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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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守真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環佩叮咚,由遠及近。

  「老爺——」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柔婉中帶著幾分急切,像是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

  門外進來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得柳眉杏眼,膚白如脂,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紗衫,下系月白雲裙,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走起路來珠串輕晃。

  她的容貌不算出挑,但勝在眉眼間有一股子溫順討巧的味道,眉毛畫得細細彎彎,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含著三分笑意。

  來之前車上,聽吳嬤嬤介紹過,林如海有一房妾室,府里上下都喚她柳姨娘,想必應該就是這位了。

  聽吳嬤嬤說,柳姨娘原是賈敏的陪嫁丫鬟,跟在賈敏身邊七八年,後來被林如海收了房,抬了姨娘。

  平日裡她最是安分守己,在賈敏跟前伏低做小,從不多言多語,連吳嬤嬤這樣挑剔的老人,也挑不出她什麼大錯。

  這柳姨娘進門之後,先給林如海行禮,又朝床上的賈敏看了一眼,眼眶便紅了起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爺,太太病成這樣,妾身心裡實在是刀絞一般。方才在門外聽見趙先生和這位小孟郎中的話,妾身雖不懂醫理,可也知道,揚州城裡有名望的郎中,到底是趙先生這樣的老前輩。

  這位小孟郎中,不是說孟家的醫術不好,但他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如何擔得起這樣重的擔子?」

  她說著,目光朝孟令淮這邊瞟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幾分不以為然,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趙先生方才說的那些話,妾身都聽明白了。太太脾胃虛弱,用不得滋膩的藥。趙先生頭一次開的方子,太太吃了雖不見大好,可也沒出什麼大差錯。後來換了幾位郎中,太太的病反倒一日重似一日……」

  柳姨娘說到這裡,聲音又哽咽起來,拿帕子捂著嘴,好半晌才繼續道,

  「妾身斗膽說一句,趙先生到底是有功名底子的儒醫,比那些江湖郎中要靠譜得多。」

  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撫著長髯,面露得意之色。

  「柳姨娘過譽了,學生不過是據理直言罷了。醫者仁心,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病人被誤治。」

  他說著,目光落在孟令淮身上,語氣倒像是長輩在教誨晚輩:

  「小友,老夫痴長你幾歲,說句倚老賣老的話。你年紀尚輕,醫術尚淺,這沒什麼可丟人的。可若為了逞強好勝,拿病人的性命當兒戲,那就不是學藝不精的問題了,是醫德有虧。」

  孟令淮聽著這番話,神色不變,只淡淡道:

  「趙先生教訓得是。醫者當以病人為重,這一點,小子時刻不敢忘。」

  趙守真一怔,沒想到這少年既不爭辯,也不惱羞成怒,倒叫他後面準備好的幾句訓誡沒了用武之地。

  林如海站在一旁,面色沉凝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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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在孟令淮和趙守真之間來回遊移,眉心那道豎紋越擰越深。

  作為一家之主,又是朝廷命官,他素來不是優柔寡斷之人。

  可今日之事,關乎髮妻性命,由不得他不慎重。

  一邊是揚州城裡有名望的儒醫,雖說頭一次看診未見成效,但到底行醫多年,閱歷深厚。

  另一邊是孟家醫館的十二歲少年,方才那番辨病理、論方藥的談吐確實不凡,可到底只是個孩子。

  柳姨娘察言觀色,見林如海遲遲不語,心知他正在搖擺。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滿室皆驚。

  吳嬤嬤嚇了一跳,下意識上前要扶:「姨娘,您這是——」

  柳姨娘推開她的手,仰著臉望向林如海,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淌下來。

  「老爺,妾身知道這話不該說,說了便是僭越。可妾身跟在太太身邊十幾年,從京城到揚州,太太待妾身恩重如山。如今太太躺在那裡,生死未卜,妾身若是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那妾身這輩子都不能心安。」

  「老爺若信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將太太的性命託付於他,那妾身……妾身就跪在這裡,求老爺三思!」

  說罷,她當真伏下身子,額頭觸地,不起身了。

  趙守真適時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那模樣像是在說:「老夫言盡於此,聽與不聽,全在你了。」

  林如海正欲做出決斷,忽聽得一聲——

  「娘!」


  孟令淮猛地轉過頭。

  賈敏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緊接著,她猛地偏過頭,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鮮紅的血濺在枕巾上,洇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花。

  吳嬤嬤失聲叫道:「太太!」

  林如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一把扶住賈敏的肩膀,聲音發顫:「敏兒!敏兒!」

  賈敏又咳了兩聲,嘴角溢出血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軟下去,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連那兩團潮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蒼白。

  孟令淮兩步跨到床邊,伸手搭上賈敏的脈。

  脈象細數無力,比方才更弱了幾分。

  他收回手,轉過身,直面林如海。

  「林大人,太太此刻正在咳血。與其聽我們在這裡爭誰對誰錯、辯什麼陰虛陽虛,不如讓我先止住咳血。」

  「胡鬧!你又如何能止血?」趙守真斥道。

  孟令淮喝道:「給我半盞茶,若止不住咳血,我自縛雙手,任憑林大人處置!」

  滿室寂靜。

  連柳姨娘都忘了哭,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這個少年。

  趙守真冷哼一聲:「半盞茶?大言不慚——」

  「趙先生。」

  孟令淮直直地看著趙守真。

  他的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如水,但趙守真不知怎的,竟被那目光看得一滯,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

  「趙先生若是有更好的法子,此刻便請出手。若是沒有,可否容在下先救人?」

  趙守真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

  林如海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猶疑已經褪去了大半。

  「好。就給你半盞茶。」

  「老爺!」柳姨娘猛地抬起頭。

  林如海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定在孟令淮身上,沉聲道:

  「半盞茶之內,你若能止住咳血,太太的病,全權交由你治。若止不住——」

  「若止不住,我孟令淮任憑林大人處置,絕無二話!」孟令淮朗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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