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戲要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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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瑞給政二叔請安。」

  賈瑞心底並沒把這道學先生放在心上,面上的禮數卻半分不能少。

  卻不能像賈政那般隨意散漫,須得躬身下拜行禮。

  「嗯,瑞哥兒也坐吧。」

  賈政對賈瑞半點情面也不留,這侄兒眼看就二十歲了連個童生功名都沒撈著,實在是個不成器的東西。

  賈代儒瞧出賈政神色不耐,便徑直開口道明了來意。

  「瑞哥兒竟還有這般本事?」

  賈政心裡倒是生出了幾分好奇。

  賈瑞摩拳擦掌,正準備當場展露些本事。

  哪知賈政半點興致也無,只吩咐人叫趙姨娘進來磨墨。

  趙姨娘年約三十上下,生得明艷動人,身段丰韻撩人。

  擱在後世那就是標準的成熟美人。

  只是趙姨娘身後跟著的半大少年,生得獐頭鼠目,氣質鄙俗不堪。

  賈瑞斜眼掃了一下。

  哦!

  是賈環啊。

  賈環反倒對賈瑞頗有興致的模樣,想來是聽了賈代儒的話覺著新鮮。

  賈瑞暗自思忖著,賈蓉,賈珍,秦可卿,這會兒又添了賈政,賈環,趙姨娘。

  這紅樓世界正緩緩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只可惜除了秦可卿之外,賈瑞對這一干人等半分興致也無。

  賈政的信沒片刻就寫完了,統共也就寥寥數行。

  對著信紙吹了吹墨跡,賈政一臉自得地笑道:「有這封信,再湊上銀兩,捐個校尉算不得難事,張節度使定然會應允的。」

  跟著賈政又道:「四叔銀兩可夠用?若是不夠,便從我這裡支取些?」

  賈代儒連忙回道:「足夠用了。」

  祖孫二人起身告辭,賈政也不挽留,只隨口淡聲勉勵了賈瑞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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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在賈政眼裡,賈瑞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瞎折騰,軍中的苦楚哪裡是尋常人能熬得住的。

  當年榮國公辭世之後,賈代善,賈代化兄弟都在軍中站穩了腳跟。

  傳到賈敬這一輩,便棄了武路轉習文墨了。

  賈赦當初被硬逼著入了軍營,邊關告急之時竟棄軍私逃,犯下了重罪。

  後來朝廷終究是看在賈代善的情面上赦免了這不肖子孫,打那以後賈赦便被趕出了榮府正院,搬到別院安置,中路的正房宅院便歸了賈政居住。

  賈府第三代就已經吃不得軍中的苦,到了第四代第五代,連讀書進學都做不到,更別提投軍入伍了。

  更何況賈政清楚賈瑞素來是個不成器的,寫這封信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人情罷了。

  若是賈政當真看重哪個人,絕不會只有眼下這一點點安排。

  那賈雨村犯事被革了官職,只因為入了賈政的眼,輕輕鬆鬆就能官復原職,還能派到金陵這般緊要的大府任官。

  賈府的風光雖說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啊!

  ……

  從東廊走出來,剛好經過王夫人的東耳房。

  屋門前傳來一陣陣嬉笑打鬧的聲響。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公子,穿得格外華貴,生得也十分俊朗,就是臉盤稍圓潤了些。

  嗯,當真是面若銀盆。

  賈瑞走近的時候,那公子正摟著個小丫鬟站在門前,鬧著要吃人家唇上的胭脂。

  那丫鬟自然不肯,可那公子硬拽著嬌俏的丫鬟,將人緊緊摟在懷裡,終究還是湊上去把丫鬟唇上的胭脂舔了個乾淨。

  賈瑞看得瞠目結舌!

  還有這般操作?

  之前聽說什麼吃胭脂的說法,賈瑞素來沒太放在心上。

  沒成想居然是這麼個意思!

  這人不用想便是賈寶玉。

  真是沒想到啊沒想到,你賈寶玉竟是這般模樣!

