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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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2章 成立

  城東裕來茶館是京城老字號,在東便門,臨著運河碼頭,平日南來北往的商客多在此歇腳議事。

  眼下,二樓最大的宴會廳已被薛家包下,廳內八仙桌旁坐滿了人,皆是京城裡經營糖料等生活用物生意的中小商戶。

  這些人衣著雖不算寒酸,卻也算不上華貴,多是靛藍或赭色的棉布袍子,袖口磨得發亮,腰間繫著樸素的革帶。

  商戶們面上多是帶著疲倦,唯有眸眼裡透著精明,眉宇中又藏著陰晴不定。

  廳內茶香氤氳,卻依舊壓不住那股躁動不安的氛圍。

  李宸與薛蟠剛走到樓梯口,便聽得裡頭傳來陣陣議論聲。

  「胡家這回是鐵了心要把控碼頭,這幾日凡不是從他家走的貨,查驗都格外嚴苛。」

  「江南來的商船,十有八九都是徽商的旗號。胡家是揚州商會的二把手,徽商中的佼佼者,在京城碼頭自是根基深厚,咱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哪敢跟他硬碰硬?」

  又有人嘆息道:「可年關將近,誰不想多掙些銀子過個肥年?漕運正是紅火的時候,貨走得快,銀子來得也快。要不是實在沒辦法————」

  廳角坐著一個姓王的掌柜,左眼眶還帶著青紫,適時悶聲接話道:「我前日去碼頭討要我的貨,不過多問了幾句,就被胡家的護院打了。」

  指了指自己的臉,又道:「諸位瞧瞧,這便是下場。」

  眾人看去,果然見他臉頰浮腫,眼周烏青,不由都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江南商戶把持京城糖料命脈,他們這些本地小商早已怨聲載道。

  可又能如何?

  京城周邊不產糖,大宗糖料全賴南方水運。

  碼頭在人家手裡捏著,船從人家手裡租著,除了忍氣吞聲,還能怎樣?

  而且一直以來京城的中小商戶都缺一個領頭人。

  如今薛家出面,眾人雖抱著一線希望,心裡卻各有盤算。

  無非是盼著兩虎相爭,他們這些小鬼能從中得些便宜。

  「來都來了,就看看薛家能有什麼作為吧。」

  聽出言語中的輕浮,站在門外的薛蟠當即不喜,擼起袖子便要衝進去,卻是被李宸一把按住。

  「今日不是來撒氣的,是要尋一切能團結的力量,共抗胡家。他們與我們目標一致,都是為了多賺錢,擺脫鉗制。可明白了?」

  聞言,薛蟠當即平靜下來,點了點頭。

  眼下,生意之事正是為難呢,縱使他再混不吝,也是知道好賴的主。

  李宸再壓低聲音,囑咐道:「進去後少說話,看我眼色。」

  廳門推開,屋內議論聲戛然而止。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投來,待看清來人是薛蟠,那些期待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哀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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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甚至直接搖頭,端起茶盞猛灌一口,滿臉失望。

  「你們這什麼死動靜?」

  薛蟠本就憋著氣,見眾人這般態度,臉色更難看了。

  前排一位中年掌柜起身,拱手道:「薛大爺,今日這一桌是您做東?您要為我們做主?」

  薛蟠一拍胸脯,「那是自然!你們因我家生意受累,我薛蟠豈能坐視?胡家有什麼可怕的?早年不也是摸爬滾打的出身,跟咱們一樣。」

  那掌柜卻苦笑一聲,委婉道:「原來如此————那小的家中還有些瑣事,今日就不久留了。」

  「我也是,家中鋪子離不開人。」

  「薛大爺見諒,告辭了。」

  薛蟠一露面,商戶們竟紛紛起身要走。

  霎時間薛蟠便氣得臉色發青,正要發作,但見李宸一臉正色走進來,便也只好捱下火氣,慍聲道:「好好好,今日算是見識諸位的真面目了。」

  「不過今日既是來商議正事,我便引薦一位能人,鎮遠侯府二公子李宸,與大家相識,出出主意。」

  廳內頓時一靜。

  眼見著入門的英俊少年,氣度從容,儀態不凡,雖年紀尚輕,卻自有一派沉穩氣勢。

  消息靈通的商戶當即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位便是京中仕林盛傳的連中小三元,勛貴案首。

  「可是那位李宸李案首?」

  李宸拱手環視一周,聲音清朗,「薛大哥是在下的至交,今日聞其困於商事,特來與諸位共商對策。」

  一見到李宸,眾人便都頓住了腳步,只是在猶豫著,要不要重新歸位。

  畢竟科舉與商賈,也是隔行如隔山。

  而且通常來講,儒生是看不起商賈的,又能與他們展露什麼真知灼見?

