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三無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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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有我在,以林黛玉的性子,怎麼可能落下臉面去關心旁人?她與別人的關係不大親近,便是因為總與人隔著一層紗。』\

  『總是心事太重,謹小慎微,喜怒皆深藏於心,而不表露出來。反倒讓人覺得冷冷淡淡的,不好相處……』\

  李宸這般想著,腳下已來到三春所居的後罩房前。\

  輕叩門扉,惜春的丫鬟入畫來迎。\

  剛邁過門檻,李宸便見得迎春、探春正圍在惜春身旁。\

  迎春坐在兩個妹妹之間的繡墩上,往常神情淡漠如同嬌花照水的鵝蛋臉,此時卻也染著憂色。\

  探春則是對坐在惜春面前的楠木圈椅里,身姿比往日更挺拔些,往前探著說話,似是在以自身的堅毅剛強試圖說服妹妹,面對此等禍事,也不必記掛於心。\

  而被她們圍著的惜春,略顯稚氣的臉上,看不出多少傷懷之情,甚至雙眸中都沒什麼色彩。\

  便是如此才更叫人憐惜。\

  惜春自幼便被養在榮國府,和胞兄賈珍也不夠親近,往常幾乎沒有什麼往來,就更遑論遠在玄真觀,一心求仙問道的賈敬了。\

  所以東府里落得如此局面,於這年方七八歲、心性未成熟的女孩而言,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關切堵在胸口,卻不知如何而來、又如何傾吐。\  惜春本就沉靜寡言的脾性,此刻更是緘口不語,愈發像一隻失了色彩的瓷娃娃,就靜靜坐在那裡。\

  見李宸進來,眾人目光盡皆匯聚而來。\

  探春忙起身相迎。\

  「林姐姐,你怎麼來了?」\

  自從上一回,探春和史湘雲在林黛玉面前哄了一回尷尬後,兩人私下裡就還沒有再接觸過,甚至探春還有些刻意避開,免得再弄出什麼讓她心生臊意的事。\

  卻不想此刻的林姐姐竟然全不介懷這些,徑直來了房裡探望,探春自慚形穢的同時,便也不再拘泥於那些小事。\

  李宸落落大方,當先挽住了探春的手臂,小聲詢問,「四妹妹怎麼樣了?」\

  探春微微搖頭,慨嘆道:「勸了半日,總是不言不語的,心裡定是難過得緊。」\

  李宸眉頭微挑,與探春攜手來到惜春面前,俯低身子,輕聲開口,「東府遭了這樣的事,任誰聽了都要難過,何況是四妹妹。心裡若堵得慌,便說出來,說出來或許便不似你想的那般為難了。」\

  惜春仍舊垂眸不語。\

  木木的迎春,似是醞釀已久,此時在旁邊應聲道:「無論如何,東府總是四妹妹的根。如今門庭衰落,爵位再削,於四妹妹將來總有牽連,心裡難過,再自然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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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春則是開口道:「便是不論這些,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落了難,我們聽著尚且心酸,何況四妹妹?只是妹妹還需看開些,萬莫將心事全悶在心裡,再將身子悶出個好歹。」\  惜春輕輕搖頭,內心了無頭緒。\

  她平時在房裡就是一個十分不起眼的人,而眼下被姊妹們這般環繞著關切,問東問西,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對於東府的事,她的心頭除了茫然,便也生不出更多悲切了。\

  唯有隱隱覺得,從未給予自己「根」的東府,如今自顧不暇,往後怕是也沒這般用處了。\

  而且在西府里,自己是被賈母好心收留,與姊妹們都不大相同,似乎在身份上與光鮮亮麗的姊妹們面前,隔出了一層紗,愈發有了疏離之感。\

  為此,年幼的惜春便覺得有些自卑。\

  李宸也留意到她眼角不經意間划過的失落,思忖著如何開口打破僵局,卻是一陣秋風颳過,將惜春比鄰窗欞的案頭上,畫紙吹散了一地。\

  入畫忙去掩住窗戶,而李宸卻是起身,將那些畫作一張張從地上拾起。\

  旁人還沒有反應,五六張畫紙已是被李宸抱在了懷裡。\

  留意了最上面的一幅,畫的是窗外花壇中,已有些破敗的月季花。\

  『對了,似惜春這樣心思封閉的小孩子,為何不從她的喜好入手,共情以後再拉近關係呢?』\

  將畫作收攏到案頭,李宸輕輕提起第一幅,就這窗邊倒映進來的斜陽,仔細端詳起來。\  這等怪異的舉動,讓房內人皆是一頭霧水,都不再開口說話,而是瞧著李宸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探春一起身,想要提醒李宸,四妹妹不喜別人碰她的畫,卻是還沒等她開口,李宸先贊言感嘆起來。\

