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時行之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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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令淮側身擋在門口,佯裝系腰帶,手指靈巧地解開藥囊,將那三味藥的碎屑倒入掌心。

  不多,每樣不過一小撮,加起來約莫兩錢。

  他轉過身,又朝賈敏的藥爐走去。

  就在即將路過那罐雨前龍井時。

  孟令淮觀察到,丫鬟們都有事干,吳嬤嬤也正背對著他,彎腰往灶膛里添柴,嘴裡還念叨著:「這水怎麼還不開……」

  就是現在。

  孟令淮快速將右手掌心的藥碎無聲地灑落進去。

  這些藥碎,顏色暗綠或灰棕,混入干茶之中極難分辨。

  他又輕輕搖了搖茶罐,讓藥材與茶葉混得更勻些,然後才轉身走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孟令淮繼續走到藥爐前,向吳嬤嬤叮囑道。

  「對了,吳嬤嬤,我剛剛突然想起來,太太今日的藥里加了一味旋覆花,這藥有些絨毛,雖經包煎,但濾時最好多過一遍,免得刺激喉嚨。」

  「知道了,小孟郎中費心了。」吳嬤嬤點頭笑道。

  孟令淮又指了指那正嘶嘶作響的銅壺。

  「吳嬤嬤,水快好了。」

  「哎喲,可不是!」


  熱氣氤氳,茶香與藥香在蒸汽中融為一體,竟透出一股清冽沁脾的涼意,聞著便覺神清氣爽。

  「這茶聞著倒比往日香。」

  吳嬤嬤吸了吸鼻子,贊了一句,將茶壺擱進托盤,

  「小孟郎中,我先去正廳送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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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慢走。」

  孟令淮微微一笑,目送她端著托盤出了廚房。

  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孟令淮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好戲要上演了。

  ......

  孟令淮回到正廳時,胡德茂正講到他在太醫院時的「豐功偉績」。

  「......在下在太醫院時,曾侍奉先帝左右。先帝龍體欠安,太醫院上下束手無策,是在下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慢慢調理,才讓先帝的龍體有了起色......」

  林如海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孟令淮悄悄在黛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朝她使了個眼色。

  黛玉微微偏頭,用餘光瞥了他一眼,見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說,這醫道一途,最要緊的不是方子,是辨證。辨證准了,哪怕用尋常藥材也能起死回生。辨證不准,便是用人參鹿茸也無濟於事……」

  孟令淮聽著,心中暗暗好笑。

  這位胡太醫,口才確實了得。

  這一番話,說給不懂醫的人聽,只覺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

  可說給懂醫的人聽,那就是一堆正確的廢話。

  什麼叫「最要緊的是辨證」?這話放在任何一個郎中身上都適用,說了等於沒說。

  可偏偏這種「永遠正確」的話,最容易讓人信服。

  「胡太醫高論。」林如海由衷地贊了一句,

  「今日聽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林大人過獎了。」胡德茂捋著鬍鬚,謙虛地擺了擺手,

  「草民不過是把在太醫院多年的心得說出來罷了,哪裡當得起『高論』二字。」

  柳姨娘適時地開口:「老爺,茶點已經備好了,要不要讓吳嬤嬤端上來?」

  林如海這才回過神來,面上微赧,拱手對胡德茂道:「失敬失敬,只顧著請教醫理,竟忘了奉茶。快端上來吧。」

  柳姨娘朝門口使了個眼色,吳嬤嬤會意,轉身出去,不一會兒便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茶壺,幾隻茶盞,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

  吳嬤嬤將茶壺放在桌上,一一斟上茶,先端給林如海,然後是胡德茂,再是黛玉和孟令淮。

  胡德茂端起茶盞,湊到鼻尖聞了聞,贊道:「好茶!這香氣清冽,是雨前龍井吧?」

  林如海笑道:「胡太醫好靈的鼻子。正是雨前龍井,前不久,蘇州的親戚捎來的。」

  「好茶,好茶。」胡德茂連連讚嘆道。

  孟令淮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卻一直落在胡德茂身上。

  胡德茂連喝了兩口茶,才將茶盞放回桌上,繼續跟林如海聊他在太醫院的見聞。

  「……有一年冬天,先帝偶感風寒,太醫院上下會診,開了桂枝湯。可先帝服了三天,不見好轉,反倒添了咳嗽。在下一看,這哪裡是風寒?分明是風熱……」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鼻子輕輕吸了吸。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鼻腔里作祟。

  胡德茂不以為意,繼續道:「在下便跟院使說,這……」

  話沒說完,他又停住了。

  這一次,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鼻子又吸了兩下,然後——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在正廳里炸開。

  胡德茂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花白的鬍鬚都跟著顫了三顫。

  他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失禮失禮,不知怎的……」

  話沒說完。

  「阿嚏!阿嚏!」

  又是兩個噴嚏,比方才那個更響、更急。

  胡德茂的鼻子開始發紅,眼睛也有些泛潮,一副馬上就要「涕淚橫流」的模樣。

  林如海關切道:「胡太醫可是著了涼?」

  「不妨事不妨事。」胡德茂擺了擺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鼻子,

  「也許是今日出門早,路上受了些風。」

  話音未落——

  「阿嚏!阿嚏!阿嚏!」

  一連三個噴嚏,打得他身子都在晃。

  胡德茂的臉色有些變了。

  他的鼻子開始發癢,喉嚨也有些發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拱,說不出的難受。

  柳姨娘見狀,連忙道:「胡太醫,您沒事吧?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阿嚏!不妨事……」

  胡德茂的眼淚都被噴嚏逼出來了,眼角濕漉漉的,看上去狼狽極了。

  孟令淮目光落在胡德茂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嘴角微微彎了彎,又迅速抿平,換上一副關切的神情。

  「胡太醫,您這是……著了風寒?」

  胡德茂用帕子捂著鼻子,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不……阿嚏!不打緊,在下只是……」

  話沒說完,又是一個噴嚏。

  這回連帕子都沒來得及捂,唾沫星子噴出來,濺在桌上那碟桂花糕上。

  柳姨娘的臉色微微一變。

  林如海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身子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孟令淮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胡德茂面前,拱手道:

  「胡太醫,晚輩斗膽,可否替您把個脈?」

  胡德茂擺了擺手:「不必不必,在下自己的身體,在下心裡有數。不過是……阿嚏!不過是出門時受了點風,喝碗薑湯發發汗便好。」

  「胡太醫說得是。」孟令淮點了點頭,面上露出幾分猶豫之色,

  「只是……晚輩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胡德茂擦了擦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小友請講。」

  「胡太醫,您這症狀,鼻塞流涕、噴嚏連連、目赤流淚……依晚輩看,怕不是普通的風寒。」

  胡德茂聞言,表情微微一頓:「那是什麼?」

  孟令淮故作沉吟,緩緩說道:「《黃帝內經》有云:『正氣存內,邪不可干。』胡太醫在太醫院供奉多年,見多識廣,自然比晚輩明白這個道理。

  您這症狀來得突然,且來勢洶洶,只怕不是尋常外感,而是……時行之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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