  可李宸一開口,便是語氣篤定道:「具體情形,我已大致知曉。」

  目光掃過眾人,李宸又道:「今日邀諸位前來,是想集眾人之力,聯名上書,將胡家壟斷碼頭、操縱市價之事,告至官府。」

  「一家一戶之聲,或許微薄。但眾人聯名,便成聲勢,望諸位能齊心合力,為共同利益一搏。」

  商賈們紛紛歸位,聽得此言,也不由得左右議論起來。

  方才與薛蟠對話的商戶,微微點頭,待話音落定,便開口詢問,「李公子所言在理。

  只是胡家敢在碼頭如此行事,必是上下打點過的,背後恐怕還有人。」

  「非是小的輕視鎮遠侯府,府上是勛貴門第,與我等商賈本非同路。公子能來,我等已感激不盡。只是————兩神相鬥,小鬼遭殃,如公子所言,此事若只想成訟案,也不必需要我等吧————」

  李宸頷首:「這位掌柜貴姓?」

  「免貴姓呂。」

  「呂掌柜思慮周全。」

  李宸神色坦然,先抬舉一句,後又開口,「既如此,李某便直言了。正如呂掌柜所說,若只薛家一家告狀,縱然立案,也不過是商戶間的尋常糾紛。胡家只要不越界,官府多半各打五十大板,難傷其根本。」

  話鋒一轉,聲音微沉,「但若眾人聯名,狀告胡家操縱市價、囤貨居奇、壟斷漕運。

  這便是觸犯律法的大罪,性質不同,官府處置自然不同。」

  廳內眾人面面相覷,有人面露疑竇。

  「還有一事,薛大哥今日請諸位來,不只是為打這場官司,更是想與諸位做長久生意。」

  李宸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緩緩展開,露出裡頭細白如雪的糖霜。

  呂掌柜定睛細看,忍不住拈起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又湊近鼻尖輕嗅,最後小心地嘗了嘗。

  「這是!」

  呂掌柜眼睛一亮。

  「正是薛家奶茶中所用的糖霜。」

  李宸微微頷首。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嘆,各自起身來嘗鮮。

  糖霜在京城可是稀罕物,價貴量少,只供給上層的達官顯貴猶顯不足。

  李宸手中這一包只是利用了活性炭提純過後,純度一般的糖,並非他能生產的糖料中品質最好的,卻也質地細膩,甜味醇正,絕非尋常粗糖可比。

  在場眾位都是識貨的,見狀不由得出聲詢問,「李公子拿出此物,意思是————」

  「薛家想與諸位做筆交易。」

  李宸環視眾人,「官司之後,我們可在京城成立糖料商會」。

  凡入會者,皆可經銷此等糖霜,日後不僅京城,周邊大城的奶茶生意,也可從薛家購入原料,你們在當地售賣。當然,須依商會的規矩。」

  薛蟠在一旁聽得發愣,湊近小聲問:「宸哥兒,這計劃先前沒提啊?而且,這糖的秘密要是交代出來————」

  李宸側首低語,「這種東西躲不過,今日有胡家凱覦,明日就有趙家、錢家、孫家。

  你家可是皇商,去戶部將這門營生登記造冊,再聯絡內務府,將我們的樣品呈交宮中御用,以此背書,並分四成利入陛下私庫,我們的糖料生意才能做得起來。」

  「待有了真皇商的名頭,再有了商會,我們就能名正言順插手碼頭事務,日後自己運糖料,產糖霜。」

  薛蟠恍然大悟。

  「切記,與官言商,與商言官。只需將這糖呈上去,其餘的用銀錢開路。」

  「好好好,我這就聯絡人去做事。」

  不但薛蟠心臟狂跳,廳內眾人都已是心動不已。

  這糖霜背後的利潤,他們這些老行商豈會不懂?

  若能分一杯羹,誰還願受胡家鉗制?

  李宸一抬頭,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緩緩道:「今日李某不強求。願入商會、共抗胡家的,留下與呂掌柜商議訟狀細節,聯名寫訟文。不願的,可到隔壁雅間用茶,席面已備好,諸位可自便。」

  良久,角落一人顫巍巍起身,拱手向四方道:「小的家中實在不敢冒險,今日便不參與了,諸位老闆發財,小的先行告退。」

  說著經過李宸時抬頭看了一眼,而後也是客氣的行了一禮,便要出了門。

  眼看著這人就要沿著木梯走下樓。

  李宸一個眼神,薛蟠便是三步並兩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後領,將他拽了回來。

  「李公子不是說————自願麼?」

  那人臉色發白,驚魂未定。

  李宸眯起眼來,皮笑肉不笑道:「李某說的是不願者,隔壁飲宴」。閣下此刻若走,萬一去給胡家報信呢?而後,胡家拿住了在場諸位的家眷,以性命要挾,明日公堂上翻供,這官司還怎麼打?」

