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跳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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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

  房中,林黛玉身著淡綠夾襖,一襲素色長褲,徐徐演練著八段錦。

  動作舒展間,額角已滲出細汗,氣息微促,面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姑娘,歇一歇吧?」

  雪雁忍不住在旁邊勸說。

  本來閒時如嬌花照水,動時如弱柳扶風的自家姑娘,近來卻是這般活潑好動,面色都透粉了,倒是讓她有些擔憂,是不是撞客了。

  「先吃口茶?」

  接過香茗,林黛玉淺啜一口,不疾不徐的咽了下去。

  近來心思略感煩躁,唯有活動筋骨,才能讓林黛玉按下心緒來。

  美中不足的是房中沒有太趁手的物件,便讓她也無法利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來錘鍊身體。

  『每天在府中胡哄,倒是託了他的福,身子沒過去那麼柔弱,不再是動輒氣短神疲的模樣了。』

  『只不知那紈絝在國子監如何了?可曾被人刁難?』  念及此,林黛玉嘴角不忍微挑,勾起的繡鞋輕輕晃了晃,『若他當真在信里訴苦,待我回去,或許會看著我身子好轉的面子上,再出手幫一幫他,找回些顏面……到時候看他還敢不敢在話里與我冷嘲熱諷了。』

  順手取過案頭一冊書,林黛玉剛讀了幾行,月洞窗外忽地掠過一道人影,將她房簷下的鸚鵡都驚得止不住閃起了翅膀。

  「林妹妹,林妹妹禍事了!莫要再看書了!」

  賈寶玉叩著窗沿窗欞,言辭急切。

  林黛玉蹙眉抬頭,「生了什麼禍事?」

  這般聲張,自然不令林黛玉所喜,而且府里不是剛剛度過了東府里的禍事,又能招惹了什麼?

  賈寶玉一臉難色,張了張口,又咽了回去。

  「怎麼了,為何又不說了?」

  見得林妹妹眉眼間略略生起了慍怒之色,賈寶玉心一橫,閉眼為自己暗戳戳的打氣。

  『旁人都不敢來與林妹妹遞上消息,可這消息何等重要,便也唯有我來與妹妹說了,妹妹先前對我也是關照著呢,我怎能不關照妹妹……』

  敲定主意,賈寶玉才開口道:「妹妹剛外頭傳來消息,姑老爺……賓天了。」

  林黛玉驀得瞪大了雙眼,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換得一片慘白。  唇瓣微顫,卻是一個字音都沒能再吐出來。

  雪雁聞言又驚又怒,幾步搶到窗前,猛地拉起垂簾,隔著窗格便拉住了賈寶玉。

  「寶二爺!你渾說什麼!」

  賈寶玉被唬了一跳,忙再重複,「是外面傳來的消息,老祖宗正喚妹妹往堂前去呢。」

  見得林黛玉已經開始默默垂淚,賈寶玉心下慌亂,口不擇言的安慰道:「妹妹,人死不能復生,千萬節哀……府里姊妹們都陪著你呢,還有我,還有老祖宗,斷不會叫你覺著孤苦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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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大老爺,老爺都往堂前去了,只等妹妹了。」

  林黛玉緊咬發白的嘴唇,貝齒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已經泛起了些許腥甜,牙縫中才飄出一句道:「知道了,你且先去吧。」