  細想下來倒也不奇怪。

  這年紀的寶玉早該懂那些事了。

  去寧府睡了一晚回來,就和襲人試過雲雨了。

  再瞧賈寶玉身側,果然站著個眉目清秀溫婉的少女,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這自然就是襲人了。

  旁邊還跟著個模樣秀麗、神態溫馴的丫鬟,想來便是麝月了。

  一旁還有上年紀的嬤嬤,年紀更小的小丫鬟,寶二爺想必是來王夫人這裡請安,在內宅走動一趟,身邊也跟著好些下人。

  所謂富貴人家的嬌養公子,大抵就是這個樣子了。

  賈代儒眼觀鼻鼻觀心,徑直邁著方步走了過去。

  賈瑞心裡隱約懂了。

  族學為何會是那副德行。

  自己的祖父也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方正古板。

  什麼人該管,什麼人不能碰,祖父心裡拎得清楚著呢。

  細想也對,賈代儒好歹是在榮府長大的,世家大族裡的彎彎繞繞,他心裡透亮得很。

  倒是賈寶玉胡鬧了一陣過後,抬頭瞧見了賈瑞。

  對於這位瑞大哥,賈寶玉素來沒怎麼放在眼裡。

  只笑著點了下頭,轉身便進了屋,只留給賈瑞一個瀟灑的背影。

  賈瑞也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轉頭便邁步離開了。

  今日你對我愛答不理。

  明日我讓你高攀不起。

  唉,阿Q就阿Q吧。

  賈瑞對自己倒是頗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他便能讓寧榮二府上下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

  賈瑞轉身離開之後,身後的麝月望著他的背影,對襲人說道:「我瞧著瑞大爺和往常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襲人還在為方才的事不痛快,那金釧兒也太輕狂了些,襲人心裡著實氣惱。

  她反倒沒往是寶玉強逼的那方面想。

  麝月笑著道:「瞧著倒是添了幾分傲氣,不像往日那般猥猥瑣瑣的樣子。」

  「就憑他?」襲人冷笑一聲。襲人和麝月的這番對話,賈瑞聽得一清二楚。

  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賈瑞論身份算是賈寶玉的堂兄。

  可一個是早已分府另過的庶支後人,一個是榮國府正兒八經的嫡孫,身份地位差了十萬八千里。

  寶玉又是銜玉而生,天生便有異象。

  賈府里上上下下都覺得這哥兒非比尋常。

  賈母更是把他當成心尖肉一般疼寵。

  榮寧二府所有人加在一塊兒,怕是也比不上寶玉一層油皮金貴。

  主子身份尊貴,身邊的丫鬟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更何況襲人已經和寶玉有了首尾,將來妥妥是要做姨娘的。

  賈府里的這些奴才丫鬟眼界也高,只把賈府當成天下頭一等的地方,別處的光景全不放在眼裡。

  沒見那些丫鬟一聽說要被攆出去,一個個都哭天搶地要死要活的。

  賈瑞這般身份的,自然不會被她們放在眼裡。

  賈瑞連聲嗤笑。

  爺也是你們能小瞧的?

  下次再見面,只怕就是你們趕著上來攀附爺了!

  ……

  京營節度使的衙門設在城南地界。

  大周神京的南城是後來增修擴建的,早先四周連城牆都沒有,因此京營的營盤,還有大校場,節度使衙門,全都設在此處。

  神京城內人口超百萬,駐紮的兵馬也極多。

  京營足有十幾萬人馬,分作三大營,各營分別設置一名節度使。

  三位節度使之上,是提督京營事務的國公,還有文官出任的監軍,整套體系十分嚴密。

  另外還設有九門提督,掌管神京九門禁衛與五城兵馬司,是內城的防禦力量。

  皇城另有皇城三衛,專門負責守衛皇城與禁宮大內。

  分別是龍禁衛,立威衛,繡衣衛。

  城外還有西山大營,駐紮的是輪流到京師宿衛的邊軍。

  這般內外分設,彼此牽制制衡。

  城南的三大營分別是火器營,銳健營,鐵騎營。

  賈瑞前去報到的地方便是鐵騎營。

  顧名思義,銳健營以精銳步卒為主要戰力。

  兵力最多,約莫有十萬人上下。

  火器營自然是以火器為主要裝備。

  兵力約在三萬人上下。

  鐵騎營的兵力最少,僅有一萬多人,重要性卻遠在火器營與銳健營之上。

  沒別的緣故,騎兵在這個時代就是戰力最強的兵種。

  裝備耗費也是最昂貴的!

