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化干戈為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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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孟令淮語氣誠懇,趙守真剛升起那股無名火,又降了下來。

  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還是勉強說道:

  「那晚在林府,老夫說你『兒戲』,說你的方子『雪上加霜』。現在想想,確實說得有些重了。但老夫不覺得自己診斷錯了。」

  「晚輩明白。」孟令淮點了點頭,

  「但晚輩今日來,不是來翻舊帳的,也不是來辯醫理的。」

  「那你來做什麼?」趙守真直截了當地問,

  「你說要『化干戈為玉帛』,可老夫跟你之間,原本也沒什麼交情。化干戈為玉帛,對老夫有什麼好處?」

  孟令淮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趙守真,微微一笑。

  「趙先生,那晚輩就問您一句,您是想多一個敵人,還是想多一個朋友?」

  趙守真微微一愣。

  孟令淮繼續說道:「晚輩雖然資歷淺,但如今住在林府,替林夫人看病,也算是在揚州城的杏林里有了一席之地。

  趙先生在揚州城根基深厚,門路廣、人脈多。咱們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那自然最好。

  可若是因為那晚的事,趙先生心裡存了芥蒂,往後處處要跟晚輩過不去,那對誰都沒好處。」

  趙守真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剛欲呵斥便聽孟令淮的誠懇說道。

  「晚輩不想跟趙先生為敵。晚輩只是一個郎中,只想看病救人,不想摻和那些爭來斗去的事。

  趙先生若是肯放下那晚的芥蒂,晚輩感激不盡。

  往後在揚州城裡,咱們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涉。若是有什麼晚輩能幫上忙的地方,趙先生只管開口,晚輩一定竭盡全力。」

  趙守真沒有說話,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趙守真活了四十三年,在揚州城行醫二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達官顯貴、市井小民、同行對手、後學晚輩……各色人等,他自認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

  可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他卻有些看不透。

  說他老成吧,言語間確實比同齡人沉穩得多。

  方才那番話更是句句在理,不卑不亢,既不因為是晚輩就低聲下氣,也不仗著林府的勢趾高氣揚。

  可若進一步說他世故吧,那雙眼睛卻又乾淨得很,說話時直直地看著你,不閃不避,坦坦蕩蕩。

  趙守真沉吟片刻後道:「孟公子。」

  「趙先生請講。」

  「你方才說,化干戈為玉帛。老夫問你一句實話,你今日來,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令尊孟仲和的意思?」

  「晚輩自己的主意。父親不知道我來。」孟令淮答得極為乾脆。

  趙守真長嘆一口氣道:「孟公子,老夫在揚州城行醫二十年,見過的少年才俊不少。可像你這樣,十二歲就敢獨闖林府、跟老夫當面論醫的,你是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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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趙守真行醫二十年,在揚州城裡被人尊稱一聲「儒醫」,走到哪裡都有人客客氣氣地喚一聲「趙先生」。

  他的方子、他的論斷,很少有人當面質疑,更別說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駁得體無完膚。

  那晚的事,說不在意是假的。

  他趙守真在揚州城行醫二十年,靠的不只是醫術,更是那張臉面。

  被一個毛頭小子當眾打臉,這口氣,可不太好咽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怎樣?

  去林大人面前告狀?

  說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醫術不行、方子不對?

  且不說林大人信不信,就算信了,換掉了孟令淮,對他趙守真又有什麼好處?

  賈敏的病,他回來後又仔細想過,自己確實也沒把握好。

  倒不如交給其他人治。

  趙守真重新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對面那個不卑不亢的少年。

  這小子今年才十二歲。

  這個年紀,就能在林府站穩腳跟,就能讓林如海把太太的命交到他手裡。

  三年後呢?五年後呢?

  以他的醫術和心性,不出五年,揚州城的杏林里,怕是要變天了。

  到時候,這個少年是敵是友?

  若是友,他趙守真在揚州城的根基,還能再穩二十年。

  若是敵,那到時候就不好說了。

  更何況,林如海那邊……

  他趙守真雖然有個縣丞哥哥不假,可說到底,那也只是一個七品官,他缺一個真正的「靠山」。

  林如海是巡鹽御史,皇上欽點的鹽政要員,在揚州城裡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趙守真雖然在市井間有些名聲,可想攀上林如海這樣的高枝,還差著遠呢。

  如今孟令淮住在林府,又深得林如海信任。

  若是能借著這個少年,搭上林府這條線……

  就算不能直接攀附,只要孟令淮在林如海面前美言兩句。

  日後他趙守真在官宦人家的門路上,那也是事半功倍。

  更何況,這個少年天資如此之高,三年五載之後,未必不能入太醫院。


  那是天下郎中的終極夢想。

  若是能結交一個未來的太醫……

  趙守真放下茶盞,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孟公子,老夫今日也跟你說句實話。」

  「趙先生請講。」

  「老夫在揚州城二十年,根基是有一些的。藥鋪開了三家,認得的人也不少。

  可老夫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面子。

  那晚在林府,你說老夫的方子不對,老夫當時下不來台,說的話確實難聽。事後想想,慚愧慚愧。

  古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孟公子與我都是君子,意見不同自是常事。」

  「趙先生所言正是。」孟令淮贊道。

  趙守真繼續道:「今日你主動登門,說『化干戈為玉帛』,老夫若是不接這個茬,那就不只是好面子了,是不識抬舉。」

  他說著,站起身來,朝孟令淮拱了拱手。

  「孟公子,那晚的事,咱們一筆勾銷。往後在揚州城裡,你若是有什麼需要老夫幫忙的,只管開口。」

  孟令淮連忙起身還禮:「趙先生言重了。晚輩初來乍到,許多事情不懂,往後少不得要麻煩趙先生。」

  趙守真哈哈一笑,拍了拍孟令淮的肩膀。

  「好說,好說。不過今日孟公子今日突然登門,除了『化干戈為玉帛』恐怕還有要事吧?」

  孟令淮嘆口氣道:

  「不錯,這次來,是有個噩耗要告訴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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