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結愁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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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二人便笑推賈琰出門,及至門前,卻又下起雨來。棲鸞忙回屋,也拿了雙木屐,抱著大氅擎著把傘出來,給賈琰披了衣,又讓他把鞋換了。

  園中本是一條石子漫的小路,兩旁土地下蒼苔布滿。看棲鸞走在土地上,附鶴拉著她說道:「你上來走,仔細蒼苔滑了。」

  棲鸞笑笑,將傘遞給賈琰,又蹲下身為賈琰著屐。賈琰見了心下忽感,只搖頭嘆息。

  一邊換著,賈琰又叫附鶴進去把書稿拿出來,才道:「我自己去就是了,你們忙你們的去。」

  說著,回頭便往瀟湘館走。

  暮春時節,杏花微雨,沁芳橋上,屐齒叩著木板遠來得得。

  一窩黃雀擠在枝上巢間,絨毛細濕,沁芳溪里游魚翻跳。

  前些日紛揚的風絮,被雨水裹著撲在地上。大觀園裡,落紅成陣。

  瀟湘館內,林黛玉素手托腮,憑窗看雨,只見脈脈春霖,雨水滴在竹梢。

  檐角的金鈴叮咚,瓦面雨水滴答,落在廊下青石板上,濺起微微薄霧。

  屋內羅帳昏昏,只點著幾根絳燭,盈盈炬淚不干。

  黛玉還想著昨夜那場夢,無奈夢輕難記,愁極頓驚,自憐幽獨。

  遂叫紫鵑道:「把我的箏拿來。」

  紫鵑搬過箏來,黛玉又撿了一片靈犀香焚了,坐下撥弄琴弦。

  可惜弦潤春潮,一撫之下,聲聲酸澀。復又起身回至窗前,細細長嘆道:「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正此時,門外有人擎傘而來,雨絲朦朧,傘面壓的極低。只見青色鶴氅未系,隨步飄擺。

  立到院門前,卻又回身,背對著瀟湘館看雨,輕嘆一聲:「……太匆匆。」

  再轉過身,進到院中直至廊下。原來是賈琰到了。

  紫鵑便迎出來,接了傘,又請賈琰進屋。

  賈琰遂問:「誰在屋裡?」

  紫鵑笑道:「只我們姑娘,史大姑娘找寶玉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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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琰點點頭,就在廊上脫了棠木屐。

  黛玉遠遠看見,屐齒上雜滿莓苔,便笑道:「多少好路不走,偏往那濕滑的地方踹,若是跌了,反不好了。」

  賈琰一面進屋,一面笑道:「來的路上看見有一樹梨花開的好,想讓你也看看。」

  說著從大氅下取出一枝梨花來,遞與黛玉道:「你看。」

  黛玉接過手來,賈琰才把大氅脫了,又在黛玉常坐的,搭著灰鼠椅搭的一張椅上坐下。

  黛玉細瞧那枝梨花,嘆道:「它在樹上長得好好的,就為了讓我看一眼,你就折了來,豈不是我害了它。」

  賈琰笑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再來幾場雨,這花就要落盡,倒不如放在你這裡。只要你真的喜歡,也算不辜負了它。」

  黛玉笑道:「是不辜負它,還是不辜負你?」

  說了出來,方覺話未忖度,後悔不及,羞的滿面飛紅,佯裝著伏在桌上咳嗽個不住。

  賈琰忙問:「怎麼又不好了,好端端的咳個什麼?」

  紫鵑此時端過茶來,笑道:「一向都不咳了,今兒見了二爺,不知怎麼又犯了。」

  黛玉忙抬頭道:「用你說嘴!」

  賈琰笑道:「陰濕天氣,還是多留意著。」又問:「昨兒睡得如何?」

  黛玉道:「常日裡都睡得好了,偏昨兒下了一夜的雨,覺淺了些。」

  賈琰又問:「今兒可吃了什麼?吃了多少?」

  紫鵑道:「就只用了半碗銀耳百合羹,便說吃不下了,這不還撂在那兒呢。」

  賈琰道:「吃的這樣少可不是常理兒,每餐須再多吃些。」

  黛玉只點點頭,紫鵑忙又去小廚房盛了兩碗端來,給黛玉放了一碗,又端給賈琰道:「快過午了,二爺也用一些罷。」

  賈琰接了,二人對坐著將羹吃盡,又漱口吃茶。

  賈琰嘗了一口,問道:「這是雨前茶,我送你的明前怎麼不沏來吃。」

  紫鵑笑道:「日常都吃呢,只是剩的不多了。昨兒璉二奶奶打發人送來的新雨前,今兒才換著沏了,二爺要吃,我再去沏來。」

  黛玉道:「你別理他,偏他的嘴刁!差個幾天都吃得出來,今兒就是這個,不吃就往別處去,自有好茶給你吃。」

  賈琰笑道:「我只問了一句,就招出你們這麼多話,也不知是誰的嘴刁。」

  說罷,默默吃茶。

  黛玉因問:「下著雨還跑來,總不是就為了討碗茶吃。」

  賈琰道:「明兒我就隨駕去鐵網山了,有日子回不來,先來瞧瞧你。看你氣色不錯,我也放心去了。」

  黛玉忙探起身,伸手掩住他的嘴道:「呸!說的什麼話兒!」

  賈琰忙作勢呸了兩聲兒,笑道:「是我說話不留心了,不做數兒的。」

  黛玉這才收回手,問道:「都有誰跟你去?」

  賈琰道:「牽黃,擎蒼。」

  黛玉笑道:「這是真要『千騎卷平岡』了,千萬可別逞能,射虎這事不是你能幹的。」

  賈琰笑道:「怎麼,你心裡看我不如孫郎?」

  黛玉道:「不是你不如孫仲謀,現如今又不是打天下的時候兒,平白冒這個險做什麼。你豈不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

  賈琰道:「我自然知道,你放心。」

  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個放心不放心?」

  賈琰笑道:「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倒先說說,怎麼個明白不明白?」

  黛玉輕輕搖了搖頭道:「原來今日不是來吃茶,也不是來送花,竟是來打太極的!你先收了這身武當功夫,我問你,這一去許久,是不是又沒時候寫書了?」

  賈琰便笑著從懷裡將書稿拿出,遞與黛玉。

  黛玉接過略翻了翻道:「見天的下雨,潮氣上來墨都洇著,倒真是『書被催成墨未濃』了。」

  賈琰忙道:「哎?這可是你自己提起的,看我得來撕你的嘴了。」

  說著作勢就伸手出來,黛玉反倒仰起臉兒,笑道:「我看你敢不敢。」

  賈琰只得訕訕收回手,笑道:「我哪裡敢擰你,倒是我走了,你別在家又愁眉長嘆,淚眼不乾的,反成了『夢為遠別啼難喚』呢。」

  黛玉笑道:「這就是你犯了!」

  說著伸出手來,忽得往賈琰臉上輕輕擰了一把。

  賈琰只捂著臉,笑道:「你倒真下得了手!以後我可再不敢說李義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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