麼,只是……想清楚了。」

  兩人低聲說著話,雪雁從外頭提著茶壺進來,溫上茶,見書案上雜亂,便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見到案上一捲紙箋,心裡不覺思忖。

  『方才姑娘寶貝得緊,連我都不給看,那還是快些給她收起來吧。』

  拉開抽屜,雪雁抬手就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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