  語氣太過冰冷,讓賈寶玉忍不住心尖發顫。

  他原以為林妹妹會為此痛哭流涕,自己也能藉機安慰些許,作為陪伴妹妹的知心人。

  卻不想竟是這般隱忍的悲慟,反叫他不知所措,也不敢再多作停留了。

  只得訥訥道:「那……妹妹快些來,我在堂上等你。」

  賈寶玉方才離去,林黛玉始終繃直了的身子,卻是突然抽離了全部力氣一般,當即癱軟下來,險些摔在地上。  雪雁眼疾手快,扶住了林黛玉,未語先哭。

  「姑娘,姑娘千萬保重啊!定然是外面的人胡謅的,前幾日老爺才剛來過家書呢,怎麼會就突然亡故了呢?」

  「先前榮國府上做了那麼多錯事、壞事,這一次或許也是出錯了呢?姑娘別哭,別哭了。」

  林黛玉已經記不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

  這一會兒潸然淚下,甚至沒有什麼知覺,就已經從眼前滑下了兩道晶瑩。

  雪雁邊哭邊替她擦拭,自己早已是淚眼婆娑。

  眼看著越擦越多,雪雁最終便倒進了林黛玉的肩頭,用衣服為林黛玉承接著淚水,一併失聲痛哭起來。

  她剛剛的說法,是連她自己也寬慰不了。

  而林黛玉即便閉起了雙眼,卻仍然控制不住洶湧的淚水。

  兩個人就這般哭成了淚人。

  紫鵑從外面姍姍來遲,已然聞得了林如海的消息,再見得屋內的光景,便默默上前將二人一併攬入懷裡。

  如今說什麼都是多此一舉,顯得言語過於蒼白無力,唯有如此陪伴著,默默不做聲。  林黛玉早已是心亂如麻,哭得出不了聲。

  前幾日,她還憐憫秦可卿、憐憫惜春,以為自己有父親在,便有主心骨,卻不想竟是這麼快就折斷了。

  北上京城已有六、七載,從未能歸家,卻不想那時候的送別就成了和父親的生離死別。

  林黛玉哪裡能接受呢?

  明明他們父女二人從書信中已經能夠互相傾訴衷腸了,或許父女二人的關係,能夠從先前的冰冷隔閡中漸漸消融。

  可這一切,都是煙消雲散了。

  天人永隔,父親亡故了

  。

  ……

  榮慶堂上,

  氣氛比往日更加壓抑。

  賈赦、賈政、王夫人、邢夫人等一應主事之人來得是一個齊全。  林如海為人清正,與賈赦賈政私交尚可,更緊要的是,賈家上下皆明了他對家族仕途的意味。

  此番驟逝,在眾人心中,其痛切恐更甚於東府降爵。

  東府被降爵,是賈家落了顏面。

  可林如海這棵老國公賈代善精心擇定的大樹,卻是在沒有長成之前,就突然夭折了。

  從此往後,賈家便又少了一個可以實打實倚仗的人。

  賈母面色灰敗,連番打擊下,精氣神已頹唐不堪。

  強提一口氣,平下心來,才堪堪能說出話。

  「你們都知道了……如海,也隨敏兒去了。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偏纏苦命人,林家就這一根頂樑柱,眼下那頭還不知亂成什麼光景。」

  賈政率先起身,面色悲愴,「妹婿乃天子門生,持節兩淮,前程本不可限量。卻是陡生變故,實在是世事難料,可悲可嘆。」

  「且不論他這樁官身,既為賈家女婿,身後又無子嗣,這喪儀大事,自當由我府上出面主持,方顯親誼。」

  賈赦亦十分罕見的表達贊同,與賈母請示道:「老太太,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但不宜延誤。」

  「兒子以為,可命璉哥兒陪著林丫頭南下走這一回,幫著協理林家一應後事。璉哥兒年長懂事,堪當此任。」  賈璉突然被點到名字,有些錯愕。

  但是見到賈赦與他肯定的點了點頭,他便也只能起身待命。

  賈母抬眼,目光虛浮地掃過眾人。

  賈赦又解釋道:「這會兒宗族事務繁雜,東府里留下的爛攤子讓人焦頭爛額,我也不便脫身。二弟在部堂中政務亦重?」

  賈政微微頷首。

  「既如此……便這麼定罷。」

  賈母慨嘆口氣。

  賈璉上前一步道:「老祖宗放心,我定然護林妹妹周全,將姑父後事料理妥當,儘快北返。」

  賈母微微頷首,「備快船,喪儀所需之物今日先行備齊,府庫中有的便直接取用,莫到當地倉促採買。隨行之人大太太,二太太親自點選,務必安排妥當,禮數不可廢,須辦得體面……」

  「是。」

  眾人一併應了下來。

  賈寶玉在旁聽著這一幕,焦急地等待著,環顧四周,還是沒能看到林黛玉的身影。  適時,王夫人也才開口,「寶玉,你不是去傳話了?怎還不見林丫頭來?」

  寶玉點了點頭,有些為難,囁嚅著道:「我是與那邊知會了一聲,但是沒來,我倒不知什麼緣故了。」

  賈母心神俱疲,擺擺手道:「罷了……驟聞噩耗,且容她緩緩罷。」

  轉而又對王熙鳳道:「鳳丫頭,玉兒在府里這幾日,你照顧周全些。若有不妥,定然要儘快讓太醫來問診。」

  「嗯,老祖宗我省得。」

  王熙鳳應了下來。

  事情有了定論,賈母便也不想再議論更多,近來皆是悲事,讓她緩不過氣來,只想儘早往房裡躲清淨。

  而賈寶玉放心不下,便又往林黛玉那邊房裡去。

  透過窗戶的縫隙,便能看見裡面的林黛玉仍是在流淚呢。

  賈寶玉看的心焦萬分,忙繞過房門,進了堂屋與林黛玉寬慰道:「林妹妹,千萬珍重身子……老太太已定了,讓璉二哥陪你南下料理。」

  「我知道你與璉二哥先前有些不痛快,他未必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黛玉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心思,內心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喪父之痛讓她不由得又回憶起多年前的喪母之痛,兩相迭加,便如萬箭穿心,痛徹心扉,讓她久久回不過神來。

