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姑妄言之
秋日的天空青窪窪的，比起夏天是顯得遠了一點兒，覺得世界也大了些。
太陽光軟和了像是鵝黃的雀兒，停在樹梢上憩著，讓人也開始犯懶。
顧望炎正坐在咖啡館二樓的陽台上，欣賞這城市秋景。他的相親對象遲到了快一個小時，這讓他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他原是個中醫世家的傳人，卻因自小就愛讀些小說傳記、遊戲文章，畢業後沒有回家繼承家業，反而去圖書館做了個管理員，整日游於書山卷海，不知天地為何物。
倏忽間年歲大了，家裡便憂愁起他的婚事，逼了他來相親。
在這枯坐還不如回去小屋，看看新出的小說自在。
這樣想著，在小沙發上身子向後一仰，正看見一隻歸雁自城市上空飛過。
顧望炎闔上雙眼，略有些神思睏倦，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夢裡迷迷糊糊，白煙升騰，顧望炎自躺椅上站起身來，左右看看，原本咖啡館裡的人都已不見，天色也變得陰沉暗淡。
是要下雨了？顧望炎忙要進屋，卻聽得天上有人聲。
抬頭望去，只見一僧一道臥風推雲而來。
那道人問道：「你既應了所請，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入人世。趁此機會，就將此頑石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
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
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
顧望炎神思恍惚，只覺得這一僧一道所言自己似在哪裡聽過，便要追上前去探個究竟。
他本一介凡夫，可不知怎的，腳步一動竟有雲煙渺渺，馱著他直追那一僧一道而去。
還未追上，那僧便說已到幻境，與那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
顧望炎停雲落步，細看來石坊左右鐫刻一副對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再抬頭看，上書四個大字。
太虛幻境！
顧望炎只覺頭痛欲裂，明明這段故事在他心中呼之欲出，可卻總是回憶不起。
更兼此時五臟六腑似被火燒，跌跌撞撞竟不自覺闖入山門而去。
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稀逢，飛塵不到。
不知走了幾遠，見得一座仙宮。宮門外又有一副對聯。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宮門上懸大匾，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
此時宮門大開，那僧道正立在宮中，與一仙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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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道：「我聞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仙姑案前掛了號。又有絳珠仙子，要將一生的眼淚還他，以報滴水灌溉之恩……」
還淚！
聽到此話，那顧望炎一如雪灌天靈，頭也不再痛，心思也敏捷起來。
這才猛地憶起，這不就是《紅樓夢》麼！
可笑可笑，這《紅樓夢》本是顧望炎所最愛，通覽數遍，無一次不為書中公子紅妝之事嘆息，如今神思渺渺，竟夢入書中。
想到這，顧望炎不自覺呀了一聲進得殿來。
殿中三仙聽得人聲，齊齊向他看去。
那仙姑奇道：「你是何人，擅闖我居處。」
顧望炎有些窘迫，此處若真是仙宮所在，自己一介凡夫闖入福地，不知有何報應。
可又轉念一想，世間哪有神仙，只不過是自己南柯一夢罷了，便也壯著膽子，向仙姑施了一禮。
開口時卻也學著文縐縐了起來：「在下顧望炎，祖籍金陵。偶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通靈寶玉而過，心嚮往之。
擅自追來不想誤入這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
冒犯警幻仙姑仙修之地，小子不勝惶恐，望仙姑恕罪。」
那道人聽了這話笑將起來，指著顧望炎對二仙道：「他卻知道的清楚，把你我三人都指了個明白。」
那僧也笑道：「想是因緣妙法，來了個不請之人。」
那警幻仙姑卻秀眉微蹙，思索了片刻，又回頭對著僧道二人說道：「方才正欲說來，那神瑛侍者本應與我這薄命司中十二金釵一同放去紅塵，絳珠仙子也已安置妥當。
可昨日那薄命司宮人因醉了酒，不慎打翻火燭，將那金陵的一櫥卷冊都燒了去。如今事出緊急還未重新錄冊，怕是耽誤了此番情案冤劫。」
那僧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望炎，兩手一拍，笑著說道：「好好好，這把火燒的好。」
那道也笑道：「火燒卷冊，今日又來了個奇人，他祖籍金陵又名中帶炎，看來這場火，怕是要應在此人身上。」
警幻仙姑心知這僧道身負大能，既如此說必是看透了後果前因，便問道：「那我這金陵十二釵薄命之冊，還需重錄麼？」
那僧人卻直勾勾的看著顧望炎向他走來，一邊走一邊說：「何須仙姑重錄，此番不正是有個重錄之人？」
那道士也隨著僧人的腳步過來，兩人一同站在顧望炎面前，也不與他說話，只看著他笑。
顧望炎覺得背後有些發毛，也陪著乾笑兩聲道：「大士、真人這是何意？是不是讓在下幫仙姑錄簿？
在下雖是凡夫俗子，但也是粗通文墨，寫幾個字也不當事，不如就讓在下幫仙姑……」
誰知那僧道卻不理他，只搖了搖頭便一人拉了他一條胳膊急向殿外走去。
這邊顧望炎還在喊：「大士！真人！放開我！我寫我寫！我知道寫什麼！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
話未說完，顧望炎已被僧道拖出了殿門。此時殿外卻不似來時那般仙境，反而是黑氣滔天，水響如雷。
顧望炎還要再求情，僧道卻一人一掌，直將他推進那迷津黑水之中。
下沉時還聽見，殿內仙姑喊道：「慢來，還未將他的記憶神識……」
這正是：
合該大地靄茫茫，卻有炎君入幻鄉。
偶見三仙籌密事，可憐一夢斷人腸。
展開覆雨翻雲手，遮護千紅萬艷妝。
