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他以為他是石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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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猛走了。

  袁興朝也走了。

  議事堂里,只剩下太上皇一個人。

  老頭坐在首席上,沒有動,也沒有叫人進來收拾案上的茶盞和軍報。

  陽光從窗格里斜斜地照進來,照著他花白的鬢角和那隻擱在案上的右手。

  那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乾涸的河床。

  他望著石猛離去的方向,堂門還敞著,外面的天光白晃晃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老頭就這麼望著,嘴裡喃喃道:

  「是啊。」

  「他一個武將,要那麼好的名聲幹什麼?」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若是戴權在旁,一定能聽出老頭話里的深意。

  老頭玩了一輩子鷹,向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如此寵溺、信重石猛,他就有絕對的自信駕馭這位猛將。

  只要他活著,他什麼都不擔心。

  石猛再猛,也是他趙烈親手從死人堆里撿出來的。

  那小子再渾,對他這個老頭子,始終沒大沒小地喊「老爺子」、「老頭」,從來沒變過。

  只是他現在年紀越來越大了,有時候也不得不考慮一下身後之事。

  他唯獨只擔心一點,就是自己將來駕崩之後,自己的兒子、孫子能不能駕馭住這頭猛虎?

  或者說,能不能容納這頭猛虎?

  巧的是,石猛唯一的顧慮,也是這一點!

  只不過,這種事情怎麼說呢?

  用一句俗話解釋就是,麻杆打狼兩頭怕。

  老頭擔憂自己死了之後,後繼君王會不會與石王君臣失和?

  石猛也是擔心老頭蹬腿之後,後繼君王會不會與自己相互猜忌?

  如果「那種事情」提前到來,便不是太上皇希望看到的事情,也會大概率破壞石猛「開疆拓土打一圈」的計劃。

  你擔心,他也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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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種事情又無法坦言明說。

  總不能把趙澈叫來,當著石猛的面問:「兒啊,朕死了之後,你會不會殺石猛?」

  也不能把石猛叫來問:「小子,朕死了之後,你會不會反?」

  這種話就是他媽扯淡!

  一旦問出口,便是把猜疑擺到檯面上,便是帝王家最大的忌諱。

  可以說,問出來就是禍。

  也是機緣巧合。

  石猛剛才或者有心、或者無意,說出的那句話,徹底打消了老頭心中的疑慮。

  太上皇細細品著那句話。

  一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異姓王,說出這種話。

  再加上昨天夜裡,他還說自己除了打仗和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別的什麼都不想要。

  家裡的事、錢的事、人的事,全都交給媳婦管。

  他連自己的王妃都「怕」。

  他只想做點實事,只想多打點地盤,只想研究點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只想多拿下幾個漂亮的小娘子。

  這話若是別人說的,老頭一個字都不信。

  可石猛說這話時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那副沒出息還理直氣壯的嘴臉,分明是真的。

  「這小子......」

  「嘿,嘿嘿。」

  太上皇笑著,搖了搖頭。

  ............

  ............

  榆關鎮。

  城外的叛軍此時已經集結。

  三萬多人在榆關城外的一片荒地上席地而坐,甲冑沒脫,兵器放在腳邊。

  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大片,像一群被趕出圈的羊。

  有人縮著脖子,有人抱著膝蓋,有人不停地朝山海關方向張望。

  但沒人說話,也沒人笑得出來。

  誠如巴圖蒙克所說,他們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選擇投降,完全就是因為投機失敗,前路未卜。

  金國大汗被炮轟而死,強悍的金軍一潰塗地。

  再加上乾朝的那位戰神回來了,一回來就一戰定乾坤!

  對於這些投機的叛軍來說,再堅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在他們自己看來,想要活命,唯一的路子就是綁了楊高、盧崖,送給太上皇,並乞求投降。

  事實上,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此刻,他們就坐在城外,提心弔膽地等著山海關傳回來消息。

  有人等得心焦,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有人一個勁地揉著幹得起了白皮的嘴唇。

  還有人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在害怕。

  很快的。

  果然來人了。

  一隊騎兵,百十個人,帶著大包小包,飛馬向榆關趕來。

  為首一人,正是巴阿鄰王儲、大乾兵部侍郎、遼東軍團先鋒大將,巴圖蒙克。

  那榆關守將滕罡見是巴圖,哪裡敢怠慢?

  急忙率人迎上前去。

  但巴圖蒙克卻是鐵青著臉,似乎心情極為憤怒。

  「把關城打開!」

  「給老子把關城打開!」

  巴圖不待滕罡行禮,便大聲喝道。

  榆關守將滕罡一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也不敢隨意打開關城。

  只好小心翼翼地上前,抱拳問道:

  「巴圖將軍,打開關城?」

  「可有太上皇陛下的旨意?」

  「城外的三萬多兵馬,是納降還是......」

  巴圖蒙克不待滕罡把話說完,直接拔出彎刀,橫在了滕罡脖子上!

