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原來我是紈絝(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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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林黛玉房,\

  月洞窗下竹影斑駁,林黛玉獨坐案頭,一身月白襦裙,外罩著淺碧色的比甲,烏髮簡單的盤了個頭髻,只有一支素銀梅花簪子點綴著。\

  而面上神色微怔,目光直直落在手中信箋,「二位大可安心」六個字上。\

  微挑嘴角,林黛玉心裡清楚,李宸定是已經看出那字跡是出自她手了。\

  而且不僅看出來,還特意要註明出來,真真是那個紈絝的性子能做出來的事。\

  寶姐姐也是個明白人,收到這封信後,便給她送了過來。\

  這實在讓林黛玉臉頰微微泛粉。\

  她去梨香院,本來想著是好好照顧一下寶姐姐,免得被那個紈絝撩撥了心弦。\

  如今倒好,陰差陽錯之下成了她和寶姐姐一併與那個紈絝暗通款曲。\

  這要是有第三個人知悉,林黛玉真不知自己該以何等面目應對了。\

  手上忍不住在裙裾上攥了幾下,即使搓出了些許褶皺,依舊讓林黛玉內心難安,不免腹誹。\

  『著實可惡,這紈絝分明是在撩撥我們姊妹之間的情誼,口吻寫得這般熟稔,好似我們本就相識一般。』\  『還有意弄出個一碗水端平的戲碼,自以為讓人挑不出毛病,我豈能不知你的小把戲?眼下倒好,讓我往後如何與寶姐姐相處?定會更被她懷疑與你這個紈絝有往來了!』\

  『明明說好,要好生隱瞞這換身的事,倒是這個紈絝,一直在耍性子添亂!』\

  輕咬唇瓣,林黛玉悶悶自語道:「你最好是真將可卿安置妥當了!才有閒心再弄這些小計較!」\

  適時,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黛玉忙將手中書信折好,藏進案頭的書冊中。\

  而後便聽得一陣環佩叮噹,笑語盈盈。\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聲音著實令林黛玉太過熟悉了,自是王熙鳳來了。\

  今日她衣著十分鮮亮,一身石榴紅縷金百蝶雲錦襖,配著翡翠撒花的洋縐裙,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朝陽五鳳掛珠釵,耳畔一對明珠耳璫,襯得一張粉面愈發明艷照人。\

  唯有王熙鳳,這般打扮才不會被繁複的飾物遮掩了相貌,反而更襯得她通身的貴氣。\

  而眼下的王熙鳳,嘴角微翹,顯是心情極好。\

  林黛玉抬手一理鬢髮,忙收拾心情起身,王熙鳳已然趕進門裡來,當先挽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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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妹妹,還讀什麼書呢。快來與姐姐猜猜,給你帶了什麼喜事?」\  被她拉著往一旁的茶案邊坐下,由紫鵑奉上香茗,林黛玉迎著王熙鳳眉眼彎彎的笑顏,實在了無頭緒。\

  「這段日子府中平安順遂得都有些乏味了,難得有個喜事,鳳姐姐就別再賣關子了。」\

  王熙鳳俯身湊近,壓低聲音說道:「我的傻妹妹,還能是什麼喜事,讓我來跟你說呀?自然是前幾日你與我說的那個『鼠穴掏糧』的法子,如今真真是靈驗了。」\

  「前兩日我才派人去和胡家簽了契書,胡家還歡天喜地的接了,按照市面上八成的價格將我說的那兩船糖全收了去,總共算下來,與我核銷了五萬兩銀子!這會兒已經取回來了!」\

  「可你猜怎麼著,我剛在外頭聽說,薛家要和胡家對簿公堂,告到大興縣衙去了!那這樣一來,不論如何這個價格都會有變,而且聽薛家的人說,鎮遠侯府的那個小子也摻和進去了……」\

  一提起李宸,王熙鳳面上便顯露出幾分不虞,捧起茶盞呷了一口,哼了聲道:「你別說,雖然他這人不怎麼樣,但是正事上總也有幾分本事。」\

  「畢竟是從科場裡殺出來的,還有官場上的人脈。若他真能把胡家掀翻了,這銀子咱們可就穩穩落袋了,連糖都不用賠了!」\

  林黛玉聞言,臉色一怔。\

  沒想到事情竟是推的這麼快。\

  今日他們就要去升堂了。\

  『也不知那紈絝究竟作何打算,勝算幾何?』\

  官司之事非同小可,而且還來得這般湍急,林黛玉自是免不了擔憂。\  見林黛玉臉色陰晴不定,王熙鳳又撫著她的手掌安慰道:「妹妹放心,姐姐自然不會虧待你的。先前借你的那一萬五千兩,姐姐自然連本帶利的都還給你。」\