試遣愚衷排寂寞，聊書風月挽群芳。
太陽光軟和了像是鵝黃的雀兒，停在樹梢上憩著，讓人也開始犯懶。
顧望炎正坐在咖啡館二樓的陽台上，欣賞這城市秋景。他的相親對象遲到了快一個小時，這讓他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他原是個中醫世家的傳人，卻因自小就愛讀些小說傳記、遊戲文章，畢業後沒有回家繼承家業，反而去圖書館做了個管理員，整日游於書山卷海，不知天地為何物。
倏忽間年歲大了，家裡便憂愁起他的婚事，逼了他來相親。
在這枯坐還不如回去小屋，看看新出的小說自在。
這樣想著，在小沙發上身子向後一仰，正看見一隻歸雁自城市上空飛過。
顧望炎闔上雙眼，略有些神思睏倦，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夢裡迷迷糊糊，白煙升騰，顧望炎自躺椅上站起身來，左右看看，原本咖啡館裡的人都已不見，天色也變得陰沉暗淡。
是要下雨了？顧望炎忙要進屋，卻聽得天上有人聲。
抬頭望去，只見一僧一道臥風推雲而來。
那道人問道：「你既應了所請，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入人世。趁此機會，就將此頑石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
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
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
顧望炎神思恍惚，只覺得這一僧一道所言自己似在哪裡聽過，便要追上前去探個究竟。
他本一介凡夫，可不知怎的，腳步一動竟有雲煙渺渺，馱著他直追那一僧一道而去。
還未追上，那僧便說已到幻境，與那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
顧望炎停雲落步，細看來石坊左右鐫刻一副對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再抬頭看，上書四個大字。
太虛幻境！
顧望炎只覺頭痛欲裂，明明這段故事在他心中呼之欲出，可卻總是回憶不起。
更兼此時五臟六腑似被火燒，跌跌撞撞竟不自覺闖入山門而去。
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稀逢，飛塵不到。
不知走了幾遠，見得一座仙宮。宮門外又有一副對聯。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宮門上懸大匾，橫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
此時宮門大開，那僧道正立在宮中，與一仙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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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道：「我聞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仙姑案前掛了號。又有絳珠仙子，要將一生的眼淚還他，以報滴水灌溉之恩……」
還淚！
聽到此話，那顧望炎一如雪灌天靈，頭也不再痛，心思也敏捷起來。
這才猛地憶起，這不就是《紅樓夢》麼！
可笑可笑，這《紅樓夢》本是顧望炎所最愛，通覽數遍，無一次不為書中公子紅妝之事嘆息，如今神思渺渺，竟夢入書中。
想到這，顧望炎不自覺呀了一聲進得殿來。
殿中三仙聽得人聲，齊齊向他看去。
那仙姑奇道：「你是何人，擅闖我居處。」
顧望炎有些窘迫，此處若真是仙宮所在，自己一介凡夫闖入福地，不知有何報應。
可又轉念一想，世間哪有神仙，只不過是自己南柯一夢罷了，便也壯著膽子，向仙姑施了一禮。
開口時卻也學著文縐縐了起來：「在下顧望炎，祖籍金陵。偶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通靈寶玉而過，心嚮往之。
擅自追來不想誤入這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
冒犯警幻仙姑仙修之地，小子不勝惶恐，望仙姑恕罪。」
那道人聽了這話笑將起來，指著顧望炎對二仙道：「他卻知道的清楚，把你我三人都指了個明白。」
那僧也笑道：「想是因緣妙法，來了個不請之人。」
那警幻仙姑卻秀眉微蹙，思索了片刻，又回頭對著僧道二人說道：「方才正欲說來，那神瑛侍者本應與我這薄命司中十二金釵一同放去紅塵，絳珠仙子也已安置妥當。
可昨日那薄命司宮人因醉了酒，不慎打翻火燭，將那金陵的一櫥卷冊都燒了去。如今事出緊急還未重新錄冊，怕是耽誤了此番情案冤劫。」
那僧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望炎，兩手一拍，笑著說道：「好好好，這把火燒的好。」
那道也笑道：「火燒卷冊，今日又來了個奇人，他祖籍金陵又名中帶炎，看來這場火，怕是要應在此人身上。」
警幻仙姑心知這僧道身負大能，既如此說必是看透了後果前因，便問道：「那我這金陵十二釵薄命之冊，還需重錄麼？」
那僧人卻直勾勾的看著顧望炎向他走來，一邊走一邊說：「何須仙姑重錄，此番不正是有個重錄之人？」
那道士也隨著僧人的腳步過來，兩人一同站在顧望炎面前，也不與他說話，只看著他笑。
顧望炎覺得背後有些發毛，也陪著乾笑兩聲道：「大士、真人這是何意？是不是讓在下幫仙姑錄簿？
在下雖是凡夫俗子，但也是粗通文墨，寫幾個字也不當事，不如就讓在下幫仙姑……」
誰知那僧道卻不理他，只搖了搖頭便一人拉了他一條胳膊急向殿外走去。
這邊顧望炎還在喊：「大士！真人！放開我！我寫我寫！我知道寫什麼！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
話未說完，顧望炎已被僧道拖出了殿門。此時殿外卻不似來時那般仙境，反而是黑氣滔天，水響如雷。
顧望炎還要再求情，僧道卻一人一掌，直將他推進那迷津黑水之中。
下沉時還聽見，殿內仙姑喊道：「慢來，還未將他的記憶神識……」
這正是：
合該大地靄茫茫，卻有炎君入幻鄉。
偶見三仙籌密事，可憐一夢斷人腸。
展開覆雨翻雲手，遮護千紅萬艷妝。
試遣愚衷排寂寞，聊書風月挽群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