  刀鋒貼著他的喉嚨,涼颼颼的,滕罡直接嚇出了一身冷汗。

  巴圖蒙克冷笑道:

  「老子不想難為你!」

  「你只需要打開關城,讓老子出去!」

  「老子自回巴阿鄰,往後與你們乾朝再無半點瓜葛!」

  滕罡戰戰兢兢道:

  「巴圖大人......可是城外......」

  巴圖蒙克又冷笑一聲,道:

  「城外怎麼了?」

  「老子實話告訴你!」

  「就是因為御前會議決定要受降城外這批叛軍,老子氣不過,才要出走的!」

  他頓了頓,手上微微用力,刀鋒又進了一分:

  「老子沒有旨意,也沒有令牌,就只有這把刀!」

  「你敢攔我,我就殺了你!」

  可是這滕罡雖然本事不大,但還真就是個鐵骨錚錚忠勇為國的將領。

  他臉色煞白,額上冷汗涔涔,可雙腿就是釘在地上不動。

  沒有手續,他真就寧死也不肯下令打開關城。

  巴圖蒙克面上憤怒,心中卻實在無語極了。

  這小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犟種也有犟種的不方便之處......

  他當然不會真的殺了滕罡。

  心中正思量著,是不是要拿下滕罡,強行沖關?!

  卻不料,正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山海關方向追了過來!

  「巴圖將軍,等一等......!」

  那人一路疾馳,到了近前,大喘著粗氣,從懷中摸出一塊腰牌,在滕罡面前晃了一下,而後雙手遞給巴圖蒙克。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皇爺說......皇爺說......巴圖將軍想去哪就去哪......持此腰牌......任何人不得阻攔......」

  他喘了兩口,咽了口唾沫,又補了一句:

  「皇爺還說......讓巴圖將軍消消氣......去外邊散散心......」

  「啥時候想回來了,皇爺還是把您當親孫子看待......」

  這下好了。

  滕罡沒有再攔的理由,只好下令將榆關打開了一座角門。

  那使者便同巴圖蒙克一行人魚貫出了關。

  馬蹄踏過關城門檻時,巴圖蒙克沒有回頭。

  城外的叛軍見此情形,嚇了一跳。

  但見來人沒有攻擊他們的意圖,也只好派出幾個為首的都尉、千將,上前詢問。

  這些人一路小跑過來,腰彎得極低,臉上的笑擠得跟菊花似的。

  巴圖蒙克卻根本不正眼瞧他們,只是催馬前行,同時冷聲道:

  「你們成功了!」

  「你們進去,老子走!」

  叛軍們面面相覷,沒聽懂啥意思。

  那使者便上前解釋了一番。

  有叛軍將信將疑道:

  「這......這是真的嗎?」

  「忠武郡王竟然為了接納我們的投降,與巴圖將軍反目?」

  「這......我怎麼這麼不信呢?」

  那使者便道:

  「哎呀!」

  「什麼反目呀?」

  「巴圖將軍他就是年輕氣盛,一時氣不過,選擇了獨自出走。」

  「老皇爺和石王爺還是寵溺著他的!」

  而後話鋒一轉,又道:

  「雖說老皇爺和石王爺接受了你們的投降。」

  「可是你們現在動巴圖將軍一下試試?」

  「你們看他二位,會不會立刻以雷霆之勢滅了你們?」

  那幾個叛軍頭目一商量:

  「也是!」

  「是這個道理沒錯。」

  「咱們要投降,他們內部肯定意見不一致。」

  「巴圖將軍出了名的暴脾氣,一時氣走了也正常。」

  另有一人小心翼翼道:

  「他們接受投降,會不會是詐?目的是穩住咱們?」

  「然後讓巴圖將軍帶一隊騎兵,以這種方式穿插到咱們背後去,截住咱們的後路?」

  「這邊左傍山、右靠海,直來直往一條道。」

  「兩頭一堵,把咱們圍在中間殺,就像咱們在土木堡圍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一名千將踹了他一腳,低聲喝道:

  「別他媽自己嚇自己了!」

  「你也不看看巴圖蒙克帶了多少人?」

  「滿打滿算不超過一百!」

  「真要情況有變,咱們拔腿就往後跑,去投莽古爾泰的正藍旗金兵。」

  「他巴圖蒙克是很有本事,可就憑他這不到一百個人,還想攔住咱們三萬多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斜乜著道:

  「他以為他是石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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