  林黛玉訕訕一笑。\

  她自然不計較什麼黃白之物,開口則是先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恭喜姐姐了,若真如姐姐說的那般順利,胡家便傾倒了。府上定然就寬裕了許多,等著過個富足年。」\

  王熙鳳捂嘴笑道:「嗐,我只這麼一說,大商戶沒那麼好倒,不能只指望著這個。但凡糖價掉了些,便足夠了,咱別賠本賺了吆喝。」\

  林黛玉點點頭,贊同道:「是這個道理,不過這生意成不成,到底系在這官司上。姐姐還需得尋人去盯一盯。」\

  「自然要盯!」\

  王熙鳳挺直腰身,面色舒泰,滿是得意之色,「這一回,也讓那混小子給咱們出出力。」\

  聽聞此言,林黛玉便覺得往常十分爽利,性情潑辣的鳳姐姐,好似總在跟這紈絝暗中較著什麼勁。\

  思忖片刻,不由得多嘴問道:「鳳姐姐好似……總與李公子過不去?」\

  林黛玉還真想知道緣由,再與她寬解些許。\

  免得如同府試時,撩撥自己那般撩撥那紈絝,不然還不得在那紈絝身上吃個悶虧?\

  原本臉色極  佳的王熙鳳,聽聞此言,卻是忽而飛起三分惱怒。\

  「還不是這個混帳東西,他……」\

  猛地想起當時茶室的旖旎,王熙鳳剛話到嘴邊的唾罵,便又原封不動地咽了回去。\

  見王熙鳳竟然是這一副扭捏的模樣,林黛玉心中警鈴大作。\

  『這紈絝不會與鳳姐姐已經有過什麼了吧?』\

  王熙鳳一偏頭,正對上林黛玉似要深究的目光,心頭一跳,忙岔開話頭,「對了,差點忘了正事,老太太讓你去榮慶堂呢,咱們快去吧,別讓人等急了。」\

  「老太太喚我?」\

  林黛玉不解。\

  王熙鳳也只是點頭,忙回身呼喚紫鵑、雪雁過來服侍穿衣。\

  待林黛玉披上一件雪白的鶴氅,王熙鳳便攙扶著她出門,往堂前去。\

  途徑遊廊,王熙鳳還不忘與林黛玉分辨道:「我也沒細聽是什麼事,只聽說東府侄兒媳婦可卿昨夜未歸,好似昨日來過你這兒?老太太許是要問這個。」\

  聞言,林黛玉心中陡然一驚,迅速整理著臉色,心中盤算著說辭,只輕輕答應了王熙鳳一聲。\  「嗯。」\

  待踏入榮慶堂,林黛玉才發覺氣氛有多麼凝重。\

  眼下,堂內竟聚了許多人。\

  東府賈珍的續弦尤氏坐在下首,正用帕子拭淚,一雙眼睛哭得紅腫,似是正訴說著委屈。\

  王夫人、邢夫人、李紈陪在一旁,皆是面色肅然。\

  更為顯眼的還有賈寶玉,不知什麼時候從書院回來了,此刻垂頭喪氣坐在角落,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也在擔憂著。\

  正堂上,賈母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師椅中。\

  今日她未戴那頂鑲寶抹額,只著一身沉香色萬字紋樣的常服,眉頭微蹙,面上不見往日慈藹,倒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老太太,林丫頭來了。」\

  王熙鳳入門就稟著。\

  賈母微微頷首,目光並未落在林黛玉身上,只淡淡道:「先坐罷。」\

  而後,便轉向下方被簇擁在中心的尤氏,溫聲安慰道:「你們也別心急,這會兒京城也不是過去那般兵荒馬亂的時候。好好一個人在城裡,怎會被什麼山匪擄了去?」\  「這孩子,我看她便是一個行事沉穩的。這段日子操持著東府里的家業也都井井有條,與鳳丫頭比起來都不遜色幾分。」\

