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口是心是,實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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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9章 口是心是,實也非

  天還未亮,帳中仍是一片昏暗,身邊卻傳來了悉悉窣窣的響聲。

  林黛玉驟然從睡夢中驚醒。

  十分警惕的眯眼打量了下,眼前卻是有一道陌生的輪廓正在穿衣,林黛玉心頭一緊,不由得暗忖起來,怎麼回事?身邊怎麼多出個人來了?香菱和晴雯這會兒應都在耳房歇息呀,難不成是小紅那丫頭?

  林黛玉越想越是心慌。

  原本想房裡多安置幾個本本分分的丫鬟,能夠讓晴雯和香菱都能老實一些,卻不想新來的這個小紅更是個上進心足的。

  白天就已經讓自己鬧得出糗,晚上又來?

  這房裡還是得有本本分分的人才行啊。

  林黛玉拋下思緒,忙支起身子,打量過去。

  卻不想,仔細分辨過後,才恍惚發覺是個身形比小紅豐潤許多的人。

  再望向四周,又發現床頂角落都有她掛的瓔珞裝飾,湘妃色的床帳上,金銀線交織的連理枝紋樣忽明忽暗。

  這分明是她的閨房了!

  已經過了換身之期?!

  林黛玉恍然醒悟,可轉眼又被眼前景象驚得長大了嘴。

  那這個陌生人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待那人聽得身後動靜,回身望來,一張明艷的臉上,丹鳳眼含著笑。

  林黛玉心頭激盪,「鳳姐姐?!」

  見得林黛玉雙眼如風鈴一般瞪著她,王熙鳳不覺笑道:「我特意沒讓平兒進來伺候,就是怕吵醒妹妹,卻不想還是把你驚醒了。」

  將腰間系帶一緊,盈盈一握的腰肢便覆蓋在了外裳之下,傲人的身段被藏匿起來,王熙鳳恢復了往日間的潑辣做派。

  林黛玉卻是嘴角抽搐,只感到眼前一黑,若不是費力地撐著身子,這會已經要暈倒在床榻上了。

  那紈絝他究竟做了什麼?」

  怎麼連鳳姐姐都騙到床上來了?這個床上還有人沒來住過嗎?

  細細盤算下來,也只有二姐姐、四妹妹和大嫂嫂沒有來這邊拜訪過了。

  這府里的姊妹們就快被這紈絝看了一整遍了,便是連侄兒媳婦、鳳姐姐這般成了婚的婦人都不放過。

  實在是狼子野心!

  林黛玉呼吸急促起來。

  王熙鳳見她不情願的樣子,也只當她被吵醒了心情不佳,不覺開口勸道:「妹妹再歇息一會吧,等會兒我讓人送早膳來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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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王熙鳳最心甘情願給林黛玉奉上豐盛早膳的一回,讚嘆說著,「昨晚你說的那個計策,我又細想了一番,確是個好主意,不過倒是也需要張羅銀子,待糖價降價之後採買,以備不時之需。」

  「銀子這東西還真是越多越好啊。」

  頓了頓,王熙鳳又面露難色,「只是咱府里的帳上若挪動太多,怕惹太太和老太太留意————不知,妹妹手頭可還寬裕?」

  王熙鳳說出這話,也覺得難堪。

  而林黛玉聞言,卻是滿臉的錯愕不解。

  這個紈絝又給鳳姐姐支了什麼招?不但騙到床上來,還騙得這般滿意,甚至到最後還得我來出銀子來買單?

  不對,這紈絝是不是在給我設坑啊?他是不是知道我手頭有銀子了,所以說讓鳳姐姐提出這種話來?」

  可他怎就能將人心算得這般准?這些姊妹在他面前,竟似提線木偶般由他擺布————

  不像我————

  林黛玉滿心憤慨,可迎著王熙鳳期盼的目光,又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無論怎樣,王熙鳳對她都是這個府里除了賈母以外最好的人了。

