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賈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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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怎麼不哭。」

  賈赦伸出兩根手指,捏了捏襁褓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哭聲,覺得沒趣,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襁褓里的嬰兒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安靜地望著頭頂落滿灰塵的帳子。

  他叫賈琮,親娘生完他便撒手去了。照顧他的只有一個姓趙的老嬤嬤,一天餵三頓米湯,多一口都沒有。

  沒人知道,這個嬰兒的身體裡曾經來過另一個靈魂。

  那是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在混沌中醒來,發現自己和一個剛剛成形的本魂擠在一處。

  那是真正的賈琮,一個微弱得隨時會消散的小小意識。

  異世的靈魂看了看那個小東西,嘆了口氣。

  「可惜了,我並不喜歡這種鳩占鵲巢的重生方式。」

  說完後他笑了起來。

  「你的身子,還你吧。」

  他沒有猶豫,很痛快地選擇了自我消散,將隨他而來的靈泉空間、一身見識,以及全部的魂力,都渡給了那個微弱的本魂。

  而那個虛弱的本魂,在本能地吸收了對方的一切後,壯大了起來。

  六個月能坐起來,八個月會爬。

  賈琮成長得遠比同齡的孩子快。

  趙嬤嬤逢人便說這小少爺好養活,不哭不鬧,吃得少睡得好。

  她不知道的是,每天半夜她打鼾的時候,賈琮都會取幾滴靈泉水餵進自己嘴裡,然後閉上眼睛感受那股涼意在四肢百骸里緩緩流轉。

  一歲那年春天,趙嬤嬤抱著他去院子裡曬太陽。

  正巧賈赦從外頭吃酒回來,歪歪斜斜地走過穿堂。趙嬤嬤連忙抱著賈琮往旁邊讓路,低著頭不敢出聲。

  賈琮卻忽然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揪住了賈赦的袍角。

  趙嬤嬤嚇得臉都白了。

  「大老爺恕罪,小少爺不懂事。」

  賈赦被拽得踉蹌了一步,低頭看那個揪著自己袍角不放的小崽子。

  賈琮沒哭,反倒咧開嘴笑了,露出四顆剛冒頭的乳牙。

  賈赦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這小崽子力氣不小。趙婆子,往後每月多撥二兩銀子給他那屋。」

  就這樣,賈琮成了榮國府里唯一一個能得賈赦正眼相看的庶子。

  三歲那年夏天,廚房的孫婆子剋扣趙嬤嬤的伙食,把她那份肉菜換成了豆腐,連著吃了半個月。趙嬤嬤不敢吭聲,自己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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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琮是在一天午後發現趙嬤嬤蹲在牆角偷偷啃干餅子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出聲,轉身走了。

  他沒回自己屋。

  廚房裡正熱鬧,孫婆子叉著腰站在灶台前訓斥一個燒火丫頭,唾沫橫飛,滿屋子沒人敢抬頭。灶台上那口大鐵鍋里滾著一鍋剛熬好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騰。

  賈琮走進去的時候,門口擇菜的丫鬟先看見了他,愣了愣,沒來得及出聲。

  他已經走到灶台前了。

  孫婆子餘光瞥見個人影,扭頭一看是個三歲大的小崽子,正要開口罵,卻看見賈琮伸出兩隻手,扣住了那口半人高的大鐵鍋的鍋沿。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那口鍋加上一鍋滾粥,少說三四十斤,兩個成年丫鬟抬著都費勁。

  賈琮連鍋帶粥端了起來。

  孫婆子的嘴張開,沒合上。

  賈琮端著鍋,不緊不慢地走到孫婆子面前,手一翻,把一鍋滾粥連鍋扣在她腳底下的青磚地上。

  嘩啦一聲,粥水濺了她滿腿滿腳。孫婆子嗷地一嗓子跳起來,整個人往後一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燙得直哆嗦。

  滿廚房鴉雀無聲。灶台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格外清楚。

  賈琮把空鍋往灶台上一擱,咣當一聲。他轉過臉,看著地上渾身發抖的孫婆子,語氣平平淡淡的。

  「趙嬤嬤的伙食,以後該是什麼樣?」

  孫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幾個字:「三菜一湯,頓頓有肉。」

  「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

  賈琮沒再說第二句話,轉身走了。廚房裡的人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

  那天之後,趙嬤嬤的伙食比府里有些姨娘還好。廚房裡的人見了賈琮都繞著走,孫婆子更是連正眼都不敢看他。

  ……

  這天傍晚,賈赦吃完酒回府,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院子走。

  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裡頭有動靜。

  那動靜不大,但賈赦的書房平時沒人敢進,連打掃的丫鬟都得趁他在的時候才敢進去。

  他心裡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躡手躡腳地湊到窗根底下,舔了舔手指頭捅破窗紙往裡看。