  「想來定是出門時走的急了,忘了遞消息回來。再等一等,外面人在尋呢,干著急也無用。」\

  尤氏忙起身行禮,「勞老祖宗掛心,是東府里的不是,我家大爺那邊尋得著急,不然也不能來打攪老祖宗高樂。」\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賈母擺了擺手,「東西兩府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點事不算什麼?」\

  「而且,可卿那孩子,到底也是個好的,若瞞著我,只讓我聞了風聲,才是跟著急。」\

  輕嘆口氣,再道:「你且回去告訴珍哥兒,好生尋人便是,也給秦家一個交代。只盼著他別哄出如先前那般的禍事來,平白給賈家添什麼仇家,反教人咬上一口。」\

  「是。」\

  聽賈母額外提著醒,尤氏不覺身上微顫,忙低聲應下。\

  隨即,賈母又吩咐邢夫人、李紈送尤氏過府。\

  待三人一併離去,堂內便只剩賈母、王夫人、王熙鳳、賈寶玉與林黛玉幾個。\

  林黛玉正疑惑為何不問她秦可卿之事,卻見賈母示意鴛鴦取來一封信,遞來了她手中。\  看見封頁字跡,竟是父親寄送來的家書。\

  林黛玉有些意外,畢竟好久沒與父親聯繫過了,前番自己又沒寄信。\

  忽而念起,怕不是那個紈絝又在作哄了,心頭不禁緊張起來,默默展開信紙。\

  適時,賈母隨著說道:「你爹爹公務繁忙,卻還記掛著你,來信問了你在府中的情形。」\

  「我原想回信讓他寬心,誰知他不知從哪兒聽了些風聲,後面竟還說了些沒頭沒腦的話。」\

  轉向堂下,賈母的語氣忽然肅重,「鳳丫頭,我且問你,前番鎮遠侯府那個李宸來府上時,是誰接待的?」\

  王熙鳳沒料到這裡竟然還能牽扯到自己,微微愕然,上前福身道:「回老祖宗,那次原是老爺要替李祭酒說和,請李公子入監讀書。當時您也在場的。」\

  賈母微微頷首,「這我倒記得。」\

  「後來老爺在席上宴請,寶兄弟也在。誰知部堂忽然有事,老爺匆匆去了,便讓李公子到內院來,由媳婦與寶兄弟一併陪著用了會兒宴。」\

  賈母聞言,眉頭一蹙,「怎麼進了內院?太沒規矩了,可曾衝撞了姑娘們?」\

  王熙鳳心下微虛,瞥了林黛玉一眼。\

  卻見林黛玉正垂首讀信,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熙鳳只得硬著頭皮道:「是老爺的安排,我也是不得已。好在寶兄弟一直在旁陪著,倒不曾衝撞哪位妹妹。」\

  見賈寶玉也是點頭如搗蒜,賈母這才面色稍緩,「如此便好,往後還是少與這等人家往來。連玉兒她爹遠在揚州,都聽聞了那李宸的惡行,來信是怕他與咱府里太過親密,衝撞了府里的姑娘。」\