  「四妹妹這幅畫作,筆法成熟,線條潔淨,多一筆,少一筆都沒有這種恰到好處的韻味。尤其是這花瓣的走向,與窗外的花,並不完全相似,而是走向,脈絡憑你的心意安排。」\

  惜春聞言,眉間微蹙,卻仍是不動聲色。\

  李宸卻是又轉回身,來到眾姊妹面前,再對惜春開口。\

  「四妹妹,你偏愛作畫,是不是因為……在這尺素方寸之間,濃淡深淺,皆可由你掌控?這一筆落下,便是這一筆的果,沒有意外,也不容他人置喙?」\

  惜春聞言一怔。\

  從未有人這樣看過她的畫,更從未有人這樣問過她。\

  這種新奇的角度是連她本身都沒有細想過,可如今究其根本,竟然被李宸一語料中。\

  方至此時,她才清楚,為何賈母叫她作畫她不喜,而自己作畫卻是能枯坐好幾日。\

  忍不住抬眼,看向李宸。\

  見他似笑非笑的樣子,又趁熱  打鐵,「那麼,往後更長的日子,你的人生,未嘗不可如作畫。」\

  頓了頓,李宸柔聲如春雨化雪,字字落在惜春心尖。\

  「東府的事,便是一滴驟然落下的墨點,污了原先你備好的底稿。但四妹妹,從此往後,如何在這張紙上繼續勾勒、如何經營位置、如何著彩留白……這畫筆,才真正是握在你自己手裡了。」\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

  探春和迎春都若有所思,這番話超越了簡單的安慰,似是賦予了一種力量。\

  身為女子,固然難言隨心所欲的自己掌控自己,但若能從此少一份東府的負累,於她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李宸心下卻是暗嘆。\

  原著中惜春最終勘破紅塵,斬斷塵緣,與其說是「超脫」,不如說是對現實的一種逃避和自我保護。\

  這般冷寂的結局,如今卻因蝴蝶翅膀的扇動,竟要始於如此幼年時期了,便讓人見之有些嘆惋。\

  李宸按下思緒,留在房中與姊妹們閒話。\

  因氣氛沉鬱,並未聯詩弈棋,只隨意說些瑣碎趣事,這就讓李宸能夠更好地扮演林黛玉了。\

  方才對於詩畫的評鑑,依舊是讓他詞窮了,這等附庸風雅的事不是他的專長,但洞察人心,情商高過這些姑娘,還是不成問題。\  隨後房中,李宸言辭爽利,講了許多故事,又不失幽默風趣,竟將原本凝滯的氣氛攪得活絡不少。\