  賈寶玉卻是自說自話,「林妹妹你若還是擔憂的話,那我便陪你一同去!你等著,我這就去堂上與老祖宗央求,畢竟璉二哥都去了,多我一個又何妨?」

  「我也不會幫倒忙,而且我還從沒有回到過金陵老家看過呢。」

  說著賈寶玉便撩起衣袍,快著步子又出了去。

  林黛玉哪有想顧及他的心思?

  紫鵑畢竟是她們之中年齡最大的,率先起身,說道:「姑娘,我們儘快準備行囊吧,此事來的急迫,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要乘船走了。」

  「如今已是十月,若走運河,順流南下,沒有冰期,可不足半月就能抵達揚州,若是再晚一晚,可都要耽誤了許多行程。」

  「如此,姑娘便還能送林老爺最後一程。」

  林黛玉此時也慢慢從抽泣中回過神來,沙啞著嗓音說道:「好,姐姐你看著做吧。」

  紫鵑點了點頭,留雪雁在身邊照顧,自己便去忙著裝點行囊了。

  林黛玉被雪雁攙扶著往案前坐,一對主僕面面相覷,眼中皆是布滿了血絲。

  兩個人哭得最凶,這會兒連雪雁都是上氣不接下氣。  可林黛玉剛坐下沒多久,賈寶玉又去而復返。

  進來以後卻是一臉頹唐。

  「妹妹,並非是我不想與你一同南下,而是老太太他們不准啊。我百般懇求,他們就是不肯我出門,以為我年幼,可我又能年幼多少呢?明明

  林妹妹都是要南下的。」

  賈寶玉是捶胸頓足,「不知怎得,老爺似是還聽見了,責令我明日去國子監讀書,這我就躲不開了。」

  「妹妹不是說讀書要緊?可我覺得還是不如妹妹的家事要緊,若是妹妹南下了,一定要記得與我來信,報個平安也好。」

  賈寶玉絮絮叨叨,林黛玉漠然無應,雪雁卻是終究忍不住了,哽咽著道:「二爺說這些,可能寬慰姑娘一分?您若真想讀書,便請自去,別再來叨擾!」

  賈寶玉面紅耳赤,難為情的說道:「雪雁姑娘說的有理,只是我也想讓妹妹不要這麼傷懷,畢竟妹妹的身子體弱多病,若是因為這種悲痛之事再傷了身子,豈不是得不償失?」

  「姑娘的身子還好著呢,何至於你來說這些多餘的話?你若真隨我們南下,我倒還高看你一眼!」

  「雪雁!」

  林黛玉輕聲喝止。

  哪怕是因為事出有因也不該說出這等冒失的話來,只得由她出面調停。  微微蹙眉,林黛玉終是開口,與賈寶玉道:「你且回罷,明日就將乘船南下,今日房裡還需做足準備。」

  「好罷。」

  賈寶玉滿臉羞臊,往外走出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說道:「妹妹……我本心是真為了你好。」

  瞧著旁邊雪雁又瞪起眼來,賈寶玉也只好搖搖頭,走了出去,畢竟是他理虧在先。

  雪雁看自家姑娘,又是滿眼的心疼。

  林黛玉確實已經哭得力竭了,說出話來幾乎是氣聲。

  「你也去幫一幫紫鵑姐姐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雪雁面色擔憂的看著,卻不肯走。

  林黛玉語氣異常平靜,「放心,我不會做傻事,我還要……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嗯。」

  有了此話,雪雁才戀戀不捨地挪開了身子,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房中,林黛玉獨坐,想要去拿手冊留下消息,但一想自己也即將南下了,這手冊也無法帶在身上。  『換身後,他已是在船上了。』

  林黛玉捂著陣陣作痛的心口,淚水又無聲低落。

  『可我這般心境,就算去國子監讀書,恐怕還比他不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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