  「若真有個閃失,咱們賈家的名聲還要不要,往後如何與各府交代?」\

  這番話落入賈寶玉耳中,簡直

  如聞仙樂。\

  不免心中暗喜:『原來林姑父也覺著那李宸是個泥豬癩狗!還特意來信讓林妹妹與他保持距離。』\

  『那人不識好歹,更是個好色胚子,若真見得林妹妹指不定要如何死纏爛打。』\

  『不過林妹妹素來潔身自好,與那等人能有什麼牽扯?頂多是欽佩幾分才學罷了。如今有林姑父這番話,那紈絝更別想有非分之念!』\

  如此想來,賈寶玉卻又不由得自省,『都怪我,上次意氣用事,竟是吃醉了酒。原本是想護姊妹們周全的,反倒讓那個紈絝有了可乘之機。』\

  『真該死,往後斷不能讓他再在府里隨心所欲了,這可是我與姊妹們的榮國府!』\

  而此時林黛玉的思緒已經斷線了,完全沒有留意場中人的話,全身心地投入在這份家書之中。\

  一切只因家書中幾句話寫得太過顯眼,其中列舉了那個紈絝的幾樁劣跡,來詢問賈家這些事是否屬實。\  諸如她的名聲在青樓之中傳揚,譜寫一些靡靡之曲,已傳到江南。\

  還有與賈家強行要走丫鬟,好色到違背禮法。\

  林黛玉細細回想一下,好像都是自己做的事。\

  所以說通篇中父親指摘的事,竟然跟那個紈絝半點關係都沒有,全是在說自己的不是。\

  『難不成我才是真紈絝?他才是好人?』\

  林黛玉眼前有些發黑,心底一時接受不了父親這樣的評價。\

  粗喘了幾口氣,林黛玉心中滿是不平,『父親遠在揚州,只是些道聽途說,哪知知曉其中的難處?就這樣給人定了性,未免太過武斷,才不是這回事呢!』\

  將書信交回給鴛鴦後,林黛玉只覺自己臉頰上火辣辣的燙。\

  又聽得堂前賈母議論道:「玉兒她爹爹說得在理,我也以為那人縱有千般能為,到底是個不安分的。」\

  「不安分便易生事端,於咱們這樣人家,安安樂樂的才是根本。如今他又去攪和薛家的官司,往衙門裡鑽,豈不惹一身臊?」\

  王夫人在下方悠悠點著頭,聽得賈母話中也略略貶斥了薛家,便臉色頓時有些難堪。\

  可賈寶玉反而是眼前一亮。\  「打官司?與誰人打官司?」\

  王熙鳳觀察著眾人的臉色,也只能由她來評說,便訕訕應答著,「與鹽商胡家,胡家二房經營著糖料的生意,與薛家有些爭執,今日便對簿公堂去了。」\

  「竟是還有這麼一回事?」\

  賈寶玉似是聽了什麼大有意趣的事,連連追問,「那……誰的贏面大些?」\

  眼下賈母當面,王熙鳳開口更是字字斟酌。\

  賈母本就不喜薛家,這王熙鳳心如明鏡。\

  而這會更是在說李宸的壞話,她自然不敢說薛家勝券在握,更不能吐露心中所想。\

  便只得口是心非地說著,「那自然是胡家的贏面大呀。胡家背靠徽商,也是揚州商會的二把手,在揚州都是一手遮天,累年在京城的名聲愈盛,如今是樹大根深……」\

  賈寶玉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既然如此,那這好戲我不能不去看!』\

  心頭如此念著,賈寶玉便向賈母一揖,告辭道:「老祖宗,孫兒在書院悶久了,想出去散散心。」\

  賈母如何不知他的心思?\

  分明是想去看李宸的笑話。\  畢竟先前在科舉之上折戟沉沙,失了好幾回顏面,連貼身的丫鬟晴雯都丟了,這會兒讓他去倒也無妨。\

  而且就算賈母自己,也不信這年紀尚輕的李宸能掀起什麼風浪。\

  隔行如隔山,那李宸縱有幾分才學,難道還能在公堂上翻了天?\

  「去罷,多帶幾個人隨著。」\

  賈母頷首應允,又叮囑,「早些回來,也免得你娘擔心。」\

  賈寶玉歡天喜地應下,與王夫人一併道別。\

  王夫人捋了捋他的衣襟,不免擔憂囑咐,「外面人多眼雜,千萬要留心了自己的安危,少往人堆裡面鑽。」\

  「太太放心,我曉得。」\

  最後賈寶玉還不忘走來林黛玉面前,與許久未見的林黛玉搭話。\

  書院裡百無聊賴,他最記掛的便是府里的姊妹們了。\

  縱使姊妹們如今總嘲弄他沒有學識,但他總以為真心是能換得真心的。\

  而誤入歧途的林妹妹,他也能將其拉得回。\  呈出標緻的笑容,賈寶玉拍著胸脯說道:「林妹妹放心,我去去就回,定將第一手消息帶給你!那等混帳敢衝撞你,且看他今日如何出醜!」\