  如此順理成章地,李宸便留下與三春一同用了晚膳。\

  天色既暗,三人便在飯桌上談及惜春今夜的安置問題。\

  雖見惜春神色稍緩,也稍用了些米水,但迎春,探春都怕她夜深人靜時獨自傷懷,再拖垮了身子,感了風寒,一病不起。\

  適時,探春先開口道:「若不然,我來陪四妹妹住幾日。」\

  李宸卻落下了筷子,用手帕輕輕揩拭著嘴角,端起一副儀態,道:「我近日無事,便由我陪四妹妹吧,你們本就住得近了,白日裡再來就是,多我一個還多些熱哄。」\

  「林姐姐要過來住?」\

  探春略有遲疑。\

  李宸頷首,心思澄澈,絕無雜念。\

  他來榮國府本就是消遣,放鬆心情的,更是以林黛玉之身行便利之事,甚至做到她原本做不到的事。\

  如今林黛玉在府中這般受重視,受姊妹們的喜愛,怎不是他的功勞?\

  所以送佛送到西,李宸要好人做到底。\  尤其看著惜春這般精緻的面孔,卻封閉的神情,自然想要多多相處。\

  三無少女的養成系快樂,不會有人不懂的。\

  只要自己能解開她的心結,往後她與林黛玉的關係自不必提了。\

  迎春覺得妥當,也點頭稱是。\

  又一併看向惜春,問她的想法。\

  惜春抬眸,目光在李宸臉上停留片刻,終是輕輕點了下頭,聲如蚊蚋,「我自己本也可以……只是勞動林姐姐,心裡過意不去。」\

  見她應允口風鬆了,李宸心下暢快,不由得將惜春輕輕攬過,讓她靠在自己硬邦邦的胸前,撫著她的髮髻,笑道:「不妨事的,那今晚我便歇在這裡了。」\

  於是洗漱安歇。\

  惜春房中陳設簡素,不似林黛玉房裡那般用軟煙羅為床帳、懸著琳琅飾物。\

  兩人並肩躺下,起初只淡淡聊些畫具、顏料、喜好的題材,一問一答,稍顯生疏。\

  待吹熄了床頭燈台,背對背靜默片刻後,黑暗裡,惜春忽然囁嚅開口道:「林姐姐,今日多謝你,我想成為你說的那般……」\

  李宸嘴角微挑,轉過身,輕輕拍著惜春的小腹,溫聲哄睡道:「會的,日子還長,總會越來越好的……」\  ……\

  鎮遠侯府,\

  林黛玉將養了四、五日,身上淤青散了大半,行動已然無礙。\

  一早,林黛玉跳下床活動了幾下身子,便覺手癢,來到牆角將石鎖提出院子,便氣沉丹田,操練了起來。\

  久未練習,一口氣竟掄了三十餘下方才停歇,額間沁出細密汗珠後,吐出口氣來,才覺得舒坦。\

  胸中的憋悶一掃而空。\

  用袖角擦拭了額前汗珠,拭汗之餘,林黛玉卻又是新生憂慮。\

  打熬氣力的事她已然熟練,只是李宸身為將門子弟,所需其他技藝,她仍是一概不通。\

  長此以往,露餡的風險遠比李宸在賈府扮演她要大得多。\

  心念至此,林黛玉便隱隱有些不安。\

  尤其在父親來過書信以後,她便反思了一下,自己有些所作所為,雖是順水推舟,卻是不折不扣的紈絝行徑。\

  若是這樣一來,換身之事再被人知曉了,到時候一對帳,還不知她該有多尷尬。\  是有全方位社死的可能。\

  如此想著,林黛玉便已是坐立難安,忙避開了香菱和晴雯,自己往後院尋至馬廄旁。\

  前幾日曾讓她吃盡苦頭的馬駒,這幾日供給它好吃好喝,毛色油光水滑。\

  林黛玉小心翼翼地靠近,如上次那般輕撫馬頸,順著鬃毛,低聲央求,「這幾日,我讓人拿最好的豆料伺候你,將你養得這般精神。你既通人性,可知報答?好歹讓我學會騎馬才是。」\

  「我一個將門公子,若出門總靠牽馬步行,這成何體統?」\

  馬兒打了個響鼻,烏溜溜的大眼看著她,似在打量。\

  見它脾性已回歸溫和,又是吃得肚子滾圓,應不會為難於她,林黛玉心下稍定。\

  解了韁繩,牽至後院中的開闊處,深吸一口氣,便踩鐙挎上馬鞍。\

  可哪知剛坐穩一扯韁繩,那馬又復前幾日的模樣,一聲嘶鳴,前蹄高高躍起。\

  幸虧,林黛玉吃一塹長一智,此次早有防備,死死攥住韁繩。\

  雖仍是被顛下馬來,卻順勢滾入一旁花叢,只弄得鬢髮間插了幾片草葉,臀上微微作痛,並未再摔得一片青紫。\

  怕被旁人看見,林黛玉迅速爬起來,悻悻地望著那不遠處的馬駒,嗔怒道:「果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與那紈絝一般的性子!」\  可馬匹到底金貴,整個鎮遠侯府都是有數的,林黛玉無奈,只得又將馬牽回廄中。\

  正暗自懊惱,如何才能有所進益。\

  忽而有下人匆匆來到面前稟報,「少爺,國子監李祭酒過府拜訪,正在花廳相候。」\

  林黛玉一怔,旋即恍然。\

  『這定是為入學之事而來,養傷幾日,倒將這件要緊事耽擱了。』\

  『書院才是我該去的地方。』\

  「知道了,我換身衣裳便去。」\

  林黛玉斂起心思,整了整衣冠,健步如飛一路回房。\

  ……\

  鎮遠侯府,花廳內,\

  年近半百的李守中,卻是手心都攥出些汗來。\

  身後則是他的小女兒李紈陪侍著,目光怔怔出神。\  「到底是賈家那邊出了事,竟是這個節骨眼上闖出這等彌天大禍,說起李宸來國子監的事,便拖延了,反倒是將賈寶玉那禍害先送來了。」\

  「有了張司業的前車之鑑,誰願帶他在身邊修學?非得是我將李宸的先生之名許出去,才有人願意帶他,他不過是一個添頭,哪有添頭先來折磨人的道理?」\

  李紈無奈苦笑,「寶玉雖說頑劣了些,本性終究不壞……」\

  李守中卻是吹鬍子瞪眼,「那也得看跟誰比,別說和李宸比,就是跟珠哥兒比都差遠了,和賈蓉、賈璉之流比起來,那只能算是初具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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