  眾人聞言色變,皆是一驚。

  「沒錯你不能走!」

  「對,走也得明日官司完了。」

  有了旁人聲援,李宸語氣轉柔,和煦道:「諸位放心。薛傢伙計已往各位鋪面傳話,說今日東家請宴,明日方歸。若有掛念家中的,可寫封家書,我們派人送去。」

  呂掌柜深吸一口氣,上前拱手,「李公子思慮周全,我等佩服。只是這官司————胡家在衙門必有關節,公子可有把握?此事一做,便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呂掌柜放心,在下從不做畫地為牢之事。」

  轉向薛蟠,又道:「薛大哥在此照料諸位掌柜,務必讓各位吃好歇好。明日辰時,縣衙門前匯合。」

  薛蟠跟著李宸走出廳外,壓低聲音,問道:「我就在這兒看著他們,不讓他們出門就

  行?那宸哥兒去哪?宸哥兒你一走,哥哥心裡沒底啊。」

  「胡家在衙門豈能沒有關係?我也需去打點一二。

  李宸拍了拍薛蟠肩膀,又道:「你看好他們,自己不許飲酒,他們可以喝,你一滴都不能沾,若再誤事————」

  見李宸一瞪眼,薛蟠渾身一顫,又想起剛剛被當小雞一般捉住的景象了。

  而且,回想當年就是因為他醉酒做了荒唐事誤了妹妹入宮選秀,如今若是再交惡了李宸,壞了妹妹的姻緣,那真是薛家十足的罪人,不但沒法和妹妹交代,都沒法在宗祠面前交代。

  收斂了神色,連被李宸拉出鎮遠侯府的頹唐都一掃而空,薛蟠連忙正色道:「宸哥放心,此事交給我,絕對滴酒不沾!」

  李宸點點頭,語重心長,「成敗在此一舉。上心些,也讓薛夫人看看,薛大哥也不是只會胡鬧。」

  榮國府,林黛玉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素宣。

  纖細如蔥白的手指正握著紫毫筆,紙上描畫的是窗欞上的秋菊。

  只不過,畫中的花瓣顯得有些零亂散漫,失了秋菊的傲骨。

  顯然是林黛玉有些心不在焉。

  自那日她代薛寶釵給李宸回信,已過去數日。

  外頭音訊全無,讓林黛玉莫名有些不安。

  商戰如戰場,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胡家來勢洶洶,又背靠徽商,根基深厚。

  李宸縱然有些才智,要如何逆風翻盤?

  即使順天府尹是他的座師,也需有理有據,方能插手商事糾紛。

  可依林黛玉所知,胡家行事雖霸道,卻都在規矩邊緣,並未留下什麼明顯把柄————

  輕嘆一聲,林黛玉擱下筆,揉了揉額角。

  「我擔心那紈絝作甚?」

  喃喃自語後,嘴角卻又無意識地向下一抿,「他定有辦法的。」

  只是一想起薛寶釵在外奔走經營,自己卻困在這深閨之中,半點忙也幫不上。

  心頭便泛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倒不覺得是自己有什麼爭強好勝之心,只是這些在當作李宸外出過數次以後,早已讓她的眼界與舊時不同了。

  閨閣這片小天地,再也困不住林黛玉的心。

  這紈絝,也不見他給我留一句勞煩了,之類的話————

  「姑娘,該用膳了。」

  雪雁端著食盒進來,見林黛玉怔怔出神,輕聲提醒。

  林黛玉回過神,看向桌上。

  一碟胭脂鵝脯,一碗荷葉粉蒸肉,一盅雞髓筍,並幾樣清爽小菜。

  「這是灶上柳嫂子新蒸的肉,軟爛彈牙,姑娘嘗嘗?」

  雪雁一面布菜,一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黛玉見她那饞樣,不由失笑與紫鵑,雪雁一併道:「你們若餓了,也一同用些罷。」

  紫鵑抿嘴笑道:「那可又不成規矩了。」


  珠簾嘩的一聲被掀開,秦可卿鬢髮散亂,一支金釵斜斜欲墜,踉蹌著沖了進來。

  林黛玉唬了一跳,忙起身扶她,「侄兒媳婦,這是怎麼了?」

  示意紫鵑、雪雁去門外守著,林黛玉打眼一看,這才發覺秦可卿眼眶泛紅,眸中血絲密布,神色驚惶,嘴唇都微微發白沒了血色,哪裡還似她平日溫婉端莊的模樣?

  秦可卿一把反握住林黛玉的手,微微顫抖,聲音帶里夾雜著哭腔,道:「姑姑,求您救救我!若不然,明日————明日您怕是再見不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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