  林黛玉垂眸不語。\

  賈寶玉便以為林妹妹又是曾經那般害臊,便先興沖沖地離去了。\

  待聽得腳步聲漸遠,林黛玉便又抬起頭來,望著廊下的那道背影,罥煙眉輕蹙。\

  『多事。』\

  只排揎了一句,在這堂前,林黛玉還是默默隱忍下來。\

  以紈絝之身大哄榮慶堂固然爽快,但她以此時自己的身份,便不能胡來了。\

  『紈絝一定要爭口氣呀!』\

  ……\

  大興縣衙門前,里三圈外三圈圍滿了人。\

  聯名告狀到底是稀罕事,牽扯的人也更多,自街邊的販夫走卒,到附近鋪面的掌柜,連帶著此時正在署衙之中打官司的糖商各家女眷,此時盡皆外頭眺望著內堂,議論

  不止。\  「薛家聯名三十家告胡家,多新鮮的事?」\

  「嗐,沒有薛家這個皇商牽頭,誰敢說個不是?」\

  「嘁,早就看這外來戶在京城裡發大財不爽利了,早該有人告上一告。」\

  「慎言慎言,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呢……」\

  倏忽,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

  幾名衣著整潔制服的小廝在前開道,賈寶玉著了一身秋香色的交領綾棉直裰,身披石青色杭綢鶴氅,下頭是淺灰綢褲,蹬一雙厚底皂緞面布鞋。\

  即便穿著不算顯眼,但用料紮實,不配玉墜,都能看出是世家公子。\

  「讓讓,讓讓!」\

  小廝茗煙在前吆喝,驅散左右圍觀之人。\

  見得如此派頭,即便心有不滿,眾人也唯有散開。\

  直到賈寶玉被護送著擠到最前列,見得還沒升堂,宛若銀盤的臉上,更是添了許多紅光。\

  『來得正好,戲還沒開場!』\  賈寶玉心中暗暗慶幸,抬頭看向堂中。\

  但見兩班衙役,已經手持水火棍立在兩頭,而縣令尚不在座。\

  東側設了一張桌案,後頭坐著十分熟悉的兩人。\

  當先是那個與他年紀相仿的清俊少年,一襲素淨青衫,神色從容。\

  賈寶玉見他這般氣定神閒的樣子,便沒來由的多了幾分慪氣。\

  『不知這李宸總在得意什麼?能考得科舉,便能事事如你心愿,還來幫襯薛家做訟師。』\

  賈寶玉心頭只覺好笑。\

  而且再一想,這個李宸若是一會兒輸了官司,薛家的過錯還能賴在他的身上,自己便能憑此去安慰寶姐姐,簡直是一石二鳥的好事。\

  念及此,賈寶玉便忍不住暗爽。\

  在書院中,他總是被人拉出來與李宸做比較,這會兒心頭的妒忌之心已經到達了頂峰。\

  李宸尚未入書院便如此,若不殺滅了他的威風,往後哪還有他的好日子過?\

  目光再一偏移,便見得了李宸身邊又白又圓像湯圓的薛蟠。\  這會兒正是坐立不安,不停提起袖角,揩拭著額上細密成珠的冷汗。\

  與李宸的面色截然相反,令賈寶玉看得有些生笑。\

  『倒該怪李宸沒有識人之明,非得難為薛大哥在這等地方拋頭露面。』\

  只打量了一眼,賈寶玉便繼續盯著李宸,甚至心底有些期盼他能留意到自己,與自己對視。\

  如此一來,一會兒李宸暴露糗態,他方能笑得更開懷些。\

  而西側另有一桌,其上只坐了一人,便是連訟師都未帶。\

  同樣是一身杭綢直裰,麵皮白淨,養尊處優,顎下蓄著三縷短須,一雙細長眼睛半開半闔。\

  賈寶玉與小廝打聽過後,才得知是王熙鳳曾與他提及過的胡家二爺,胡琦。\

  胡琦身後站著兩個帳房模樣的先生,俱是垂手恭立,與前頭的胡琦小聲說著什麼。\

  今日來升堂,胡琦見得對面坐著的是薛蟠這個草包,心底只想發笑。\

  結果察覺了氣氛以後,心底卻不由自主的多了些許忐忑。\

  畢竟久在商場,他自然有眼力。\  今日這官司,明擺著不是薛家為主導,而是薛蟠事事都聽著他身旁的那個少年。\

  只是一眼,他看不出來路,不由得問左右的師爺,一同商議著對策。\

  眼下,堂下還站著三十餘人,皆是一同告狀的中小糖商。\

  為首的是寫狀紙的呂掌柜,正攥著他昨日熬了一晚上的心血,此時面色微微發白,但因緊張導致的頭腦仍是異常清醒。\

  「宸哥兒,我真不行……」\

  薛蟠壓低聲音,額上汗珠滾落,再次抬手擦拭著,求饒道:「待會兒縣尊問話,我,我怕是張不開嘴了,別讓我應答什麼話。」\


  薛蟠聽出李宸還在跟他打趣,臉色愈發蔫了,哭喪道:「宸哥兒,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與我逗樂子?改日,哥哥請你去醉仙樓,一個姑娘都不點,就聽你逗哥哥笑。」\

