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才是襲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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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那半截斷棍還橫在賈政腳邊,沒有人去撿。

  賈母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里已經沒有了怒罵的力氣。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府里沒人管得了他,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與其讓他留在府里惹禍,不如早些分出去。到時候他愛怎麼鬧怎麼鬧,都跟榮國府沒有干係。」

  賈赦跪在地上,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堆起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母親息怒,息怒。琮哥兒是淘了些,可他才十歲,十歲的孩子懂什麼?他從小沒娘,兒子又沒本事管教,在外頭野慣了,做事沒個輕重。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沒個輕重?」賈母冷笑一聲,「能壓著京營上百號人打?這叫沒輕重?這叫沒王法!」

  「他就是力氣大些,力氣大又不是他的錯。」賈赦賠著笑,膝行兩步往前湊了湊,「母親您想,他力氣再大,不也沒打死人嗎?他就是去討個公道,討完了就回來了。這事王家子騰兄已經壓下去了,不會傳出去的。」

  「壓下去了?」賈母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壓下去了你方才怎麼不說?瞞了我這麼久,現在倒說是壓下去了?你兒子在外頭闖禍,你跟在屁股後頭替他收拾,收拾完了還替他瞞著,你們爺倆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是是是,兒子不對。」賈赦低著頭,態度擺得極低,「兒子以後一定嚴加管教,絕不讓他再惹事。母親您消消氣,您要罰他,禁足、抄書、打棍子,怎麼罰都行,兒子絕無二話。只是分出去這事……他還小呢,分出去像什麼話?」

  賈母正要開口,賈政先出了聲。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正是因為還小就已經闖了這麼多禍,才更不能留。大哥,你方才自己也說了,你管不住他,母親也管不住,這府里沒人管得住他。既然如此,留在府里還有什麼用?趁早分出去,免得日後禍及滿門。」

  賈赦轉過頭去,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開始發僵了:「老二,你這話就有些不近人情了。琮哥兒雖然闖了禍,可哪一樁是為了他自己?那些商戶交了保護費,他替人出頭,那是講信用。至於京營的事,那是當兵的砸了人家鋪子,他才去討說法。做事總得講個理字吧。」

  王夫人放下帕子,淡淡地接了一句:「大老爺這話說得輕巧。榮國府是國公府第,不是外頭那些沒規矩的。他一個大家子弟,跟市井潑皮一般行事,傳出去丟的不是他一個人的臉,是闔府的臉。更何況他今日當著世子的面說寶玉見了女人就往上貼,他敢當著外人這麼說自己的兄長,日後就敢在外頭說府里的是非。這樣的性子留在府里,誰擔得起?」

  賈赦轉過頭看著王夫人,聲音冷了幾分:「弟妹這話說得就不公道了。他說寶玉那話是不好聽,可他說的哪一句是假的?寶玉當面把世子晾在廳里跑了,這事你們倒不提了?滿屋子長輩陪笑臉,他頭也不回地跑了,你們倒不嫌他丟人了?」

  「寶玉再不懂事,」王夫人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角,「也不至於去闖京營。一碼歸一碼,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賈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剛要開口,賈政又接上了:「大哥,事到如今,你再替他辯解也沒用了。母親也是為闔府上下著想,你就別再固執了。」

  邢夫人在旁邊一直縮著,見賈政和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賈赦堵得啞口無言,覺得這時候自己這個當嫡母的不說點什麼不太合適。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心翼翼地開口:「是啊,大老爺,這孩子實在是……」

  「你閉嘴。」賈赦頭也不回地打斷她。

  邢夫人立刻縮了回去。

  賈母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你弟弟說得在理,這府里沒人管得了他,他再留下來,遲早要害了滿門。今天趁大家都在,就把這事定下來。往後他的事,不必再來回我了。」

  賈赦喘著氣,半天沒說話。

  他在心裡把三個人的話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嚼到最後只剩一個念頭:彼其娘也。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盞被震得跳起來,蓋子骨碌碌滾到地上摔成了兩半,茶水潑了一桌。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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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赦臉上那種討好的笑、發僵的訕笑、被逼到牆角的假笑,此刻全沒了。

  「你們一個說他是禍害,一個說他是禍根,一個說他丟人現眼。他的月錢被誰扣了?他的伙食被誰剋扣了?到頭來他闖了禍,你們一個個倒成了好人,要把他攆出去?憑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指向門外,指向這整座國公府。

  「今天索性把話說清楚。我是長子,我才是襲爵的當家人。你們要攆我兒子出門,行,那榮國府今天就分家。老二,你一家子全給我滾出去。」

  賈母猛地站起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指著賈赦,手頭抖得像風裡的枯枝,聲音尖利得連廊下的鸚鵡都撲騰了兩下翅膀。

  「分家?你說分家就分家?我還沒死呢!你爹在世的時候也不敢說這種話,你這個不孝子,你是要氣死我!」

  賈赦站在那兒,沒有低頭。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但他沒有後退半步。

  「不是我要分家,是你們逼的。琮哥兒是我兒子,你們要攆他出去,就是攆我出去。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要分他,就先分我。」

  賈母的拐杖砸在地上,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像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拿分家來壓我?你爹把這份家業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呢!如今倒好,拿分家來威脅你親娘!你這個不孝的畜生!」


  賈政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王夫人攥著帕子,同樣一言不發。

  分家這兩個字,賈赦說得出口,他們接不住。

  榮國府襲爵的是賈赦,當家的名分也是賈赦的。

  真要分家,搬出去的絕不是大房。

  賈赦就算是個不管事的甩手掌柜,名分擺在那裡,二房在榮國府住得再久也是借住。

  賈政是工部員外郎,靠的是榮國府的公中產業在背後撐著。

  離了榮國府,他一個從五品窮京官,養活自己都費勁,別說養活一大家子人了。

  王夫人嫁妝再厚,那也不是能擺到明面上過日子的。

  邢夫人倒是想說點什麼,見賈政和王夫人都噤了聲,趕緊把嘴閉得更緊了。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賈赦的手指頭抖得幾乎對不準方向了:「你!你!」

  「兒子不是不孝。」賈赦的聲音忽然軟了半分,但依舊沒有退,「您要罰他,兒子沒有二話。可分出去,兒子絕不答應。琮哥兒是兒子的骨肉,您要攆他出門,就是攆兒子出門。兒子是長子,兒子不走,他也別想走。」

  賈赦說完這句話,就那麼站著,不說話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他等著賈母發落。

  賈母拐杖舉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她看著眼前這個站得筆直、寸步不讓的大兒子,忽然覺得不認識他了。

  他跪了大半輩子,今天不跪了。

  他縮了大半輩子,今天不縮了。

  他不是為了他自己,他是為了那個孽障。

  她心裡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

  罵他?他站著不動。打他?她這把年紀了打不動。分家?賈赦說的句句占理,真要分了家,二房就得搬出榮國府,這個結果她比賈政更不願看到。

  她心裡那團火還在燒,但她知道再燒下去,先撐不住的還是她自己。

  她緩緩坐回椅子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許久沒有說話。

  滿屋子的人都在等她開口。

  她看著賈赦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縮在椅子上大氣不敢出的賈政和王夫人,忽然覺得累了。

  她擺了擺手。

  那手勢裡帶著怒火未消的不甘,帶著被逼到絕處的無奈,也帶著一種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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