  城南一帶人煙稠密,住的多是商販,平民百姓。

  一路往南走到靠近外城門的地方,道路兩側漸漸開闊起來,民居與人煙都稀少了,幾處大型軍營便駐紮在城門附近。

  賈瑞抬頭望著高大古樸的城樓。

  城牆更是綿延望不到盡頭。

  神京的城牆綿延百里有餘,實在是世間罕見的奇觀。

  軍營附近隨處可見當兵的人。

  也有不少小販商戶,在轅門外叫賣吃食與各色貨物。

  那些京營的士兵,一個個慢悠悠地晃著,要麼湊堆閒聊,要麼說笑打鬧,全是一副懶散模樣。

  軍容軍紀都鬆散得很,甚至軍袍系歪了,帽子戴斜了的人比比皆是。

  不像當兵的,反倒像市井潑皮。

  轅門值守的士兵也是一個德行,一副懶懶散散吊兒郎當的樣子。

  賈瑞停下腳步,朗聲報名道:「新任驍騎尉賈瑞前來報到。」

  轅門有個校尉帶隊值守,滿臉虬髯,生得方方正正,神色冷硬,從長相到氣質都像塊石頭。

  原先賈代儒本想替賈瑞捐個振武校尉,後來銀兩湊夠了,又有賈政的情面在,最終捐成了五品的驍騎尉。

  「候著。」

  校尉轉身進了營,沒片刻便轉了回來,冷聲道:「節度使大人喚你進去。」

  軍營裡面地界不小,估摸著占地得有上千畝。

  營中有少量騎兵正在操練,策馬來回奔馳,用手中的馬槊與長槍刺向固定的靶標。

  還有不少人在刷洗馬匹,添餵草料。

  營里瀰漫著濃重的馬糞味與草料的氣息。

  瞧著倒還像那麼回事。

  只是賈瑞覺著所有人都懶懶散散的,沒什麼精神氣兒。

  從轅門一路往東走,馬糞的氣味越來越濃重。

  賈瑞壓根毫不在意。

  引路的軍官一直打量著賈瑞,見這世家子弟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原本冷硬的眼眸深處,反倒生出了一絲讚許。

  往東走了差不多二里地,北邊便是節度使的節堂所在地。

  兩側修建著公廳,正堂修得十分軒敞開闊。

  大批的軍官,士兵還有穿著圓領青袍、頭戴吏巾的吏員進進出出,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

  節度使張敬唐便坐在節堂的正中位置。

  張敬唐年過半百,相貌平平,個子不高還發了福,麵皮白淨,整個人瞧著就像個白胖的冬瓜。

  一見賈瑞走進來,張敬唐那張面瓜似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賈瑞下拜行禮過後,張敬唐連忙開口道:「賢侄何必多禮,本將當年曾是你堂祖父代善公麾下的戰將,不必見外。」

  賈瑞心裡暗道你怎麼不早說,故意耍我呢?

  還是在試探我?

  想起張敬唐收下自己的前因後果……

  賈瑞面無表情地回道:「回大帥,軍中只講規矩,不講私交,屬下心裡明白。」

  「賢侄懂得守規矩便好。」張敬唐又呵呵笑了起來。

  這一回賈瑞算是看明白了,眼前這位,是個不折不扣的笑面虎。賈瑞神色平靜如常。

  「一切全聽大人安排。」

  「好,你先下去候著。」

  賈瑞敬了個軍禮,轉身便走了出去。

  這點小小的刁難賈瑞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能不能正式入營,有沒有機會上陣殺敵。

  旁的都是小事。

  憑著自己的本事,將來封公封侯都不算難事,還會怕眼前這區區一個節度使?

  不得不說,賈瑞重生之後當真是自信得很……

  莫名的自信……

  自信得一臉嘚瑟模樣。

  張敬唐身邊的幾位副將心裡都十分不痛快。

  「這小子,」鐵騎營節度副使神武將軍馮唐吹鬍子瞪眼地道:「臉上那副德行,還真是欠收拾啊!」

  張敬唐那張面瓜臉沉了下來,冷聲說道:「可不是,我也想揍他一頓。」

  「算了算了……」前軍統制官牛振勇勸道:「好歹是先國公的後人……我瞧他,倒是和當年老榮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嗯。」馮唐咧嘴一笑,開口道:「寧榮二公當年何等英雄氣概,如今後代大多不成器,一個個都是紈絝子弟,賈瑞這小子能主動投軍,已經算難得了。」