  頓了頓,又道:「你瞧瞧這胡家得意的模樣,定是上下打點好了,你還攔著我不讓打點。若是一會兒反咬咱們一口,把我關進大牢里怎麼辦?」\

  「那我就來給你送飯,未戰先怯,銀樣鑞槍頭。」\

  薛蟠又是欲哭無淚,「宸哥兒你還是高看我了,我哪是個槍啊,我就是個棒槌,是根門閂。」\

  對面,胡琦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宸,眉頭微微隆起。\  「可查出是誰家的訟師了?」\

  「沒,還沒查到。倒沒聽得坊間有這一號人,這人年紀太輕,瞧著似是尚未及冠呢。」\

  「尚未及冠就敢來趟這渾水?除非他極有本事,若不然就是和薛蟠一樣是十足的蠢貨。」\

  胡琦更以為是後者,畢竟薛蟠在那一坐,若非臭氣相投,怎會與他有往來。\

  李宸感受到對方不善的目光,便暗戳戳地在薛蟠腰間擰了一下,薛蟠吃痛,偏頭打量過來。\

  李宸立時說道:「精神點,你家可是皇商出身,中書舍人之後,他胡家不過是一個後起的鹽商暴發戶,還是二房,你怕他作甚?」\

  薛蟠挨了口氣,咬牙道:「行!宸哥兒,

  我聽你的!」\

  再將頭偏開,薛蟠眼角餘光忽而瞥到人群最前方,賈寶玉的身影。\

  原本薛蟠還十分忐忑的面色,此時卻慢慢爬上慍怒。\

  「囚攮的,這個爛貨什麼時候跑來了?瞧他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是在等著看我的笑話?不行,再如何也不能讓他取笑了,一個沒卵蛋的東西。」\

  深吸了口氣,薛蟠抻了抻腰身,但其實與不抻也沒什麼大區別,依舊是大腹便便的模樣。\  適時,堂後傳來一聲清嗽。\

  「縣尊升堂!」\

  話音一落,兩班衙役齊聲吆喝,水火棍極有韻律的敲地。\

  「威……武……」\

  外間的百姓被驅散退出府衙的門檻,屏風後便轉出一人來。\

  頭戴烏紗,身穿???補服,闊步走到公案後坐定,目光掃過堂下。\

  眾人依禮參拜,署衙內齊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胡琦,薛蟠也盡皆如此,唯有李宸站立堂前作揖。\