  便不論同輩的姊妹們,且算這日常的照顧,鳳姐姐就在她身上定是都貼補了不少銀兩o

  她的吃穿嚼用,是這府里的獨一份,與姊妹們各不相同,這等優待,林黛玉可是看在眼裡的。

  我才不是為了你這個紈絝呢,我只是為了這個府里更好,為了姊妹們好。我和姊妹們真心換真心,才不需假情假意的。」

  林黛玉心頭暗暗自辯。

  而後便呼喚著耳房裡的雪雁進來。

  「雪雁,將爹爹前番送來的銀票取來,給鳳姐姐應急吧。」

  又望向王熙鳳,林黛玉輕聲問道:「這一萬五千兩,姐姐可真打定主意了?還是要謹慎些才好呀。」

  王熙鳳卻笑道:「林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而且你昨晚說的很是在理,處處都已經算中了,若真都能應驗,我便僅需盯著些小事罷了。」

  「尤其剛剛我聽平兒說,東府前段時間跟那糖商有聯絡,那咱們西府再拿這個幌子與人家做交易,定然是水到渠成。」

  「這樣一來,就只等著糖價掉價了。況且細細推敲,薛家生意能做得這麼好,背後定然有高人。」

  「當然並非姐姐我瞧不起寶丫頭,只憑一個她,獨立支撐還是太難了。薛大哥那個,不幫倒忙就不錯了。」

  不忘啐了薛蟠一口,王熙鳳再感慨道:「寶丫頭才多大的年紀,連我如今都不敢再隨意插手外事了。」

  聽王熙鳳振振有詞地說著,林黛玉著實是沒了計較。

  「好好好,鳳姐姐,你有打算就好。」

  王熙鳳卻忽地挽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輕輕一刮,似嗔似笑,「倒是你,昨晚沒輕沒重的,捏得我現在還疼呢。這一下,少說也得賠我十兩百兩吧?」

  「啊?」

  林黛玉瞪大了雙眼,瞧著王熙鳳捂著的衣襟,面色微滯。

  那紈絝竟做了多少荒唐事!

  林黛玉滿心羞躁,以為自己的身子被那個紈絝駕馭的倒和這榮國府里的紈絝一樣了。

  低垂著頭,林黛玉反而要為李宸拾掇爛攤子,打圓場道:「姐姐我並非有心,銀子這些事,就全憑姐姐看著做主吧。」

  王熙鳳卻是哈哈笑道:「昨晚你便是這般說。讓你慣會逗我,這會我自然也是逗你的。」

  「再如何,姐姐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短了你的銀錢,放心吧。」

  「若是這次當真成了,自然少不了和妹妹分潤。」

  眼看著林黛玉又要開口否決,王熙鳳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姐姐知道你不介意這黃白之物,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可姐姐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得不給。」

  見林黛玉點點頭示意,王熙鳳便撂下手,將她扶著躺了回去,仔細掖好了被角,輕拍著她的小腹,又道:「好了,就不再耽擱了,你且再睡會兒,外頭有了消息,我自然派人來告訴你。」

  「好————」

  帷帳落下,林黛玉縮進錦被裡,聽著窗外廊下腳步聲漸遠,閉上眼,卻是心緒萬千,一團亂麻。

  那紈絝徹頭徹尾的將榮國府當作嬉戲之地了,可他就沒想過,對姊妹們這般輕浮,日子久了豈不露餡?

  姊妹們都那般精明,他也不知收斂,自己難道還得配合著他,行那些荒唐事?

  還口口聲聲說我用他身子行荒唐事,究竟是誰荒唐?當真沒天理了!

  但林黛玉思來想去,更可氣的還是,那紈絝連爹爹送來的銀錢也算計上了。

  還真不見外,把爹爹當做什麼人了?

  也不知他讓鳳姐姐去做什麼營生,當是要與糖料有關?那紈絝若論到銀子上,還真不會行多餘的事,真是個十足的守財奴!不過,這些能幫到寶姐姐的話————

  畢竟寶姐姐和那個紈絝的利益牽扯太深了,林黛玉顧慮起來,也不由得都考慮進去。

  都怪我,先前是不是不該讓寶姐姐去尋鎮遠侯府做事啊?