  書房角落裡有一扇小門,那是賈赦的私庫。

  此刻小門敞開著,裡頭蹲著一個小身影,背對著門口,面前是他放在私庫里的那個包銅邊的紅木箱子。

  那箱子上頭掛了整整四把大鎖,全是從南邊找巧匠打的,結實得能傳三代。

  此刻四把鎖還掛在鎖鼻上,完好無損。

  但箱子開著。

  賈赦揉了揉眼睛,湊近了再看。

  那四把鎖不是被打開的,是連帶著鎖鼻一起從箱子上掰下來的。

  鎖鼻是黃銅澆的,鑲在紅木箱子上,每個都有拇指粗,此刻四個鎖鼻全斷了,斷口亮晶晶的,像是被什麼蠻力從木頭裡硬生生拽出來的。

  箱子蓋上留著幾個淺淺的指頭印子。

  賈赦心頭火噌地竄上來,轉身四處找傢伙。

  門後頭立著一根頂門用的棗木棍,胳膊粗,死沉死沉。

  他抄起來,一腳踹開門沖了進去。

  「不長眼的小賊,偷到你老子頭上來了!」

  他也沒看清蹲在地上的是誰,掄起棍子劈頭蓋臉就砸了下去。

  這一棍他用了十成力氣。

  棗木棍帶著風聲呼地落下去,結結實實砸在那人的後背上。

  咔嚓一聲,棗木棍斷了。

  上半截彈飛出去,砸在牆上,把一幅山水畫戳了個窟窿,又彈回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賈赦握著剩下的半截棍子,虎口一陣發麻,整個人愣住了。

  蹲在地上那人動都沒動。

  賈赦不信這個邪。

  他扔了手裡的半截棍子,彎腰抄起牆角那根挑窗簾用的竹竿。

  竹竿有手腕粗,使了多年的老竹,硬得很。

  他雙手握住,後退一步,掄圓了又砸了下去。

  竹竿砸在那人後背上,咔嚓一聲,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斷茬參差不齊,竹屑飛了一地。

  賈赦喘著粗氣,把斷竹竿往地上一摔。

  他看著地上兩截斷棍和兩截斷竹,再看看那個從頭到尾連晃都沒晃一下的人,看清了賈琮的臉。

  賈琮正蹲在地上,仰著臉看著他。


  「爹。」

  聲音平平淡淡的,跟平時在院子裡碰見打招呼一個樣。

  賈赦看了看他的手,又掃了一眼箱子。

  他一把推開賈琮,蹲下去翻了翻。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箱子裡放了三百兩銀子,此刻只剩二百兩。

  「少了一百兩!」

  他站起來,一把揪住賈琮的袖子抖了抖。

  袖子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又抓住另一邊袖子抖了兩下,還是什麼都沒有。

  「什麼一百兩?」

  「少裝傻。老子在窗外都看見了,你手裡攥著銀子,藏哪兒了?」

  賈琮把手一攤,五根手指頭張開,還翻了個面給他看手背。

  兩隻手乾乾淨淨,連個銅板都沒有。

  賈赦把他的領口掀開往裡看了看。

  又蹲下去往箱子後頭瞅了瞅,書架底下也掃了一眼,連門背後都看了。

  沒有。

  十錠銀元寶,又不是一顆棗子能藏在嘴裡,能去哪裡?

  賈赦直起腰來,盯著賈琮看了半天。

  「你把銀子吞了?」

  「沒吞。」賈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扁的。」

  「那銀子長翅膀飛了?」

  「我又不是銀子,我怎麼知道它飛沒飛。」

  賈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桌上擺著那四把廢鎖,鎖鼻斷口亮閃閃的。

  地上橫著斷成幾截的棍子和竹竿,牆上那個窟窿還在往下掉牆皮。

  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猛地抬起頭來。

  「不對啊。你小子挨了我好幾下,怎麼屁事沒有?」

  「不疼。」

  賈赦站起來,伸手在賈琮腦袋上摸了一圈,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肩膀、後背。

  剛才那幾下他是掄圓了砸的,光聽棍子斷的聲音就知道力道有多大。

  可這小子頭上連個包都沒有,衣裳破了幾個口子,底下的皮肉完好無損。

  他又拿起桌上那四把鎖頭,對著燭光看了看。

  鎖鼻全是硬生生從木頭裡拽出來的,斷口朝外翻著。

  他試著用手掰了掰箱子上另一個完好的鎖鼻,手指頭都勒白了,紋絲不動。

  天生神力,銅皮鐵骨。

  賈赦腦子裡蹦出這八個字。

  他低頭看了看賈琮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裡頭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震驚,有惱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把話題拽回來。