  這便有些扎眼了,觀摩了一下其人面相,也不似是什麼皇家貴胄,外戚勛貴。\

  於縣令眉頭一皺,一拍驚堂木問道:「堂下何人,見到本官為何不拜?」\

  李宸緩緩起身,拱手道:「學生李宸,鎮遠侯府出身,蒙朝廷恩典,今歲僥倖在順天府院試取得案首,已有生員之身。」\

  聞言,大堂上下一片譁然。\  沒成想,近來京城內享譽盛名的李宸,竟是在這裡當起了訟師。\

  四下里不由得響起了竊竊私語。\

  「嘶,瞧著年紀輕輕氣度不凡,原來是鎮遠侯府的那位公子。」\

  「縣太爺剛還咄咄逼人呢,是不是想打人的板子,這下打不著了。」\

  「不過,我只聽得李公子會吟詩作賦啊?難不成也通曉詞訟?」\

  忽而這男子身邊的婦人,當場扯住了他的耳朵一擰,啐罵道:「說,是不是又去蒔花館了?」\

  「輕點,輕點,你這潑婦,給我點面子,在外面呢!」\

  堂內,於縣令也是聽得一怔,不由得仔細打量起這少年。\

  他早就聽說了宛平縣出了個神童,連中小三元,還是勛貴出身。\

  由此將他大興縣連續數年的教化之功都被宛平縣搶了去。\

  來年京察,他的功績可就少了一筆,擢升之機渺茫,至少要排在宛平周縣令之後。\

  利益相關,於縣令自然難有幾分好臉色。\  可他心裡又清楚,這案首是連中小三元,也就是在府試上與韓府尹也有舊交,而且還是勛貴出身,他不好交惡。\

  只得乾咳兩聲,再拍了幾下驚堂木泄憤,「堂下肅靜!」\

  而後,於縣令又將目光轉向了重新站起身的胡琦。\

  胡琦顯然同樣沒想到這少年便是如今風頭正盛的李宸,面色尚有些訝然,可等抬頭,正與於縣令目光相對,不由得暗暗在腿邊又比了三個手指。\

  另外兩根拇指和小拇指一對,便是事成再多添三千兩。\

  於縣令默默頷首,心滿意足,再清了清嗓子,「堂下所告何事?稟來!」\

  呂掌柜忙上前一步,展開狀紙,聲音發顫說著,「啟稟縣尊老爺,小人等三十家糖商聯名狀告揚州胡家!胡家把控通惠河碼頭,凡不從其處購糖者,輕則扣押貨物,重則拳腳相加。」\

  「王掌柜前日去碼頭討貨,便被胡家護院打成這般模樣!」\

  說著便讓王掌柜起身拆下紗布,露出眼眶上仍是未消的烏青腫處。\

  狀紙呈上,於縣令草草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上頭羅列胡家罪狀十餘條。\

  操縱市價、囤貨居奇、毆打商戶、私設關卡……若件件屬實,確是重罪。\  胡琦卻從容起身,拱手自辯道:「縣尊明鑑。碼頭貨運繁雜,查驗嚴格乃是為防走私,此乃朝廷法度。」\

  「至於價格浮動,實因今歲漕運不暢,南方糖料減產所致,何來操縱之說?至於這些商戶所言……」\

  瞥了一眼呂掌柜等人,胡琦氣態如常,似事先預演過一般,開口便道:「不過是因他們將糖料高價轉賣薛家,斷了與我胡家的契書,如今再想分一杯羹,我胡家不肯當這個冤大頭,自然不允,由此才懷恨誣告!」\

  「買賣自由,我們賣與誰家,與你何干?」\

  胡琦慢條斯理,「商事講求誠信,你們既與我胡家有約在先,私下轉賣已是違約。我胡家依約追究,何錯之有?」\

  隨後又是語氣懇切,一拜到底,「縣尊,此案分明是薛家為獨霸京中糖市,唆使這些商戶誣告我胡家。還望縣尊明察,還我胡家清白!」\

  於縣令捻須沉吟。\

  胡家每年孝敬的銀子不少,今日又加了三千兩,自然該偏袒一二。\

  況且這案子牽涉太廣,若真依狀紙所告查辦,不知要牽扯出多少人來……京城腳下難辦案。\

  只是,再看了李宸一眼,於縣令仍有些擔憂。\

  鎮遠侯府近來名聲頗高,勛貴能再振門楣,定然有著皇家的默許……\

  越想,於縣令越是頭大。\  沒了先前的戾氣,卻是忍不住的微微搖頭。\

  見狀,胡琦忍不住瞪大了眼。\

  事先說好的可沒這一幕,再加三千兩銀子還不夠?\

  為了官司,他只得再動手比量著,伸出五根手指。\

  這等小事,可犯不上找到手眼能通天的人身上去,人情耗損一次便就少一次,而且眼下也來不及再找旁人了。\

  李宸始終觀摩著場中的動作,不由得也學著比量起來。\

  「胡二爺,你這一直擺弄著手指是怎個意思?和縣尊划拳呢?待縣尊說完話不遲。」\

  「哈哈哈……」\

  薛蟠捧腹大笑,公堂內外也是一片笑聲。\

  於縣令也當場振作,拍了下驚堂木高聲道:「公堂之上,唯有我頭頂這『正大光明』四字,都莫要再吵,咆哮公堂者,杖二十!」\

  頓了頓,最終仍是包庇道:「既有契約,一切便遵循契約辦事,既然是你們商戶違約在先,胡家自是無錯。」\

  聞言,胡琦頓時一寬,金銀開路還是管用,便向李宸笑著說道:「縣尊大人英明。李公子才情八斗,在下聞言也是十分佩服,在江南能連中三元的學子少之又少,是該潛心讀書,以求金榜題名,不費韶華。」\  「何必摻和這等商事糾紛,還與這烏合之眾同伍?」\