  林黛玉翻了個身,又自我寬慰起來,罷了,事已至此,這回能助寶姐姐渡過難關,倒也是好事。我可不是為了那紈絝。

  「幫他?可沒這麼輕巧!」

  氣鼓鼓的嘟了嘟嘴,林黛玉一面撫慰著自己,一面又是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

  索性起身,披掛上外衣,來到桌案邊看著那個紈絝又留了什麼消息,到底又在搞什麼鬼。

  才來到桌邊,月洞窗外也泛起了光亮。

  就著這泛白的日光,林黛玉竟然看到案頭筆架上明晃晃地掛著一個十分眼熟的物件。

  「這————」

  林黛玉雙目圓瞪,取在手中一看,竟然是她贈與薛寶釵的那個面罩,登時心下慌亂。

  這,怎麼在這紈絝手裡?

  林黛玉忙抽開抽屜,找尋手冊,一翻閱,便見那個紈絝當頭寫著一排字。

  「已從寶姐姐那邊獲悉了外面的消息————他果然又去招惹寶姐姐了!」

  「又說我飲酒,我那是因為有人在才飲酒,是陪人家的,也不是我獨自飲酒。酒又不是什麼好物,我可從不貪杯。」

  直到最後讀到面罩的部分,林黛玉才不覺臉上倏忽緋紅。

  「強詞奪理!」

  林黛玉低聲啐了一句,「舅舅明明都說了,他不會要這些,你偏要讓晴雯做兩個,分明是在給我設下圈套。」

  「料定我會因同理心轉贈給寶姐姐,而且這只是面罩,又不是手帕,怎麼能算什麼信物呢?」

  可轉念一想,林黛玉不覺捧起了滾燙的臉頰。

  「如果這個真能當做是寄託情思的話,那這個紈絝從寶姐姐那邊搶奪過來,豈不就是意味著我在跟寶姐姐搶奪情思?」

  「這定然又是那個紈絝的詭計,讓寶姐姐再與我暗暗生出比量之心。」

  「壞,壞透了!」

  林黛玉氣得都不由得攥了攥拳,「他明明知道寶姐姐是一個做什麼事都不肯服輸的人,便偏偏這樣捉弄寶姐姐,激起她的好勝心。不行,今日我得去找寶姐姐訴說清楚。」

  「還有這後面,紈絝竟還在我面前大言不慚地提起什麼名聲。」

  「你除了科舉進益快些,相貌尚可,略通武藝,懂點經商,能看透幾分政事,還有什麼?你還能做得了什麼?」

  「科舉是我考的,詩會也是我揚名的,好名聲不全是靠我在維繫?」

  林黛玉越想越氣,將那手冊丟回了抽屜。

  如此這般,林黛玉雙手抱在身前,靜坐在案邊,默默生起了悶氣。

  面前光溜溜的,一本書冊也無,光影之下,唯有她寂寥的身形。

  耳房裡,紫鵑和雪雁聽得摔響聲,不由得湊來門口,小心翼翼地扒開門縫,偷偷張望著外面林黛玉的臉色。

  紫鵑不覺問著,「姑娘不睡,偏坐在那兒生悶氣,怎得好似從前那樣了?這會兒都快入冬了,也不是傷春悲秋的時節呀。」

  雪雁應答,「應該不會吧?昨天姑娘自己還為窗台上那個秋菊澆水呢,心情很不錯,也沒見慪氣。」

  「那怎麼似是氣鬱填胸?像是誰氣著她了,手裡還抓握著,快要打人了的模樣,剛剛你們都說什麼了?」

  雪雁蹙著小眉頭,好生想了想,手指點著下巴道:「沒說什麼呀,就是把先前老爺寄來的一萬兩銀子給了二奶奶,好似支持她出去做什麼生意。」

  「一萬兩?那確實不是什么小數目,姑娘會不會是在意這個?」

  「啊?姑娘不是說過許多次,她不是很在意金銀之物嗎?」

  聽聞此言,紫鵑也陷入了為難。

  要說在意吧,那肯定不能一借就借一萬兩:要說不在意吧,那這會又是在氣惱什麼呢?」

  「那這便不知道了。可能姑娘是口是心非?嘴上說不在意,心裡終究捨不得?」

  紫鵑很是確信這種說法,畢竟自家的姑娘很是要臉面。

  總是口中說出的,或是心裡想著,完全不是她原本的想法。

  就好似,先前應對鎮遠侯府公子一事上。

  紫鵑都看在眼裡,自家姑娘對人家其實在意的很,尤其在被雲姑娘、三姑娘戳破心思的時候,羞得怕是想鑽進牆縫裡,但口口聲聲總是說著人家的不是。