  「那就把這小子安排到前軍去。」張敬唐說道:「前軍突騎營剛好缺個校尉,就讓他去補這個缺吧!」

  「突騎營?」

  在座的眾人神色都變得古怪起來。

  按照大周軍制,十人為一隊,設隊官。五十人為一曲,設曲長,百人為一團,設校尉統領,三百人為一營,各營分別設振威校尉,射聲校尉,驍騎尉統轄。

  一千人為一部,設都尉。

  三千人為一軍,設統制。

  上萬人乃至數萬人為一廂都,設都指揮。

  統管廂都各軍,在京師設節度使,邊軍則設都統制。

  見眾人神色異樣,張敬唐呵呵一笑,開口道:「那小子張狂得很,突騎營那些刺頭就看他能不能鎮得住了。鎮得住,我們開國一脈便全力支持賈家後人,鎮不住,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咱們軍中不要眼高手低的廢物。」

  堂上幾人對視一眼,這一回都紛紛點頭贊同。

  眾人達成共識,便命人再傳賈瑞進來。

  賈家有人來投軍,對他們而言其實是意外之喜。

  已經三十多年沒有賈家子弟入京城營任武官了。

  大周太祖、太宗年間,開國一脈的四王八公何等威風,到太上皇景和年間大軍北征,開國一脈只剩一個賈代善還勉強撐著門面,早已不是景和朝功臣的對手了。

  如今天子隆安帝登基,景和天子退位做了太上皇,開國一脈更是四分五裂,被人打壓得抬不起頭來。

  好不容易出了個王子騰,是賈家的姻親,才算勉強撐起了門面。

  卻遭人暗中算計,被攆出京師,派到邊關做都點檢去了。


  就像這鐵騎營,幾經拆分調整,從節度使到副使再到各軍統制,大多還是寧榮二公當年帶過的舊部後人。

  「小子。」一臉粗獷的牛振勇對著賈瑞道:「老子快六十了,十六歲當兵的時候跟著你曾祖父老榮國公,後來又跟著你堂伯祖代善公,兩代榮國公與寧國公都是軍中的英雄好漢,你可別給你祖宗丟臉。」

  賈瑞呵呵一笑,開口道:「既然來了軍營,便是要重振祖宗榮光。」

  「那好。」牛振勇一時語塞。

  半晌才接著說道:「那就把你安排到突騎營。京師三大營,鐵騎營最為緊要。鐵騎營下轄三十多個營,突騎營最為彪悍勇猛,就看你能不能鎮得住了。」

  牛振勇說著便抬手招了一下。

  那個在營門口像塊石頭似的漢子大步走了過來,敬了個軍禮。

  「這位是突騎營驍騎副尉趙石頭。」牛振勇介紹道:「這位是新來的驍騎尉賈瑞。」

  趙石頭當真人如其名,整個人像石頭一樣冷硬寡言。

  冷眼掃了掃賈瑞,趙石頭心裡暗道這小白臉不知道發什麼瘋跑到軍營來……賈家的人喝酒聽戲逛妓院一個比一個精通,從沒聽說過哪個賈家子弟習武懂兵,突然冒出來一個,上頭還開玩笑似的放到突騎營……

  這小白臉怕是要吃大虧了。

  趙石頭大名叫趙岩,在軍中已經待了十多年,是個地道的老兵油子。

  對賈瑞這般的紈絝子弟,趙石頭是左看右看都不順眼。

  突騎營向來是強者為尊。

  賈瑞這一身細皮嫩肉的……

  他仿佛已經能看到賈瑞吃癟的樣子,眼底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

  牛振勇這種更老的兵油子,哪會看不出趙石頭眼裡的心思?

  只是軍中規矩素來如此,牛振勇嘆了口氣。

  伸手拍了拍賈瑞的肩膀。

  小子啊,自求多福吧。

  又用警告的眼神瞪了趙石頭一眼。

  你們別玩得太過火了。

  賈家後人好不容易有個敢來軍營闖的,別弄出什麼事端來!

  牛振勇雖說也是四王八公開國一脈的武勛後人,對賈家子弟也有心照拂。

  可軍中的底線不能破,不然當年賈赦也不會灰溜溜地跑回來了。

  在牛振勇眼裡,一場好戲就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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