  堂外,圍觀的賈寶玉原本還在屏息,以為李宸打岔了一句,便獲得了主動。\

  聽得這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公堂之上,畢竟不是在姊妹們之間,討巧話就能破局的。\

  身旁茗煙忙扯了扯賈寶玉的衣袖,賈寶玉卻越發得意,伸長脖子等著看李宸的糗態。\

  薛蟠瞥見賈寶玉那副嘴臉,心頭火起,忙側身低聲對李宸問道:「宸哥兒,這、這可如何是好?」\

  李宸卻神色不變,緩緩起身。\

  「胡二爺說得是。」\

  開口,李宸聲音清明,「讀書人本當以科舉為重。只不過讀書,亦是用聖賢之道,護一方民生。今見商戶受欺,市價混亂,百姓苦高價糖料久矣。」\

  「此非商事糾紛,實乃民生大事。學生既有所見,豈能坐視?」\

  轉向於縣令,李宸言之鑿鑿道:「老父母,方才胡二爺說商戶違約,的確不假。可拋開條款,論契書,便如同以籠囚鳥,卻怪鳥不安分。」\

  「不巧,我手上正有這契書。」\  隨即,李宸從懷中一探,便取出展開當堂宣讀起來,「凡從瑞飴堂拿貨糖商,不得轉售與薛家豐字號,違者罰沒全部存貨,三倍貨款……」\

  「……碼頭驗貨,漕運損耗,一概由商戶負責……」\

  李宸一連讀了數條霸王條款。\

  「此等不平等的契書,豈非是讓所有商戶全被胡家差遣?糖價高低,不還是聽之任之?!」\

  胡琦臉色微變,正要辯駁,堂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喝:「順天府尹韓大人到!」\

  堂下讓出一條通路。\

  於縣令猛然圓瞪雙眼,慌忙起身,扶正烏紗帽,快步下堂相迎。\

  只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緋袍官員踏入公堂。\

  「下官參見府尹大人!」\

  於縣令躬身行禮。\

  韓府尹擺擺手,目光掃過堂上眾人,語氣淡漠,「本官例行巡察,路過縣衙,聽聞有商事糾紛,特來一觀。於縣令不必多禮,繼續審案便是。」\

  在衙役搬來的太師椅上坐下,又淡淡道:「方才審到何處了?」\  於縣令心頭打鼓,只得將案情簡述一遍。\

  韓府尹聽罷,看向胡琦:「胡家把控碼頭,可有此事?」\

  胡琦額前已是冒出細汗,本來大好局面,皆因韓府尹的突然到場,而偃旗息鼓。\

  想也不用想,定是這李宸找來幫場的。\

  此刻卻也只能硬撐著道:「大人明鑑,絕無此事!碼頭查驗皆依律而行,價格浮動實因漕運之故。這些商戶誣告小人,實是因薛家高價收糖,唆使他們違約……」\

  「哦?」\

  韓府尹看向薛蟠,「薛家高價收糖,可是為囤貨居奇?」\

  薛蟠嚇得腿軟,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李宸拱手道:「回大人,薛家並非囤貨,皆送往工坊,為原料所用。」\

  堂上氣氛一時又是僵持不下。\

  韓府尹捻須沉吟,忽然道:「既然雙方各執一詞……未有實證,倒不如握手言和了。」\

  胡家眼前一亮,忙道:「甚好,甚好,大人英明,實是他們取不出證據。」\  「你,你胡家,身正?」\

  薛蟠憋得面上青紫,但礙於場面還有府尹,他實在說不出話來。\

  李宸猛地跺了薛蟠一腳,吃疼嘴上一下沒了遮攔,開口便啐道:「胡家老二,你要是有卵蛋,敢不敢承認當天醉仙樓的事?」\

  連府尹都沒有偏袒李宸,胡琦內心已然寬解,言之鑿鑿,「醉仙樓何事?我胡家身正不怕影子斜,從未有過囤貨居奇之舉。」\

  聞言,韓府尹頷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往碼頭上查一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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