  後來自己還仔細推敲了一遍,姑娘年紀尚小,當是不知什麼是情愛。

  興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若真不在意,該是沒什麼反應才對,恰恰是那般情緒激動的模樣,印證了她心底是萬分在意的。

  適時,終是雪雁吐了口氣,道:「姑娘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了,等一會給她端上一碗火腿燉肘子,吃些個,興許就能好轉些。」

  紫鵑頷首,「嗯,沒錯,是這個道理。」

  「要不再溫一點酒?」

  問出口,雪雁又糾正道:「一大清早的飲酒是不是不大好?」

  紫鵑想了想,「還是一會問問姑娘再定吧,全憑她的喜好了。」

  鎮遠侯府,陽光照進床幃中,感受到面上的一團溫煦以後,李宸才慢慢的睜開了雙眼,入目所見,便不由得吐了口氣。

  又回到鎮遠侯府了,還是要面對那麼多瑣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空空抓握,沒了昨晚那份黏膩的觸感。

  「少爺,您醒啦?」

  小紅在旁邊慢慢梳理起了床帳,打著繩結,乖乖巧巧地做事。

  一看見不是香菱和晴雯在身邊服侍,李宸便就懂了,這兩個人要麼病了,要麼就是有事不在房裡。

  不然她們才不會讓出這個位置給小紅呢。

  「今天還有什麼事情傳來?」

  李宸試探問著。

  小紅搖了搖頭,「沒了呀少爺。就是昨天說的那回事兒,胡家收緊糖料,咱們該如何應對。」

  李宸點點頭,由著小紅來身邊,伺候著穿戴衣物。

  「這個,其實我已想到了一個好法子。」

  聞言,小紅眼睛亮閃閃,盯著崇拜的目光,忙問著,「什麼法子呀?」

  李宸斟酌著道:「過程興許有些複雜,還得有人來配合我們。但第一步,我們要做的就是驅虎吞狼。」

  「先告知寶姑娘加緊去收購坊市間剩餘的糖料,畢竟京城這麼大,總有漏網之魚。」

  「若是遇見不願賣與我們的,就是添上一成價格也要盡數收來。」

  「算了,還是讓我寫信與寶姑娘告知吧。最近賺得的流水都該用到這個糖料的收購之中,薛家再貼一些銀錢也好。」

  「奶茶生意倒是可以暫緩,這回究竟能不能起勢,反敗為勝,全看這一場了。」

  小紅愣愣地點著頭,目光卻是不由得游離到李宸身下的位置。

  感受到身後似有灼灼目光,李宸不由得偏了偏頭。

  順著小紅呆滯的目光,李宸目光移向下,心頭卻是一松。

  「重逢的感覺是不錯。」

  李宸心裡踏實了許多。

  而後轉回頭,李宸便隨性調侃道:「你這小丫頭,賊兮兮的,看什麼呢?」

  小紅臉上一臊,忙從床榻上蹦下來,垂下頭,「少爺,奴婢我————」

  李宸看她局促不安的樣子,不由得一笑。

  「好了好了,沒責怪你。倒是你這一副粗枝大葉的樣子,倘若被旁人看了,定然要說你了。在外面伶俐著呢,怎麼在房裡反而心思都寫在臉上了?」

  聽李宸話里並無責怪,反帶關切,小紅這才安心,小聲為自己找補道:「在少爺面前————奴婢自然不用再偽裝了呀。」

  「慣是你會說好話。」

  李宸捏了捏小紅泛紅的臉頰,手指陷入梨渦,抖了抖,「好了好了,去備早膳吧。」

  「遵命!」

  這回小紅離開屋內,邁過門檻,腳步都不由得輕盈了許多,心頭暗戳戳地想著。

  果然還是少爺最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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