  「你拿老子的銀子幹什麼?」

  「攢家當。」

  「攢什麼家當?」

  賈琮掰著手指頭給他算:「一年攢一百兩,攢到二十歲就夠買個院子再娶個媳婦了。」

  賈赦聽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你才四歲,想什麼娶媳婦?」

  「早晚都得娶。」

  賈赦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看著賈琮那張認認真真的臉,忽然覺得這小子腦子不太正常。

  「你這攢法就是從老子這裡拿?」

  「嗯。」賈琮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你的銀子不給我花,我只好自己來拿。」

  「你還挺有理?你拿之前問過老子嗎?」

  「問了你能給嗎?」

  「不給!」

  「那不就得了。」賈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賈赦氣得想抄棍子,低頭一看地上全是斷的,只得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賈琮的鼻子:「你給老子站好!」

  賈琮站好了。

  「以後不許再拿銀子。」

  「哦。」

  「哦是什麼意思?」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是以後不拿了還是不拿這個箱子了?」

  賈琮想了想:「不拿這個箱子了。」

  賈赦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別的箱子也不行!老子的東西都不行!」

  「哦。」

  賈赦深呼吸了好幾下,告訴自己不能生氣。

  生氣也沒用,打又打不疼,罵又罵不動。

  這小子站那兒跟沒事人似的,倒是他自己折騰出一身汗。

  他站起來,指著門口。

  「滾回你院子去。」

  賈琮蹬蹬蹬地跑沒影了。

  賈赦一屁股坐回椅子裡,看著滿地的狼藉。

  斷成好幾截的棗木棍,碎了一地的竹片,四把廢鎖,戳了個窟窿的山水畫,還有憑空消失的一百兩銀子。

  罪魁禍首跑了,連句交代都沒有。

  他坐了半天,忽然罵了一句:「這小兔崽子。」

  想了想又覺得好笑。

  這小子挨了好幾棍子屁事沒有,徒手掰斷了四把黃銅鎖,還把一百兩銀子變沒了。

  再想想老二那個銜玉而生的兒子,滿京城都知道賈寶玉,可賈寶玉能徒手掰黃銅嗎?

  不能。

  但他賈赦的兒子能。

  ……

  之後幾年,賈琮每年都在差不多的時間光顧賈赦的私庫,每次只拿一百兩,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賈赦也不是沒有防備。

  頭一年把箱子上的銅鎖換成了鐵鎖。結果鐵鎖的鎖鼻被掰斷,斷口跟掰一根筷子似的。

  第二年換了加厚的銅鎖,鎖鼻有小孩手腕那麼粗。

  但還是照斷不誤,箱蓋上多了幾個指頭印子,比去年深了幾分。

  第三年,賈赦發了狠,找了個鐵匠打了一副精鐵鎖,鎖鼻足有拇指粗,鐵匠拍著胸脯說這鎖就是拿錘子砸也砸不開。

  結果鎖鼻連帶著半塊箱板一起被拽下來了。

  不是鎖鼻斷了,是箱子板沒撐住。

  第四年,賈赦換了個鐵皮包角的箱子,外頭又加了一道鐵箍。

  鐵箍被掰成了馬蹄形,箱子照開不誤。

  第五年,賈赦把箱子挪到私庫最裡頭的角落,又在私庫門上掛了一把大鎖。

  結果門上那把鎖完好無損,鑰匙還在他腰上掛著,但私庫裡頭的箱子照開,銀子照沒。

  賈赦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這小子是怎麼進去的。

  後來他也不折騰了。

  每年到日子就往箱子裡放一百兩,早上去看,箱子開著,銀子沒了。

  他對著空箱看一會兒,罵一句,關上箱子走了。

  有一年賈赦實在沒忍住,跑到東跨院堵住賈琮,問他:「你就不能換個人偷?」

  賈琮想了想,說:「兒子拿爹不算偷,拿別人的就真是偷了。」

  賈赦氣得三天沒吃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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