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王氏軟刀,鳳姐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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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四,未時。

  馮紫英策馬離去後不到半個時辰,賈芸換了天青色直裰,從安化門外折回榮府,打算給賈母請安。

  過了二門,剛走到抄手遊廊的拐角處,一個婆子迎面攔住了去路。

  周瑞家的四十來歲,穿著赭石色暗花比甲,圓臉,眉目間堆著笑,可沒落到眼底。

  「哎呦,芸哥兒來了。」

  她將帕子在手裡絞了絞。

  「太太在佛堂里念經呢,聽說芸哥兒今日來給老太太請安,特特吩咐我在這兒候著,請芸哥兒吃杯茶。」

  賈芸的腳步微頓。

  暗道,來了。榮慶堂上那句路滑當心是鋪墊,今日這杯茶才是正題。

  他面色如常,拱了拱手。

  「叔母抬舉了,不敢勞動太太。」

  周瑞家的笑的更殷勤了。

  「太太說了,芸哥兒連中三元是咱們賈家的喜事,叔母也該道聲恭喜不是?就在佛堂坐一坐,吃盞茶的工夫。」

  賈芸跟著她往佛堂走。

  佛堂在正院東側的偏房裡,門口掛著青灰色帘子,裡頭傳出檀香的味道。

  帘子掀開,王夫人端坐在蒲團上,背靠佛龕,手中佛珠轉著,速度不快不慢。

  她穿了件秋香色繡纏枝蓮褙子,面容慈和,眉眼間透著端方,可那雙眼睛在賈芸進門的那一瞬掃了他一遍,從髮髻到腳尖,一遍,然後才將目光收回佛珠上。

  「芸哥兒來了,坐。」

  蒲團對面擺了一隻矮凳,矮凳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盞茶,茶湯碧綠,熱氣尚在。

  賈芸在矮凳上坐下來,拱手道:「給叔母請安。」

  王夫人將佛珠在手中轉了一轉。

  「芸哥兒不必多禮。老太太疼你,我這個做叔母的也該關心關心。」

  她將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茶。」

  賈芸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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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井,頭春的,擱在尋常人家喝不起。

  王夫人的佛珠轉速放緩了半拍。

  「芸哥兒,你如今連中三元,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我雖在佛堂里吃齋念佛,可族裡的事也是上心的。」

  賈芸將茶盞擱回小几上。

  「叔母言重了,侄兒不過是運氣好些。」

  王夫人嗯了一聲。

  「運氣好也是本事。聽說你那本書掙了不少銀子?」

  賈芸面色恭謹。

  「些許辛苦錢,不值一提。」

  王夫人將佛珠在指間繞了一圈。

  「窮人家有這份本事,是好事。只是……年紀輕輕的,莫要把心思都花在掙銀子上。」

  她將目光從佛珠上抬起來,落在賈芸面上。

  「功名大事才是正經。秋闈還有大半年,你該閉門讀書才是。」

  賈芸拱了拱手。

  「叔母教訓的是。」

  王夫人將佛珠轉了兩轉,話頭不經意繞了個彎。

  「蓉大奶奶在後院住著,我也讓人送了些補品過去。」

  賈芸擱在膝上的手指收了收。

  王夫人的嗓音慈和,說著尋常的家務事。

  「她到底是寧府的人。在榮府住上三天五天,是老太太慈悲。可住的久了,外頭說閒話。」

  她將佛珠在掌心裡攥了攥。

  「你想過她什麼時候回去麼?」

  賈芸面色平和。

  「叔母說的是。蓉嫂子身子好了自然回去,只是眼下太醫說還需調養。」

  王夫人嗯了一聲,佛珠轉速不變。

  「調養是調養,可珍大爺那邊的面子也要照顧。族裡的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她將目光從佛珠上抬起來。

  「你說呢?」

  佛珠的轉速均勻到了極致,一圈一圈,不快不慢,恰恰好。

  賈芸將她的面孔看了一遍,慈和,端方,不急不躁,可那雙眼睛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手裡那串佛珠沉的多。

  「叔母教訓的是。侄兒會留心。」

  王夫人將佛珠從左手換到右手。

  「芸哥兒,你是聰明孩子。聰明人做事講分寸。」

  她將嗓音放的更軟了。

  「老太太護著你,是看你有出息。可老太太的面子不是用不完的。你明白麼?」

  賈芸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擱回去時碗底在小几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

  「侄兒明白。」

  王夫人將佛珠攥了攥,笑意沒變。

  「去給老太太請安吧。」

  賈芸拱手告辭,出了佛堂。

  帘子落下來的那一瞬,他的脊背上竄過半縷涼意。

  暗道,這盞龍井喝下去,暗藏殺機。

  她從頭到尾沒提賈珍半個字,可每一句話拆開來看,全在替賈珍說話。秦可卿只要回了寧府,賈珍有的是法子。而榮府的名聲,也就乾淨了。

  元春在宮裡,榮府不能有半點髒。秦可卿的死活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只有那一個字,穩。

  賈芸沿迴廊往賈母院走,行至花架拐角處時,腳步微頓。探春站在花架後頭。

  她沒有塞紙條。賈芸注意到她袖口空空的,連筆墨的痕跡都沒有,這回連紙都沒碰過。

  這回她開了口,聲音極輕極快。

  「周瑞家的昨天去了寧府後門。」

  賈芸的腳步頓了半息,探春的身影已經閃進了甬道陰影里。

  方才佛堂里那盞龍井的味道,忽然又涌到了嗓子眼。

  給賈母請完安出了榮府,賈芸沿寧榮街往回走,行至角門旁邊的偏僻小巷時,一個人影從巷口閃出來,是鳳姐。

  她換了件家常的暗紅色比甲,步搖穗子在鬢邊晃了晃,丹鳳眼裡的光比往常硬了一分。

  「芸哥兒,等一步。」

  賈芸停下來。

  鳳姐將他拉到巷口牆根底下,壓低了嗓門。

  「有一樁事我覺著你得知道。」

  賈芸看著她。

  鳳姐的指尖在袖口裡絞了一絞。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蓉哥兒在寧府正廳跪了半宿。」

  她頓了頓。

  「那天你們榮府送帖子過去,我跟著璉二去的。蓉哥兒從正廳退出來的時候,我在偏廳里截住了他,問了一句。」

  鳳姐的嗓音壓到了齒縫裡。

  「我說,蓉哥兒你想不想接你媳婦回去。」

  她停了半息。

  「他說了半個字。」

  賈芸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了半分。

  鳳姐將手指從袖口裡抽出來。

  「不。」

  巷口的風灌過來,將賈芸袍擺吹的晃了一晃。

  鳳姐將丹鳳眼眯了一眯。

  「芸哥兒,蓉哥兒這個人,窩囊是真窩囊,可窩囊了二十年,嘴唇第一回動了的那一下,就是衝著他爹去的。」

  賈芸將這半個字在心底擱了一擱。

  「鳳嫂子覺得,蓉哥兒靠得住麼?」

  鳳姐將丹鳳眼從他面上移開,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

  「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

  她將嗓音放平了,轉身往巷子裡走了兩步,步搖穗子在鬢邊晃了一晃。走出去三步,又停了,沒回頭。

  「我只知道,一個連自己媳婦都護不住的男人,跟一個連自己媳婦都不想要回來的男人……」

  她將手背在身後,指尖在袖口裡攥了一攥。

  「中間差著一道坎呢。」

  話丟完了,人已經拐進了巷子深處。步搖穗子的光在暮色里閃了一閃,便沒了影。

  賈芸站在巷口,將這半個不字在心底翻來覆去嚼了兩遍。

  暗道,賈蓉,窩囊了二十年的人,嘴唇動了第一下。

  這一下夠不夠用,還不好說,可有這一下,就有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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